“宝二哥说笑了,我一介闺阁女儿家,自然和姊妹们同处,兄弟们都是别院另室的,平日里本就无甚牵扯,哪来的什么见不见的!”
黛玉退后一步,警惕地盯着宝玉,暗暗警告道:
“出来也有些时候了,再不回去,凤姐姐该派人来寻了,我先回去了!”
男女七岁不同席,她平日里想见邢世兄一面都难得,这大冷的天,哪有功夫与宝玉在这儿牵扯!
若是早知道宝玉会跟着出来,还碰不见邢世兄,她就不出门了。
见了黛玉这般避嫌的模样,宝玉肝肠寸断,却也不敢继续上前,低声解释道:
“林妹妹,你可是还因为前儿个在栊翠庵的事儿恼了我?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妙玉师父到底是外来的,她又是个孤僻性子,好生给你道了歉,咱们做主人家的,何不大度原谅了她?咱们姐妹之间,和和气气的,岂不更好?”
在宝玉看来,哪怕他最近搬到了前院,与黛玉生疏了起来,可二人自小一处长大,情份自然非比寻常。
哪里是一朝一夕可以轻易改变的?
妙玉师父自然也好,又是才来的,性子也与林妹妹有些相似,为何不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和睦相处呢?
黛玉见了宝玉的神色,又听了这一番话,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冷笑道:
“你上赶着与她做姐妹,可别带上我!”
宝玉半点不急,黛玉虽小性,却也最是吃软不吃硬的,只要他小意哄着,总能哄她回心转意。
只要肯与他说话便好。
“林妹妹——”
宝玉还想再劝,却有一道温和的声音强势地插了进来:
“林妹妹,贾世兄,你们也来这园子赏景?”
“邢世兄!”
黛玉听见熟悉的声线,嘴角不自觉地翘起,笑得眉眼弯弯,道:
“邢世兄也要回去吗?不如带上小妹一起?”
“固所愿尔不敢辞也。”
邢崧微微一笑,看也不看宝玉,与黛玉一道离开。
紫鹃、晴雯二人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只留下宝玉一人,目送前方主仆四人离开,心下有些不得劲。
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二人,何时关系如此之好了?
邢夫人的内侄邢崧,他自然也是知道的,名满苏州的著名才子,十三岁的小三元秀才,哪怕他长于富贵,也知晓其中不易。
邢崧来京城几月,除了先前大老爷去世,二人多见过几回,除此之外,再无交集。
后来,他每日借着念书的由头,在外玩耍,邢崧在国子监求学,哪怕二人住的院子邻近,却也没打过交道。
可如今,邢崧一介外男,与他荣府嫡孙都不甚熟悉,却与养在深闺的林妹妹有说有笑。
偶然遇见,林妹妹甚至主动要求与他一道儿走。
若是先前,宝玉自然不会觉得如何。
可如今,林妹妹分明与他生分了!
与他生分,却与邢崧走得更近!
宝玉心下难受,觉得自己似乎弄丢了什么。
可是,分明先前还好好的啊,姐妹们为何不能一直陪在他身边呢?
宝玉茫然抬头望去,哪里还有邢崧几人的身影?
有他在此思量的功夫,四人早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这边黛玉跟着邢崧离开,摆脱了宝玉的纠缠,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
黛玉抿唇笑道:“多谢邢世兄为我解围。”
“林妹妹客气了。”
邢崧笑应了一句,却并未多问。
一来,他听全乎了,二来,也是相信黛玉。
见宝玉没追上来,走出了他的视线范围,黛玉方才打量起邢崧此时的装扮来。
外面罩的青金色羽纱白狐狸里鹤氅,俨然是她前不久送的那件,行动间,隐约可见里面穿着的同色绸缎长袍,腰间佩的荷包,亦是出自她手。
这一身锦衣绣服,比之少年平日里的书卷气,更添两分富贵。
黛玉满意地点了点头。
先前被宝玉拦下的不快消散些许。
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披着的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鹤氅,与邢世兄身上的是一样的料子,只是颜色不同。
而这却非巧合,而是她想着自己的这件鹤氅,特意找老太太讨了来这一样的料子做的。
而今二人走在并肩走在一处,哪怕因避嫌,中间空了些距离,可二人步调一致,衣饰相当,倒是让一直关注着邢崧的黛玉,心下生出些许隐秘的欢喜来。
今夜本就是临时起意,跟在邢崧身后出来的。
哪怕中间略有些波折,可二人也碰上面,又同行了这么一段路。
下回再见不知何时,黛玉很快便将被宝玉拦下之事抛之脑后,与身旁之人交谈起来。
“我前儿个给岫烟妹妹预备了些礼物,本想托兄长一块带去,后面不知怎地混忘了,下回你寄信回去,可一定得记得跟我说一声,帮我一块带了去。”
黛玉歉意笑道。
并非她忘了此事,而是邢崧派人走得匆忙,待她预备好东西时,人已经走远。
“我替舍妹多谢林妹妹了!”
邢崧笑着道了一声谢。
也不知道这两个小姑娘如何投了缘,分明只见了一面,天南海北隔了老远,关系却不错。
每回邢崧寄信回苏州,都得帮黛玉捎上一封,家中来信,也总有黛玉的一封。
“这是我和岫烟妹妹之间的缘分,我等着她亲自来跟我道谢。”
眼见得前方灯火通明的院落,黛玉掩下心中失落,止住了脚步,笑道:“邢世兄,除夕快乐!”
哪有那么多的一见如故,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她与邢世兄相交莫逆,又见了邢崧唯一的妹妹,知道邢崧待岫烟妹妹的心意,而岫烟又是个可人疼的。
两个小姑娘年岁不大,却都是聪明人,有心结交之下,一来二去的,自然关系就好了。
“邢世兄家关系简单,唯一的小姑子更是个讨人喜欢的性子,想来邢世兄日后必定家庭和睦。”
黛玉不禁想道。转头看向身侧容貌昳丽的少年,唇角扬起一抹笑容,心下却总有些患得患失。
“林妹妹早些回去歇息罢!”
少年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黛玉却难得懒怠不想移步。
“嘭!嘭嘭——!!”
“咻!咻咻——!!!”
二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黛玉正欲开口,华美绚丽的烟花升腾而起,在空中散出五彩华光,光华转瞬即逝,消散在空中,新一轮的焰火很快续上,将整个天空照亮。
声声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黛玉头一回忘记害怕,耳边只余身侧之人清朗的声音响起:
“林妹妹,新年好!”
——
“林姐姐!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探春伸手在黛玉眼前挥了挥,将明显心不在焉的某人喊回神,笑问道:
“可是昨夜睡得晚了,林姐姐今儿个怎么没精神?我不管,好容易我能赢林姐姐一回,便是你没用全力,那也是我赢了的!”
说着,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白子颓意已现。
今儿个大年初一,老太太等有诰命在身的命妇早早按品大妆,摆全副执事进宫朝贺,兼祝元春千秋。
姐妹几个无事,坐在一块儿赶围棋、抹牌做戏。
探春本就不善弈,偏又遇上黛玉,哪里会是对手?
黛玉让了一子,又让她执白子先行,才勉强斗了个相当。
二人有来有往地厮杀几盘,探春都是输多赢少,如今碰上黛玉走神,哪里还有不乘胜追击之理?
“哪里?是三妹妹进益了!”
黛玉回神,见了盘中局势,白子虽有败势,却并非不可救。
只是她一时心不在此,倒不如干脆让探春赢这一回。
黛玉手腕一转,棋子便落了下去。
旁边观棋的迎春疑惑地歪了歪头,看了黛玉一眼,似有不解。
二人又下了几手,黛玉投子认负,方才收手。
“我有些累了,咱们到此为止罢!”
探春觑了黛玉脸色,笑道:“昨儿个睡得迟,今日又起得早,这会儿困劲儿上来了,正想去园子里走走,林姐姐可愿赏光陪妹妹一道儿?”
“正有此意。”
黛玉笑着起身,想起今晨烟花响起之际,邢崧说的“梅花开了”,又道:
“听说东府的梅花开得正好,我正打算派人去折一支回来插瓶。”
旁边正看几个丫头们抹牌的宝钗听了,凑过来问道:
“栊翠庵的红梅开得极好,林妹妹怎地舍近求远,要去东府折?”
那园子虽没建成多久,里面的景儿,她们姐妹也是跟着老太太见过多回的。栊翠庵的红梅,说起来还是从东府移栽过来的呢。
黛玉不慌不忙,早已备好了说辞,笑道:“栊翠庵的梅花虽好,可不久便是贵妃省亲的日子,折了花儿反倒不美。不如多走两步,去东府讨一支。”
“你前儿个不是才折了花儿来插瓶?”
宝钗心道,却也识趣地没把这话说出口。
说起来,湘云那个嘴巴快的,早把黛玉亲自去栊翠庵折了梅花来插瓶,还送了她一支的事儿说与她听了。
可如今黛玉想折花插瓶,却是舍近求远,想去东府。
宝钗心下忖度,暗暗将此事记下。
大过年的,何必为了争一时口舌之快,与黛玉起冲突?
话到嘴边顿时拐了个弯儿,宝钗起身笑道:
“先前便听说东府花园的梅花极好,倒是无缘得见,我与两位妹妹同去。”
探春见黛玉面色无异,笑着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