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昨儿个送来的新茶,我家姑娘尝了一回说不错,姑娘也尝尝。”
紫鹃的出现,打破了屋内的僵持,宝钗抿了口紫鹃递来的茶水,借着品茶的由头与黛玉搭话道:
“这茶确实不错。可巧我家前儿个也得了些上好的龙井,稍后派人送些过来给林妹妹也尝尝。”
“多谢薛姑娘美意,我这里倒是不缺茶喝,就不偏了姑娘的好东西了。”
黛玉仍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头也不抬地拒绝了宝钗的示好。
宝钗自知理亏,也不气馁,继续道:“之前香菱一直跟在我身边,冷不丁被凤丫头讨了去,我还想着她东西都没收拾就走了,正想着帮她收拾了送过去,没想到半道上听说她来了林妹妹这里,倒是不知是什么缘故?”
“我与香菱姐姐投缘,便求了凤姐姐,让她跟我同住。怎么,薛姑娘有什么意见吗?”
黛玉似笑非笑地看向宝钗,语气不善道。
她可听凤姐儿说了,香菱的身契已经被拿回来了,凤姐姐也派人去衙门消了香菱的身契,从此以后,香菱便是自由身,在薛家为奴的日子将离她远去。
是以方才薛宝钗过来,香菱想要给宝钗行礼,她特意拦下了。
贾家处处帮着薛家张目,为了薛蟠之事,废了多少功夫?
如今还是因着薛蟠的事儿,帮香菱恢复了自由身,哪怕香菱跟着受益,可最大的好处,都是薛家得了。
薛宝钗不想着感恩,反倒是来她这里摆起主子款来了!
想起方才见到香菱时,她脸上那刺眼的巴掌印,黛玉冷笑一声,道:“荣府上下都在为着薛家张目,薛姑娘没帮上忙不说,还要来我这里摆威风吗?”
宝钗如今已经冷静了许多,不复方才的愤怒。
听见黛玉这话,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也明显察觉到了黛玉话中之意,忙追问道:
“凤丫头特意要了香菱来,是为了救我哥哥?到底是怎么个章程,妹妹可知道?”
“我一个长在深闺的姑娘家,哪里知道外面的事儿?薛姑娘自个儿的兄长,想来比我更清楚才是。”
黛玉随口应付了一句,并不打算说出邢崧给出的主意。
既然凤姐儿还没跟薛家说起这个安排,她一个外人,何必掺和进去?
若非凤姐姐求到她跟前,她又与香菱投缘,她压根不会掺和薛家的这些事儿。
宝钗充耳不闻黛玉的拒绝,眼底闪过一丝流光,既然黛玉都知道了,甚至说出这般话来。不论因何需要用到香菱,那她兄长一事,总算是有了转机。
只要兄长无恙,一个丫头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宝钗复又问了几回,见黛玉铁了心不说,也不再生气,笑着起身向黛玉告辞,道:
“我就不多留了,待会儿让人送些茶叶过来,林妹妹自己喝也好,送人也罢,总归是我的一番心意,我先去凤...凤姐姐那儿瞧瞧大姐儿。”
赖在她这里许久,黛玉乐得她离开,起身送了送。
至于那劳什子茶叶,她要送就送好了。
她这里又不缺茶喝。
大不了到时候给凤姐姐送去,随便她做什么用,便是煮个鸡蛋吃也是行的。
倒是难为了薛姑娘,分明是要去凤姐姐那儿打听消息,也亏得她说得出口,还去看大姐儿!
第152章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黛玉主仆二人送了宝钗出门,待回了屋,见四下无人,紫鹃无奈笑道:
“薛姑娘好容易来一趟,姑娘怎么连杯茶都没给人上呢。好歹是荣府的客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黛玉知道紫鹃是为自己好,可宝钗方才过来,那张脸可不好看呢。
没把她薛宝钗赶出去,已经是看在亲戚的情面上了,若非紫鹃出来给了薛宝钗一个台阶下,她倒要看看,薛姑娘脸皮是不是真有那么厚,能赖在她这里不走了!
小姑娘也不是个吃亏的主,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道:
“之前从没来过,今儿个巴巴的赶来,这才叫做无事不登三宝殿呢!”
紫鹃笑了笑,并未反驳黛玉这句气话。
方才薛姑娘过来时,她就在隔壁屋子里,将屋内三人的对话听了个全乎,自然知道方才不是自家姑娘使小性子,而是薛姑娘不占理。
不过来者是客,自家姑娘虽是老太太放在心肝上的外孙女,可到底不姓贾。
薛家是王夫人的亲戚,薛姨妈又是凤姐儿嫡亲的姑妈,若无仇怨,紫鹃自然不希望自家姑娘与薛家人交恶。
是以在薛姑娘情绪缓和之后,她才主动站出来,给了薛姑娘一个台阶下。
好在薛姑娘也只是一时之气,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平和,甚至还能拉下脸面给姑娘说好话,哪怕没正儿八经道歉,可对眼高于顶的世家贵女来说,也是难得了。
念及此,紫鹃难得地帮宝钗说了两句好话:
“薛家大爷最近犯了事儿,薛姑娘难免着急上火,姑娘看在二太太的份上,也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着急归着急,何必来我这儿摆架子?若非看在凤姐姐的面子上,哼!”
黛玉摆摆手,不欲多说宝钗的事儿。
她自然知道宝钗的为难,没了父亲,又有个那样的哥哥,偏偏母亲还对她不看重,只把她当做牟利的工具。薛姨妈年纪大了,又是长辈,抹不开面子,只每日支使宝钗过来荣府。
哪怕宝钗平日里待人伪善了些,她也看在宝钗寄人篱下,还得小心讨好贾家人的份上,没与她计较过。
可今日香菱脸上那明晃晃的巴掌印,以及宝钗来她屋子后的行为举止,都教她看不上眼。
“咳,咳咳!”
黛玉掌不住咳嗽了一阵,想到了方才宝钗对待香菱那般轻慢的态度,一时气急,没好气道:
“她挖苦我两句,我都不放在心上,可你看看她对香菱姐姐那个态度,我才不要给她好脸色看!”
“姑娘别气,为了她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听见黛玉咳嗽,紫鹃心里哪儿还想得到为宝钗说话?急忙上前查看黛玉的情况。
“没事儿。我最近都没怎么咳嗽了,只是一时被她气到了。”
黛玉很快平息了心中怒火,向紫鹃示意自个儿没事儿,回屋内靠窗的椅子上坐了,捡了先前没看完的一本书,继续看了起来。
紫鹃眉头微皱,见黛玉没再咳嗽,方才心下稍安。
在黛玉身旁站了片刻,见她果真未再咳嗽,忖度片刻,吩咐了屋内丫鬟婆子们好生照看姑娘,径自往厨房去了。
虽然姑娘说没事儿,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不如让厨下做一碗川贝雪梨,润肺生津,又甜丝丝的,待会儿哄着姑娘喝了才是正经。
这边香菱拿了书去隔壁屋子读,虽说《王摩诘全集》占据着她的心神,可念着外面针锋相对的宝黛二人,仍教她不能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书上,一直关注着外面的动静。
听见宝钗离去,香菱拿着书起身,打算借着问问题的由头,看看黛玉的脸色。
哪怕明知贾家恢复她的自由身,是为了救薛蟠出来,香菱仍旧对救她于水火之中的凤姐儿、黛玉二人充满了感激。
何况黛玉待她如此亲近,甚至为了她不惜与薛姑娘翻脸。
此等情谊,更教自记事以来,极少有人对她释放善意的香菱心中欢喜,对黛玉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将要出来时,又听见了黛玉主仆二人这一番对话。
香菱心下如打翻了五味瓶子一般,酸甜苦涩,只有自己清楚了。
在门前站了许久,待心绪平和之后,香菱方才若无其事地抱着书本出来,走到黛玉面前,问了刚才读诗时遇见的问题。
黛玉也不推辞,一一给香菱讲解了。
末了,拉着香菱在身旁坐了,笑问道:“方才薛姑娘来之前,咱们正说到你读书时的感受呢,我听着姐姐还没说完,正好这会儿得空,不妨说出来,咱们一块讨论讨论,可好?”
香菱自是欢喜不尽,低头回想了片刻,道:“我之前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格调规矩竟是末事,只要词句新奇为上。”
黛玉细细听了香菱这番想法,心下惊诧,笑着看向香菱,却未立刻开口。
香菱不解,疑惑道:
“林妹妹怎么这般看着我?”
“我笑姐姐机敏过人,已然悟出诗词三味了。”
黛玉笑着打趣,看向香菱的眼神中异彩连连。
她本就是极聪慧的女子,面对同样聪慧的香菱,做老师的,教导起来也极有成就感,不免感慨香菱身世坎坷,若是出生在富贵人家,薛蟠那样的人,哪里高攀得起?
“哪里有林妹妹说得那么好。”
被黛玉这么一夸,香菱有些羞窘,脸颊浮现些许红晕,眼睛却亮晶晶的。
看着香菱这般娇憨可爱的模样,黛玉轻笑一声,为她解释道:
“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作‘不以词害意’。”
原本有些羞涩的香菱听见黛玉的讲解,也顾不得害羞,认真听了起来。
隔着老远,还能听见香菱温柔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我只爱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有趣!”
黛玉笑着纠正香菱的想法:“断不可看这......”
紫鹃提着刚煮好的川贝雪梨汤走来,听见屋内传来的动静,微微一笑,脚步一转,提着食盒从另一边门走了进去。
汤还烫着,不如等放凉一会儿再喝。
也好等姑娘和甄姑娘上完课不是?
过不多时,紫鹃听见屋内的谈论声停了下来,方才提着食盒进去,拦住准备离开的香菱,笑道:“姑娘且等等再去看书,我去厨房端了刚炖好的川贝雪梨,姑娘好歹陪着我家姑娘一块喝一碗再走。”
这般说着,从食盒里拿出两个精致的白瓷碗来,一人盛了一碗雪梨汤,眼神示意香菱。
香菱微微一愣,没想到林妹妹喝的汤还有自己一份。
想到方才黛玉给她讲解诗词时咳嗽了一两声,又得了紫鹃的示意,以为紫鹃是想要她帮着劝黛玉喝。连忙接过一碗,送至黛玉跟前。
还未说话,便见紫鹃又给黛玉递了一碗。
看着递到跟前的两碗汤,黛玉笑着接过香菱手中的那碗,送至嘴边喝了一口,笑着为其解围道:
“多谢姐姐,我就说姐姐手里的这碗更甜些!”
紫鹃趁机将自己手里的那碗送到香菱手里,笑道:“姑娘先喝着,若是喜欢明儿个再叫厨房做。”
“多谢紫鹃姐姐。”
被这么一打岔,香菱也不再尴尬,与黛玉一块喝了一碗甜水儿,而后二人各自拿了一本书,坐在窗前看。
与此同时,忙碌了大半天,直到现在才得空吃午饭的凤姐儿,则有些烦躁。
饭菜才吃了没两口,宝钗便匆忙赶了过来。
度其脸色,犹带着几分愠怒。
凤姐儿知道宝钗是为了薛蟠之事过来,也不起身,只放下碗筷关心了两句,笑问道:
“薛妹妹吃饭了没有?可要跟我一块用些?”
宝钗前脚才在黛玉处吃瘪,哪怕心下焦急,却也不敢在凤姐儿面前表露出来,笑得谦和,道:“凤姐姐自吃饭便是,不用招待我,我是吃了午饭来的。正巧路过这儿,想着许久没见大姐儿,特意过来看看她。”
凤姐儿笑道:“那可不巧,大姐儿睡午觉还没醒呢,她小孩儿家家的觉多些,怕是还得再睡小半个时辰。”
“无妨,我与凤姐姐坐会儿也是一样的。”
宝钗半点没有客人的自觉,自顾自寻了个位置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