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骂自个儿的闺女,怎么了!”
秦氏梗着脖子嘴硬。
二人又是一阵攀扯,争吵半晌,最后还是秦氏底气不足,退步道:
“等崧哥儿拿了银子回来,你拿一半,留一半送崧哥儿去县里的书院念书。”
“都给我拿着,老子亲自带了儿子去拜师。”
邢忠好歹曾是知府公子,大概知道参加县试需要多少银钱,而最便宜的书院,一月一二两银子足够了。到时候大半的银子都能昧下买酒。
秦氏咬牙,好歹能送儿子去念书了,应道:“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
邢忠摆摆手,放过了这个话题,打了个哈欠道:“我身上的荷包呢?给我,我今儿个约了兄弟去喝酒。”
“什么荷包?我昨日就没在你身上看到荷包!”
秦氏有些慌乱,可她确实没见着银子,复又坚定了起来,指责邢忠道:“你昨日半夜方回,又喝得烂醉,一进屋就躺在了地上,还是崧哥儿帮着把你抬进屋的,我们可没看到什么荷包。”
“什么?难道我在路上掉了?”
邢忠大惊失色,失声喊道:“荷包里可是有几十两银子!”
他昨夜喝多了,确实醉得厉害,今儿个午后才醒,到现在还头疼着。
是以秦氏说没见着荷包,他还是相信的,努力回想着是不是丢在了路上。
“什么?这么多银子!到底丢哪儿了,你好好想想!”
秦氏也急了,她原先以为最多一二十两,没想到居然能有几十两,这么多银子,想必崧哥儿一个小孩子家家的,也是不敢拿的。
“你真没看到荷包吗?就是我平日用的那个绣着松柏的,里面可还有二两金子!”
邢忠摸遍了全身,别说荷包,连个布条都没摸到,倒是摸到袖袋开了个口子。
“完了,这银子当真丢了。”
邢忠无力地坐在了地上,双眼无神。
他虽然纨绔,却也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身边的朋友都是奔着他的银子来的,有银钱买酒,那些才是好兄弟,没了银子,他们压根不会多看他一眼。
长姐给的补贴,下一次还要几个月之后才有。
接下来的几个月,都没钱买酒喝。
这对嗜酒如命的邢忠来说,不啻于天塌了。
秦氏更是心痛,跪坐在邢忠身侧,双手牢牢抓住邢忠的手臂,哀切道:
“怎么会呢,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掉哪里了?咱们再去找找,咱们沿着路上去找找。”
她活了三十年,这辈子都没有拥有过几十两银子,金子更是只在大户人家女眷的发髻上看到过。
邢忠居然一下就弄丢了这么多的银子!
秦氏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若是带了回来,她还能拿一点,再找邢忠要一点。
可现在全没了。
“咱们现在去路上找!”
秦氏拉着邢忠起身,他身上还穿着昨夜那件滚满了泥水的棉衣,放在炭火旁烘烤了一夜,表面的泥水都干了,在棉衣上结成一块块泥土,内里却还没干透,黏在身上有些不适。
按照当地的习俗,大年初一是不洗衣裳的。
是以秦氏没给邢忠洗,只拿了一件干净的棉衣放在床边,想来邢忠醒来脑子不甚清醒,也没换一件干净衣裳,摸了一件就套上了。
如今知道银子丢了,秦氏更是没心思让他换衣裳,一手拽起他就要往外走。
“等等!我放在枕头底下的荷包呢?还给我!”
岫烟从屋内跑出来,拦在秦氏跟前。
“什么荷包,我没看见。”
秦氏下意识地就否认,她一个丫头片子,要什么银子?人都是她的。
岫烟眼角含泪,委屈极了,哽咽道:“我攒了好几年的积蓄,你不能拿走!”
秦氏满肚子的火气,邢忠丢了几十两银子,她不好多说,可岫烟一个仰仗她鼻息生活的丫头,也敢触她霉头?
真当她谁都能欺负不成?
一把推开岫烟,不耐烦道: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这丫头怎么死犟,让开!”
小姑娘一个不防被推倒在地,后背重重地磕在了条凳上,撞倒了凳子,疼得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嘶——”
“你这丫头!也不知道躲。”
秦氏见闺女摔倒,一时有些心虚,小声嘀咕道。
可现在最重要的还是那几十两银子,是以也来不及关心岫烟的伤势,拉着邢忠匆匆往外走。
小姑娘在地上缓了片刻,方才慢慢扶着桌腿起身,耳边隐约传来秦氏焦急的声音:
“你昨夜是从这条路回来的吧?咱们沿着这条路找找......”
第19章 秦氏撒泼
邢忠夫妇沿着昨夜邢忠回来的路,一路找寻过去。
直至夜幕低垂,二人走得腿软腰酸,终于走到了小山村村口。
“怎么会没有呢,你确定是从这条路走的吗?”
秦氏满脸疲惫,忍不住埋怨邢忠:“身上带了那么多银子,你怎么还喝酒呢,喝醉了还把银子都弄丢了,这可是几十两银子啊!够家里几年的花销了。”
从蟠香寺到小山村虽不过七八里路,走这么些路自然不算累,可二人是一路摸索着过来的。
路边每一处草丛,甚至是石头都被搬开查看,生怕错过了那个荷包。
“闭嘴!那是老子的银子,丢了也不关你的事!”
邢忠一把推开秦氏的手,骂骂咧咧地独自往小山村走。
这么晚了,走回家还得半个多时辰,不如去族长家蹭顿饭吃。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一天没吃东西,身上还穿着没干的脏衣裳,宿醉醒来头还疼着,就被秦氏拉着走了这么远的路,就为了那几十两银子?
虽然邢家落魄了,邢忠靠着族里和长姐关照,压根没过过什么苦日子。
这一路走来受的累,算是邢忠三十多年来受过最大的罪了。
秦氏见邢忠真动了怒,也不敢再闹,亦步亦趋地跟在邢忠后面。
说到底,不过是欺软怕硬而已。
暮色四合,小山村上空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邢忠夫妻二人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族长家门口时,邢三叔公一家人正在吃晚饭。
“三伯。”
邢忠大步走近,伸手拽了拽污糟的衣裳,闻着鼻尖传来的饭菜香味,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是你啊,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邢有根瞥了眼扒饭的邢崧,看向门口的邢忠夫妇二人。
这夫妇二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衣裳上泥土都结块了,头发也乱糟糟的,族里也没缺过邢忠一家的吃穿,大过年的,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在自个儿家丢脸就算了,还招摇过市跑来旁人家打秋风。
邢有根的大儿媳妇孙氏心里怄得要死,却还是不得不放下碗筷,起身将二人迎了进来。
孙氏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招呼秦氏道:
“九弟妹有什么事儿?大过年的专门走这一趟。”
说着,一双眼睛飞快地将二人打量了一遍,头上还挂着草籽,倒像是逃荒来的一般。
秦氏不知该怎么说,飞快地瞥了一眼饭桌上的崧哥儿,爹娘来了,崧哥儿不说打招呼,连句问候的话都没说过,完全忽视了他们二人。不得已,只能将一双求助的眼睛望向了身旁的邢忠。
邢忠对着三伯那双锐利的眼睛,打着哈哈道:
“这不是听说我家崧哥儿来了三伯家嘛,这么久还没回去,我和秦氏担心他,就过来看看,看看。”
总不能说三伯昨儿个给的银子丢了吧!
一屋子晚辈甚至儿子还在呢,那也太没面子了。
邢有根懒得计较他话中真假,摆手道:
“崧哥儿县试前都不回去,时候不早,你们俩早点回家吧,晚了路不好走。”
他对这个侄子早已失望,何况有了崧哥儿珠玉在前,更是不必再因邢忠的身份而对他有什么优待。
将崧哥儿培养起来,他也足够对得起老六了。
何况之前给邢忠收拾烂摊子的时候还少吗?对这个侄子,他早已仁至义尽。
对邢忠,比对自家儿子操的心还多些。
邢忠盯着桌子上的菜色,觉得肚子更饿了,脸红道:“三伯,我们二人大老远过来,还没吃饭......”
若是先前,三伯早让他上桌吃饭了。
邢忠突然觉得有些委屈,三伯素来待他比亲儿子还好些,如今看他这般模样,怎么一句都不问了。
老族长油盐不进:“那你们俩快回去吃饭罢,我们就不留你们了。”
“崧哥儿!爹娘都没吃饭,你怎么好意思一个人吃?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邢忠将矛头对准了坐在老族长右手边的邢崧。
邢崧咽下嘴里的鸡肉,慢悠悠地放下碗筷,神色如常地向众人道:
“三叔公,五伯,伯娘,我吃好了,先回去看书了。”
孙氏笑语吟吟地招呼侄子道:“欸,你这孩子,难得来五伯家吃饭,多吃一点嘛!锅里还有饭呢。”
不说公爹对崧哥儿的重视,便是她那两个儿子,对这位堂弟便是推崇至极,听小儿子说,崧哥儿学问极好,甚至能反过来教导岳哥儿。
这般优秀又知感恩的好孩子,教她如何不多护着些?
至于崧哥儿对待邢忠二人冷淡?
那也不看看他们俩配不配为人父母!
一个不顾儿女的酒蒙子、烂赌鬼,一个一心为娘家的扶弟魔。
有什么值得崧哥儿敬重的?
“多谢伯娘,我吃好了。”
邢崧对这位爱憎分明的伯娘感官不错,笑着回应道。
“崧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