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老太太一早发话,要将宝玉给挪出来,让琏二奶奶带人收拾屋子。
凤姐儿亲自往老太太屋里走了一遭,立刻让身边的平儿姑娘带着人去前院收拾了个院子出来。
才吃了午饭,宝玉就带着一众丫鬟婆子搬了过去。
不说王夫人那里没说话,便是被荣府众人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宝玉,都没作妖,乖乖地搬了家。
荣府上下无不纳罕。
纷纷想着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太太突然让宝玉搬出来就算了,素来骄纵的宝玉居然没闹事儿。
“真是奇也怪哉!”
而荣府东南角梨香院住着的薛姨妈一家,也在讨论这个话题。
示意身后的丫鬟倒了一杯凤姐儿今日让人送来的酒水,薛姨妈一手抓着糟鹅掌,一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不由得眼前一亮,赞道:
“真不愧是琏二特意从苏州带来的酒,当真是好滋味!”
薛蟠、宝钗兄妹坐在下首,听见薛姨妈这话,各自斟了一杯来尝,纷纷赞不绝口。
“酒确实是好酒,也不知道琏二哥是从哪里淘来的。”
宝钗一手捏着小巧的酒杯,心下闪过一丝考量。
这酒虽不出名,可无论是口感还是色泽,比寻常的名酒都要好上许多。
若是能找到酿造的酒坊,与其合作,运到京城来卖,想来能赚不少的。
若是这酒坊主人无权势,酒坊换个姓也不算难事。
不过嘛——
宝钗抬头看一眼对面的兄长,薛家却是轮不到她来做主的。
“我倒是问了一嘴,说是苏州府下属的一个小县城买的。原以为只是尝个新鲜,倒是比寻常的酒水更清冽些。”
薛姨妈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复又说起宝玉搬出来的事儿。
疑惑道:“按说,宝玉这个年纪了,搬出来住也算正常,倒是如此突然,有些不合常理。”
“怎么会?”
宝钗眼神一闪,突然想起昨日遇见的少年。
邢崧出身虽低,却与她曾见过的所有这个年纪的少年人都不一样。
在他身上,她看到了远超这个年纪的气度与沉稳。
“怎么不会?贾老太太那般疼爱宝玉?”
薛姨妈不赞同地看了女儿一眼,复又问道:“宝钗,你每日跟贾家姑娘们在一处玩,可有听到什么消息不曾?”
“没有,宝玉之前一直住在老太太屋里,谁能说什么?”
宝钗轻轻摇了摇头,想到黛玉昨儿个回来,端起酒杯的手,复又放了下去,迟疑道:
“林姑娘昨日从苏州回来了,老太太会不会是想着他们年纪大了,该避嫌了,才特意让宝玉搬出来的吧?”
宝钗这话一出,薛姨妈母子皆是一愣。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之前宝玉、黛玉二人年纪尚小,一块住在贾母院子里,大伙儿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现在,宝玉十四岁了,林姑娘失了父母养在荣府。
二人继续住在一个院子里,确实不像话。
哪怕老太太的荣庆堂极大,二人并不住在一个屋。
“宝钗说得在理。”
“妹妹说的是。”
薛蟠跟着点头,脸上满是认同之色,道:
“我十三岁就有了屋里人伺候,宝玉都十四了,再跟姐姐妹妹们住在一起也不像话。”
宝钗听了兄长这话,脸上一红。
低下头吃菜,不再多话。
薛姨妈伸手往薛蟠头上敲了一下,骂道:
“没看到你妹妹还在?瞎说什么胡话呢!”
在没出阁的妹妹面前说这话,得亏他说得出口!
薛蟠一愣,之前跟妹妹一块偷看《西厢》《琵琶》时,更出格的词也不是没看过,怎么过了两年,连这种话都不能在妹妹面前说起了。
可见宝钗红了脸,薛蟠识趣的没再说话。
只委屈地看了薛姨妈一眼,道:“我知道了。”
见了儿子这般神情,薛姨妈早就后悔打他那一下了,又听薛蟠认错,忙拉过他,仔细看了她刚才敲过的地方,问道:
“娘也就是提醒一句,没打疼你吧?”
薛蟠任由薛姨妈拉着,享受着她的关心,无所谓道:
“我知道娘心里疼我,没事儿。”
薛姨妈从小最疼的就是他,哪里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
敲那一下压根就没用力,不过是做给宝钗看的而已。
薛姨妈听了儿子这般“懂事儿”的话,心下越发心疼,摩挲着薛蟠的额头,笑道:
“还是蟠儿懂事儿,知道心疼娘。”
薛蟠看着薛姨妈眼底的慈爱,拉着她的手,趁热打铁道:“娘,您说香菱那丫头也给妹妹那么久了,不如就让她来伺候我吧。”
“那不行!”
薛姨妈应声拒绝,可看着今日明显比之前乖巧许多的儿子,忖度片刻,道:
“那丫头也是个知事儿的,咱们家也不能委屈了她去,半个月后,咱们家给她摆酒,让她做了你房里人,如何?”
原以为今日也要无功而返的薛蟠,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顿时喜出望外,抱着薛姨妈的胳膊笑道:
“那好,多谢妈妈!”
“只要你能听话,一个丫头而已,算得了什么?”
薛姨妈享受着儿子的亲昵,语重心长道:
“儿啊,你也知道,你爹去了,若不是靠着你舅舅和姨父,不然哪里保得住这般家业?你好生念书,咱们家的家业,都是要交到你手里的。你乖乖的,以后娘给你娶一个四角俱全的好媳妇。”
“好!”
得了薛姨妈准信,半月后就能得到香菱,薛蟠心下欢喜,不论薛姨妈说什么都满口答应下来。
宝钗则低下头,默默扒拉着碗底的饭菜。
不去看那对母慈子孝的画面。
哪怕他们二人口中的香菱,如今是她身边伺候的丫头。
第129章 红妆释心结,笑语宴归人
次日一早,黛玉照常起身。
头也没梳,凑到紫鹃身边,与她一块挑衣裳。
“姑娘,你看这件怎么样?再搭那条妃色撒花裙子......”
“太素了!”
因着在自己的屋子里,又才起床,黛玉只着一身浅粉色中衣,满头青丝垂在脑后,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皱眉看向紫鹃手里拿着的浅玉色对襟纱衫,道:
“之前在家里,穿得素净些无妨,如今是在外祖家,哪里有这么素净的道理?”
哪怕还在孝期,可她现在在贾家,也不好穿得太素。
何况,在船上住了一个月,她穿各种素色的衣裳,邢世兄都看过了。
今日乃是贾家给邢世兄办的接风宴,她就不穿素色的衣裳了,穿点鲜亮些的颜色。
紫鹃好脾气地将衣裳折好放了回去,又取出一件藕荷色轻罗交领短衫,搭配一条米色细褶裙,看向黛玉,问道:
“姑娘看这身怎么样?这是针线房刚送过来的,还没上过身。”
“这身平常穿可以,今日是邢世兄的接风宴......”
黛玉面露迟疑。
这身确实好看,清新自然,外搭一件提花比甲,层次分明又凉爽,十分适合夏日。
“姑娘看看这身?银红色立领斜襟绡纱衫,下配柳绿绣花马面裙,看着明媚又娇艳。”
紫鹃复又取出一套颜色更鲜亮的衣裳,见其不语,知道她有些心动,笑道:
“现在天还早,可以搭一条云肩,姑娘也不会觉得冷。咱们再梳一个高髻,配上老爷给打的那对金丝海棠簪,定然十分好看。”
听见紫鹃这般说,黛玉有些沉默。
在知道自己病重,时日无多后,父亲特意让人做了不少时兴的首饰。
有的还是父亲撑着病体,亲手画的花样子打的。
她还记得,当时父亲一手撑着桌子,站在书桌前,摸着她的头发,笑着对她说:
“玉儿,爹以后不能陪你了,给你的及笄礼物,已经让人做好了,你戴着爹亲手给你画的簪钗及笄,就如我亲眼看着你成人,是一样的。”
紫鹃见了黛玉的神情,自觉失言,正要换一套,便听见黛玉道:
“就这一套吧,搭我爹亲手给我画的那对金丝海棠簪。”
转头见了紫鹃的神情,黛玉脸上的失落一收,笑道:
“好了紫娟姐姐,别在那儿站着了,快来给我梳头吧,咱们该去老太太那里了,不然该晚了。”
若说之前她会因为想到父亲而难过,现在却是不会了。
说不会也不准确,只是不会再放任自己沉溺在悲伤的情绪之中。
她是林家唯一的女儿,只要她还在,父亲就会一直活在她心里。
就如初见邢世兄时,邢世兄安慰她的那样,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她身上流着父母的血脉,头上戴着父亲亲手画下的簪钗,就如同父亲陪在她身边一样。
再想起父亲,她不再只想着自己没了父亲,更多的,而是想起父女之间幸福的瞬间。
以及父亲对她满满的爱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