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白玉似的额头上豁了个口子,殷红的血液汩汩流出,染红了他半张脸。
袭人为首的丫鬟们见状,不顾贾政在场,连忙上前,将宝玉护在了怀里,袭人手中帕子捂上宝玉流血的额头,鲜血氤氲而出,不消片刻,雪白的帕子便被鲜血染红。
而宝玉,就这样不哭不闹地躺在袭人怀里,只有眼角不住流下的眼泪,显示他并非不知道疼痛。
“请太太来,快请大夫!快去!!”
袭人见了宝玉头上怎么也止不住血的伤口,一时之间也慌了神,语带哽咽地问道:
“宝玉!宝玉你感觉怎么样?宝玉你说句话啊!”
宝玉初时只是被贾政那一声怒喝吓到了,直到头上剧痛传来,才算是转过神来。
可伤口处疼痛难耐,被袭人那般抱着躺在地上,他也并不好受,加上袭人一边跟他说话,晃得他头有些疼,心下也有些不耐。
好在他对袭人还有些感情,并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勉强扯了扯嘴角,声音微弱,道:
“好姐姐,我头疼。你先扶我起来,别晃,我头有些晕。”
说着,挣脱了袭人的手,摇摇晃晃地起身,一手捂着按在额头伤口处的帕子,往里走了几步,头一歪倒在了榻上。
好在这回屋内一众丫鬟婆子们都护在了他身旁,没让他自己栽下去。
见宝玉被他那一下打破了头,原本盛怒的贾政,一时间顿在了原地。
看着宝玉头上止不住的流血,贾政也稍微冷静了下来,勉强压下了心头的火气,又见宝玉晕倒,心下更是慌了三分。
他盛怒之下,一时间也没收力,宝玉又没躲,那一个茶盏直接就砸到了宝玉头上。
贾政知道他今日是冲动了。
贾赦身故,阖府上下都到了,便是东府的贾珍都带着族人过来,偏偏是亲侄子宝玉未曾露面,他那时就有了火气。
加之今日在王夫人、贾琏那里受了气,又等了宝玉半晚,见他昏昏沉沉地回家,积攒了一日的火气顿时就都冒了出来,方才失手砸了宝玉。
可作为人父,又拉不下面子承认自己的错误。
贾政拉着一张脸,站在了榻前,看着昏死在榻上、不知生死的儿子,沉声问道:
“宝玉今儿个打哪里来?大老爷身故,他做侄子的,怎么深更半夜才回家?!”
袭人满手的血,颤抖着手给宝玉上药,眼中泪水如掉了线的珠子般不住掉落,听见老爷的询问,回话的语气中仍带着哭腔,哭诉道:
“老爷明鉴,秦大爷不好了,宝玉念着与他一道念过书的交情,特意去了秦家探望,方才回来得晚了些!”
“蓉哥儿媳妇的娘家弟弟?”
贾政眼中闪过一丝懊悔,抿紧了唇。
这回居然还真是他误会了宝玉。
太医还没过来,得到消息的王夫人便匆忙跑了进来,脸上的指印都没来得及遮掩,看见躺在榻上的宝玉,一把扑了过去,哭喊道:
“宝玉!我的儿!”
见宝玉满头满脸都是血,更是骇得不知如何是好。
转头看见贾政站在一旁,又见了地上来不及收拾的碎瓷片,眼底顿时生出一丝恨意,上前撕扯贾政,哭骂道:
“老爷要打要杀,尽管冲我来就是!何苦伤我的玉儿!我如今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老爷今日要弄死他,岂不是有意绝我?既要打死他,不如先打死我!我们娘儿俩一块死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
王夫人说毕,一把推开贾政,跪坐在地上,抱住宝玉放声大哭起来。
见他头上的伤慢慢止住了伤势,不再渗血,方才止住了哭声,一叠上让人去打水来洗。
待丫鬟们捧了热水巾帕等物过来,王夫人不假人手,亲自帮宝玉擦拭起脸上的血迹泪痕来。慢慢露出了宝玉头上的那个狰狞的伤口,王夫人一时忍不住,眼里复又淌下泪来。
不多时,小丫头带了太医进来,与贾政见了礼,便被带到榻前,见到了躺在榻上昏迷过去的宝玉,不由得眼皮一跳。
王太医也是荣府的常造之客了,旬日便要来荣府给贾母请平安脉。
今儿个午后才过来给贾母诊治,老太太暮年之人,悲恸之下,又受了惊唬,方才一时受不住,昏了过去。好在及时吃了急救的药,他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叮嘱要小心保养着。
心下正猜测着荣府出了何事,不料今日又故地重游了一回。
宝玉这回是惹了什么祸,以至于被打成这个样子?
好在王太医是个嘴风紧的,哪怕心底有再多困惑,脸上仍旧不露丝毫,上前为宝玉把了脉。
又仔细看过他头上的伤口后,心下悄悄松了一口气。
宝玉头上伤口只是看着严重,好在并没有伤到骨头,止了血也就好了。
诊毕,王太医道:“我们外面坐罢。”
贾政于是同王太医到外面屋里坐了,婆子端了茶水上来,贾政道:“老供奉请茶。”
茶毕,贾政问道:“老供奉看犬子伤得可严重?”
里间,王夫人发髻半乱,半边脸肿起,不便出来见客。可到底不放心宝玉,便隔着屏风屏息倾听。
只听王太医道:“公子头上的伤看着骇人,好在没伤到骨头,只是皮外伤,及时用了药血也止住了,我再给公子包扎一番,每日换一回药,慢慢养着便是。倒是公子今日本就心中悲恸,又受了惊吓,才会突然昏迷过去。”
王太医这般说着,心下也有些好奇。
荣国府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一个两个的都是悲恸交加,受了惊唬昏迷。
老太太年纪大了,身子骨没那么好,需要精心养着;这位宝二爷,却是头上被砸了个大洞,血流了满脸,需要补气血。
好在王太医心中虽惊诧,但他也是经常出入豪门世家府邸的,言辞谨慎得很。
不该问的,一句话不会多说。
听了王太医的话,贾政心下松了一口气,道:
“多谢老供奉了,还请老供奉为犬子开药。”
王太医也不推脱,写了方子递与贾政,道:“安神的方子,只消吃三日就好。另一张补气血的方子,先吃一旬,下回我来给老太太请平安脉时,再给公子也看一回。”
贾政心下满意,又问了几句贾母的情况,亲自送了王太医出来。
待折身回了宝玉的屋子,王夫人已经安排丫头们将药熬上了。贾政看了一回,见没自己什么事儿,也就回了正院。
王夫人本就对贾政有诸多不满,见他这副做派,更是暗恨他对宝玉不上心:
这可是他仅剩的嫡子啊,被他打成这副模样,他不觉得自己错了也就罢了,只看了一眼就走了。
可她今日气昏了贾母,心下本就理亏,只能摩挲着宝玉的手,看着他头上包扎起来的伤口,默默垂泪。
——
贾家今日闹了个人仰马翻,皇宫里的泰安帝,也没个安宁。
南边上了折子,说是遭了水患,今年收成不好,请求减免赋税。
南安郡王镇守边关,也来了密信说边境不宁,鞑靼屡次进犯,卫所军户军饷都发不下来。
他刚想答应,户部又来哭穷,说是国库空虚,没钱!
......
好容易扯了半天皮,将事情解决,还没来得及喝一口热茶,顺天府尹的折子又递了上来——
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在家中中毒身故,死了几天没人发现,现在尸身都腐烂了。
泰安帝一把抛下折子,揉了揉额角,看向角落里放着的冰鉴,在这酷热的夏日,冰鉴内正缓缓散发着凉气。
六宫都太监夏守忠是跟在泰安帝身边多年的心腹了,见了主子的眼神,上前两步,躬身问道:
“圣上,可要再添一些冰?”
“不用!”
泰安帝有些头疼,想起张府尹在折子里写的,说是贾赦死了三日,忽然问道:
“夏守忠,你说,这个天,人死了三日,是不是尸体都生蛆了?”
夏守忠闻言一惊,这话题转变得太快,他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圣上方才看的折子,不是顺天府尹递上来的吗?
怎么突然就扯到人死了之后生蛆上面去了?
难道京中出了什么大案不成?
夏守忠心思转得飞快,嘴上却也没闲着,斟酌道:“奴婢觉得,这么热的天,若是尸身没有好生保存,想来是要腐烂的。”
泰安帝也没想着能从他嘴里得到什么有用的回答。
或者说,即便夏守忠不答,他也知道。
只是这事儿未免过于荒谬,他亟需有个人说说罢了。
复又问道:“前不久一块封的贤德妃,朕记得出自荣国府贾家?那贾赦是她什么人?”
他前不久大封后宫,有名有姓的妃嫔封了不少,大多是出身不错的世家女。
荣国府超品国公府,虽说现在不得他重用,可太上皇还在,哪怕看在太上皇的面子上,他也不会轻待了这位贤德妃,而且这位贾妃还是他心腹王子腾的侄女。
哪怕贾妃不得他喜欢,也封了妃位。
不过嘛,对于贾家有什么人,他就没甚印象了。
夏守忠不知道怎么又扯到了贾家,言辞越发谨慎,腰往下弯了两分,回禀道:
“贾赦是贤德妃娘娘的亲伯父,娘娘出自荣国府二房,乃是工部员外郎贾大人的嫡女。贾赦贾将军,是荣府这一代的袭爵之人,现袭一等将军之职。”
觑着泰安帝的神色,夏守忠知道自家主子对这二位都没什么印象,默默加了一句,道:
“九省统制王子腾王大人的妹妹,正是贤德妃娘娘的母亲。”
泰安帝点了点头,幽幽叹道:
“夏守忠,你说,若是有歹人在京城毒害了一位勋贵世家的当家人,该当如何啊?”
夏守忠一惊,三伏天里,额头上瞬间滴下冷汗来,头都要低到地上去,“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将圣上这番没头脑的话结合起来,他顿时猜到了前因后果。
勋贵世家的家主中毒身故,不知什么缘故死了三日、尸身都腐烂了才被发现,再结合圣上方才问起贾赦......
那被害人的身份,就一目了然了!
夏守忠心下惴惴,听见自己沉着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依《大汉律》,凡谋杀人,造意者(主犯)斩(绞)刑;从而加功者(主要帮手)绞刑;不加功者(次要参与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你呀你!”
泰安帝手指点了点夏守忠,笑了起来。
似乎被夏守忠这一番挑不出错来的应对逗笑了。
待笑够了,泰安帝方才道:
“行了,你起来罢!”
不知是何人毒杀了贾赦也就罢了,贾赦尸身就在自己的书房里放了三日,也无人发现——
贾家,呵!
“多谢圣上恩典!”
夏守忠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麻溜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给泰安帝换了一杯新茶,站到了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