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笑骂一句,道:“我专门从苏州请来的点心师傅,倒是便宜你在你太太面前讨好了!”
二人口中的太太,说的自然是凤姐儿的正经婆母邢夫人,而非先前在荣府女主人做派的王夫人。
“老太太!”
凤姐儿抱着贾母的手臂撒娇,脸上佯装露出几分不舍,嘴上却大方道:“老太太疼疼我罢!届时太太赏了什么好东西,我都分您一半!”
“哎哟!瞧瞧这小气样儿!怕不是都不愿意给呢!”
贾母见了凤姐儿这般耍宝卖痴的模样,越发乐了,指着凤姐儿朝身旁的鸳鸯笑道:“多委屈她似的!”
凤姐儿一脸肉疼道:“太太给了东西,我让您先挑!”
见凤姐儿这般“下了血本”的模样,贾母主仆二人复又笑了起来。
鸳鸯强忍着笑意,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严肃,一本正经道:“老太太,您快应了二奶奶罢!不然她就该舍不得了!”
“老太太~”
凤姐儿跟着帮腔。
“好好好,待厨子来了先借你,让你去你太太跟前卖好去!”
贾母作沉思状,最终“无奈”点头,却还是板着脸向凤姐儿确认道:“你太太若是给了什么好东西,别忘了先送到我这儿来,让我先挑!”
“记得的!”
这般说着,凤姐儿也掌不住笑了起来。
祖孙二人说笑一阵,贾母问道:“甄家那姑娘,现在跟玉儿住在一块,日后如何安顿,你们可有安排没有?”
从一介奴仆,摇身一变成了正经人家的姑娘。这对许多人来说,不啻于是改变命运的转机。
可贾母活了七十多年,历经世事,自然知道此事对香菱的影响有多深。
哪怕是为了救薛蟠出来,顺带改了那姑娘的命运,可既然已经做了,就别半途而废。总不能前脚说香菱是正经人家的姑娘,销了她的身契,后脚薛蟠放出来了,又把人当寻常奴仆看待罢?
贾母年纪大了,心肠也软了起来,叮嘱凤姐儿道:
“那姑娘我也见了,是个好人家的姑娘,待事情了结,你给她安排个妥善的去处。”
至于香菱是什么苏州甄家的姑娘,那话只是用来骗骗外人的,贾母从未当真。
至于琏二特意派人往苏州走那一遭,在老太太看来,也只是走个过场,或许还会寻一对夫妻,说是香菱的父母,事情了结之后,让那二人将香菱带走。
可那样做,岂不是重新把香菱给卖了一回?
突然听老太太说起香菱,凤姐儿楞了一下,待听老太太说完,她也明白了老太太的顾虑,笑应道:
“老太太放心,我们会把香菱安排妥当的。不说您喜欢她,我和林妹妹也喜欢得紧,此间事了,若是没能找到香菱的家人,我也会让琏二把她认作义妹,日后风风光光送她出嫁。”
“那感情好!”
见凤姐儿想得如此周到,贾母亦是十分欢喜。
不论凤姐儿是先前就有这个打算,还是听了她的话临时起意,有了这般想法,能直接在她面前应承下来,便讨了老太太的欢心。
又想到凤姐儿方才说黛玉也喜欢香菱,忖度道:
“若是你们没找到那姑娘的家人,就留她在家里住下,跟你林妹妹作伴,姐妹们住一块儿也热闹。”
她原以为黛玉先前主动提出让香菱与她同住,是看在凤姐儿的面子上,这几日看她二人相处,又听凤姐儿这般说,瞧着倒是玉儿与香菱投缘。
既然外孙女喜欢,那留下自无不可。
她之前可以因为宝玉喜欢,留秦钟在贾家族学念书,如今自然可以为了黛玉,多养一个香菱。
何况,贾家可是为了薛蟠之事才收养的香菱,香菱在贾家的嚼用乃至日后出阁的嫁妆,都该由薛家买单才是。
凤姐儿算账也是一把好手,笑着应了下来:“老太太放心,我会处理妥当的。”
准保让薛家乖乖掏钱还说不出话来。
“你做事,我自然再放心不过,不过白叮嘱你一句罢了。”贾母夙来知道凤姐儿的能力,道:
“咱们家正修园子,虽说那边都挡住了,可你也得派妥当人日夜看守着,一来提防外人进来,二来也别让那些个姑娘、媳妇儿们乱窜,再过两个月,园子修好就省事了,你最近多费些心。”
凤姐儿想了一回,道:
“先前都是周瑞家的带人守着,可如今二太太礼佛,身边也离不得人侍候,我便想着换个妥当人去,只是最近忙得很,也就把这事儿给忘了,老太太身边的人都是伶俐的,不如给我两个,把这事儿安排下去。”
开始修这园子时,荣国府还是贾政当家,这些个事儿自然安排的是二房的人。
虽说如今荣国府交回了大房手里,可偌大一个荣国府,总有凤姐儿顾不到的地方。
看园子这事儿,比不上其他的活计油水足,虽说事情不多,管理却不容易,有时候还会得罪人。
若是换了平时,凤姐儿自然会派自己人上前,可今儿个老太太提起,那自然要先问过老太太的意思。
贾母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她当着凤姐儿的面提起这事儿,自然是心中有了计较的。
“宝玉身边的李嬷嬷年纪虽大了些,却是难得的老成持重,又奶了宝玉几年,是个懂事儿的。哥儿大了屋里也用不上她,我想着她最近身子骨倒是不错,不如让她带人去看园子。”
自从宝玉搬到前院,疼爱了多年的孙子没来看望她几回,倒是奶大宝玉的李嬷嬷往她这儿走了几遭,明里暗里帮宝玉说话。
这老婆子也是个忠心的,她又听说了李嬷嬷在宝玉屋里的处境。
今儿个既然想了起来,自然也该给她安排个去处。
至于修好了园子之后,那老婆子会不会无处可去?
贾母知道凤姐儿一听就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果然,只见凤姐儿面不改色地接话道:“还是老太太会调教人呢!您不说,我都想不到李奶奶去!前儿个在宝玉那儿遇见她老人家,瞧着身子骨确实硬朗得很,想来她也愿意出来多走动走动。”
可不是身子骨硬朗,上回她可巧碰上李嬷嬷把宝玉屋里的一个小丫鬟训哭了。
也就是宝玉不在家,不然又该惹出是非了。
那婆子是个面硬的,派她去做这得罪人的活儿,也算是合宜。
想起那正在修建的园子,凤姐儿不由得感慨道:“贵妃入宫也有几年了,承蒙天恩特许省亲,总算是能骨肉团聚一回。”
“是啊......”
想到入宫多年的大孙女,贾母目光一软,感慨万千。
人间日落月升,转眼地上便铺上了银装。
年关将近,荣府省亲别墅也已经修建完毕,贾蔷从苏州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并聘了教习,以及行头等事来了。
趁着荣府两房大搬家,薛姨妈也迁到了东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与姐妹王夫人做了邻居。
与备受瞩目的邢崧搬进荣府前院不同,薛家母女搬家则显得落魄寒酸许多,甚至都没能在荣府中掀起什么水花,薛家母女二人就那么搬走了。
毕竟,薛蟠还在大牢里没能出来,在外人看来,显然一副被贾、王两家放弃的模样。
这日恰巧是个晴天,回事儿的媳妇儿奶奶们也都散了,凤姐儿穿着家常衣裳,靠坐在榻上,一手翻着账簿,另一只手在算盘上拨个不停。
凤姐儿虽不识字,算账却是个好手。
哪怕如今肚子大了,有许多不便,家里不少事儿都分派给了旁人帮忙,算账却是从不假于人手。
不多时,黛玉揣着昭君套摇摇晃晃走了进来,见凤姐儿仍不得闲,也不用人招呼,径自在凤姐儿对面坐了,端一盏茶慢慢品着。
凤姐儿算完一页账,伸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随口喊道:
“平儿,沏碗热茶来。”
黛玉将手里的茶水送到凤姐儿唇边,笑道:“姐姐不嫌弃,就先喝我这半盏茶,我刚看到平姐姐出去了,还没回来呢!”
“妹妹说得哪里话?”
凤姐儿讶然,没想到黛玉这时候到她这儿来了。
刚要低头喝黛玉递到嘴边的茶水,平儿端着一盏新茶从隔壁走了出来,笑道:
“林姑娘不知,我家奶奶最近都不喝茶,二爷特意寻摸了些花茶来,说是奶奶怀着孩子,喝这个好。”
“哪里就那么娇贵了?”
凤姐儿笑骂一声,唯恐黛玉难做,伸手来接黛玉手中的茶盏。
“既然平姐姐沏了茶来,凤姐姐还是别跟妹妹抢这半碗茶水了!”
黛玉却将手收了回去,神色自然,不见半点勉强,笑着打趣道:“不能辜负了‘姐夫’的一番好心不是?!”
“好你个林丫头!我说你这大冷的天,怎么跑我这儿来了,原来是看热闹来了!”
凤姐儿接过花茶喝了一口,笑骂道:
“既然来了,可不能轻易放你离开!必须帮我干活儿才行!”
黛玉笑着起身,略有些夸张地行了一礼,调皮道:“二奶奶尽管吩咐,写字算账,小的没有不拿手的!”
今儿个本就是来给凤姐儿帮忙的,既然凤姐儿主动开口,她哪有不应之礼?
“那感情好,倒是我白赚了个能耐的长工。”
“二奶奶吩咐便是。”
姐妹两个说笑一回,凤姐儿伸手一指桌上放着的那沓厚厚的账簿,无奈道:
“年关近了,账簿还没理清,正好你过来了,帮我一块算。”
“管饭吗?”
黛玉眨巴了下眼睛,毫不客气地点菜,道:“不是刚来了个擅长做苏州点心的师傅?我要吃松子枣泥麻饼和苏州酥饼。”
松子枣泥麻饼是苏州特色名产,苏州酥饼则是香菱爱吃的。
前儿个贾蔷回来,带了个擅长做苏州糕点的师傅。这两样都是她拿手的点心。
“好,都听你的!”
凤姐儿随手捡了一摞账簿送到黛玉跟前,转头对平儿道:
“听见了没?林姑娘点菜了,还不尽快吩咐下去,待会儿林姑娘就要吃的!”
“我这就去!”
平儿笑了一声,行礼转身出去。
二奶奶身子重了,平日里身边离不得人,她一般不会离凤姐儿太远,不过今儿个黛玉来了,点名要吃松子枣泥麻饼,少不得她亲自往厨房走一遭。
“好了,该干活了,做得不好中午可没饭吃!”
凤姐儿故意板着一张脸,吓唬黛玉道。
说完,姐妹二人对坐着看账簿,凤姐儿拿着算盘打得噼啪响,黛玉则默默心算纸上的账单。
不久,又有林之孝家的来回:“采访聘买得十个小尼姑、小道姑都有了,连新做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外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士,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生了这位姑娘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只得让这位姑娘亲自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今年才十八岁,法名妙玉......”
凤姐儿不耐烦地打断道:“采买小尼姑、小道姑也就算了,你说这带发修行的小师傅作甚?”
第159章 琏二你自求多福吧!
“奶奶莫急,且听我说了再做定论。”
林之孝家的也不恼,待凤姐儿说完,低眉垂首继续道:
“如今这姑娘父母皆已亡故,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服侍,文墨也极通,经典也极熟,模样又生得好,因听说长安都中有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去年随师父上来,现在西门外牟尼院住着。他师父精演先天神数,于去冬圆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