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甫一转过来,便觉一股冲天恶臭迎面而来。
比这一路走来的气味更浓,更刺激,哪怕二人屏住了呼吸,仍觉那股恶臭无孔不入般刺激着他们的五感。
邢崧自袖中掏出两块打湿的帕子,分了贾琏一块,二人以帕捂住口鼻,才算是活了过来。
贾琏感激地看了邢崧一眼,做足了心理建设,方才踏步走了进去。
贾赦的尸体,就在并列而立的两架书架之间,在装满经史子集、兵法典籍的书架之下,贾赦的尸身仰面朝上,卧在了书架之间。
活着的时候没好好看过书,临到死了,倒是与书本单独相处了三日。
邢崧站在距离贾赦尸身几步远的地方,远远地瞥了一眼,而后飞快地转过了头。
无他,这么大热的天,死了三天的尸体,实在是不堪入目。
死去多时的贾赦身上已经出现了尸绿,原本鲜红色的尸斑变得暗淡,口鼻处流出的暗红色的血水已然凝固,天气炎热,尸体已经出现了巨人观,尸身早已腐败,肉眼无法看出尸体原本的样貌,空气中再没有之前明显的苦杏仁味,早已被腐败恶臭覆盖。
尸体不远处,还有一滩呕吐物。
名贵的猩红洋毯上,全是乱七八糟的脚印。
贾琏只瞧了一眼,便飞快地转过了头,扶着书架干呕起来:
“呕——,呕......”
可一拿开捂在口鼻处的湿帕子,那股冲天的恶臭复又卷土重来。
身为世家公子的贾琏何时见过如此骇人的景象,更何况,躺在地上的那具骇人的尸体,还是他的父亲。
贾琏一手扶着书架,只觉得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邢崧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来扶贾琏,道:“琏二哥,咱们先出去吧。”
“先,先出去!”
贾琏无力地摆摆手,任由邢崧拉着出了书房。
出了书房,贾琏直奔院中的一棵树下,吐了个昏天黑地,直到旁边的小厮递上茶水漱口,方才好些。
贾琏面如白纸,整个人精神都萎靡了起来,转头打量了一下院子,这才发现,院中几棵树下都有些呕吐物,想来,都是那些进了书房的小厮们留的。
贾琏也顾不得讲究,扶着树喘息了片刻,方才冷静下来。
此时,得到消息的贾政、贾珍等人也匆忙赶了过来,见着扶着树晃神的贾琏,贾政眉间皱成一个“川”字,问道:
“琏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大老爷宾天了,尸身都烂了,呕——”
贾琏一指书房,眼前仿佛又出现了贾赦那具腐烂不堪的尸体,扶着树干呕起来。
只是这会儿实在是吐不出什么东西了。
只有阵阵反胃的酸水。
看着贾琏这副情状,正打算进书房查看的贾政等人脚步一顿。
“大老爷在书房?”
贾政暂时没想那么多,迟疑一瞬便冲了进去。
贾珍几人晚了一步,可见贾政进去,也不好停留,跟着进了书房。
不多时,邢崧只听得屋内传来的阵阵呕吐之声,而后贾珍等人七手八脚地从书房内爬了出来,顾不得勋贵世家的体面,一人找了棵树,大吐特吐起来。
旁边的小厮们也有了经验,待他们吐完,一一递上漱口的茶水、擦拭的巾帕等物。
贾琏此时也缓了过来,虽说脸色还有些苍白,可到底冷静了许多。
与邢崧一块,询问起贾赦身边的小厮。
“大老爷二十八日便不见了,为何没人传消息出来?”
贾赦的心腹小厮跪在地上,眼神微闪:“老爷之前说了,要去城外打猎,小的们以为老爷带了人去。”
邢崧眉头一皱。
这大热天的,去哪里打猎?
贾琏虽平庸,却也不会相信这显而易见的谎言,厉声喝道:“还敢撒谎?!快说!”
“老爷,老爷前儿个爱上了个城外的寡妇,一直想与那寡妇成就好事,可是那小寡妇不从,老爷说那小寡妇一定是有别的相好,才拒绝他,一定要去把那奸夫抓出来......”
那小厮不敢再瞒,磕头道:“二爷,小的不敢撒谎,是老爷说不要人跟,他另外带人去抓奸的。小的们以为老爷往城外去了,也就没敢说。”
邢崧移开了视线,并不作声。
哪怕知道贾赦素来荒淫,可听了如此荒唐的事儿,贾琏面上也有些尴尬。
见贾政几人走近,贾琏上前两步,哭诉道:
“二叔!老爷暴毙而亡,侄儿心下惶恐,还请二叔做主!”
是报官还是将事情瞒下来,只说贾赦病逝,你做长辈的拿个主意啊!
贾政方才也听到了那小厮的话,苍白的脸上顿时露出凝重之色。
贾赦这明显就不是正常死亡,至于是中毒还是被人杀害,尸体都烂了,他们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也不清楚。甚至他一个人死在了书房内,身边那么多小厮丫头,都没能发现,这到底是外人下手,还是自家出了内鬼......
在贾政思考的时候,不论是东府的贾珍父子,还是贾琏等人,都一言不发。
可贾政素来优柔寡断,又是牵涉到贾赦的命案,一时之间根本拿不定主意。
若是报官,这就不再是贾家自家之事,事情的走向,不再受贾家控制,甚至此事传出去,贾家全族都要受人耻笑。
可若是不报官,贾赦已经死了几日,此事都很难查出结果......
最后,还是东府的贾珍,见了贾政这般纠结,问道:
“二叔,你觉得此事是咱们府里的人做下的吗?”
贾政一愣,接着摇了摇头,道:“咱们家待下人素来亲厚,如此残忍的手段,绝非咱们家的人可以做得出来的。”
“既然不是咱们自家人下的手,那二叔在犹豫什么?”
想起贾赦的惨状,贾珍有些物伤其类,苍白的脸上阵阵发青。
贾赦自然不是什么好人,贪婪敛财,荒淫好色,冷酷自私......
只要他想,他可以列举出贾赦的无数劣行,甚至给他一点时间,他连证据都能给你找出来。
诚然,西府的贾赦不是个好东西,难道他自己就是个好的?
比起西府的贾赦,他贾珍,更是坏了十倍不止!
可贾赦死了,暴毙在自家书房里。
死了几天,直到尸体都腐烂了,才被一通房丫鬟偶然发现。
若是那丫鬟没过来,贾赦的尸体,还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被人发现呢?
念及此,贾珍阵阵胆寒。
一阵清风拂过,在这酷热的夏日,贾珍甚至惊出了一身冷汗。
见贾政仍在犹豫,应该是担心什么家丑不可外扬。
贾珍暗骂他虚伪,毕竟贾赦死了,二房可是要吃亏的。
脸上却是一副义正言辞之色,道:“二叔!大叔惨死,咱们必须给他讨一个公道!这等贼子,这回敢向大叔下手,下回,又该轮到谁?若是藏着掖着,他还以为咱们堂堂国公府,怕了他呢!”
此等莫测的手段,这回能害死贾赦,焉知对方下回不会盯上他贾珍。
他可不愿冒如此风险。
必须要报官!
贾政环顾在场众人的脸色,也不知被贾珍哪一句话触动了心神,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贾琏!你现在就去顺天府报官!”
第135章 蠢人的灵机一动
哪怕已经决定了要去报官,在场众人的脸色仍旧十分凝重。
若是贾赦死在外面,他们还能勉强安慰自己,这只是个意外。
可贾赦死在荣府,死在了他自己的书房内。
在死亡之前,还叫了通房丫头乃至倚翠楼的清倌人过来,至于做了什么,在场众人都不是不知世事的小孩子,心里都清楚得很。
可正因如此,他们才无法确定,到底是哪一处出了问题。
才会让贾赦死了几天,都没能被人发现。
而这一切,无疑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打在了贾家众人的脸上。
无论贾赦是怎么死的,是意外还是人为。
他死在家里,没人发现乃是事实。
本该每日有人来打扫的家主书房,只因没有主人在,几日没人过来。
家主失踪几日,身边无人发现不对,甚至将此事瞒了下来,直到再也瞒不下去,才有人来告知贾琏......
在冷静下来之后,贾琏方才有心思反思,贾家,在这花团锦簇之下,到底有多少的阴私?
直到贾政做主,派他去报官,贾琏方才回神,哑着嗓子应道:“是。”
“琏二哥,我陪你一起去吧。”
一直默不作声陪在贾琏身边的邢崧,见了贾琏的神色,突然出声道。
直到邢崧开口,贾政几人这才发现在场唯一的“外人”邢崧。
也不能说他们没有发现,只是贾赦暴毙的消息让他们过于震惊,又亲眼目睹了贾赦的尸身,让他们压根没注意贾琏以外的其他人。
加上邢崧一直没出声,他们也就忽略了他。
可邢崧提出要与贾琏一块去顺天府,在场的贾家人,俱将目光转向了他。
前几日才见过,邢崧容貌又极出色,贾珍对他还有些印象,道:
“崧哥儿是吧?你怎么——”
邢崧明白他的意思,上前一步,沉声道:
“我方才正要出门,正巧在门口遇上了琏二哥,聊了几句,便听说了姑父身故,便陪着琏二哥一块过来了。”
贾珍等人看向贾琏,见其点头,方才不再多问。
一个初来京城,怕是连荣府的路都没记住的少年,能有什么问题?
不过是恰巧碰上了贾琏,才跟着过来罢了。
贾政对邢崧印象不错,又见侄子脸色苍白、精神恍惚,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看向邢崧道:
“麻烦崧哥儿陪着琏哥儿一块去了,你琏二哥刚失了父亲,有劳崧哥儿多照看些。”
邢崧点头应道:“伯父言重了,琏二哥是我表兄,这是我应该做的。”
贾琏、邢崧二人不再停留,带上人骑马去顺天府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