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是要以史喻今啊!”
陆北顾开始动笔,写属于自己的《六国论》。
因为陆北顾构思的时间有点久,而迎新雅集这种场合也不是正式考试,所以在他动笔开始写后不久,就已经有人陆续交卷了。
这也不奇怪。
前五的奖励固然不错,但许多新生是有自知之明的......哪怕坐在这里构思一天,最后写出来的史论怕是也不太可能拿到前五名,所以还不如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写完了早点交卷早点轻松。
当然了,其中也有对这个题目早有准备,所以下笔如飞。
比如方渭。
他很快就写完了,略微检查之后,自信地把试卷交了上去。
但对于大多数真正志在争夺名次的新生来讲,这篇史论,定然要慎之又慎。
所以在第一批交卷潮以后,反倒没什么人交卷了,都在默默地写着。
而李畋虽然年纪大了,但眼神还算好使,他的阅卷速度并不慢,同时也没有拿笔来勾,只是把认为写的还可以的卷子单独放到一堆。
又过了一会儿,苏辙终于写完交卷。
当苏辙的卷子交到李畋手里的时候,李畋的阅卷速度,显著地慢了下来。
江子成凑在他旁边,俯下身子跟着看,说道。
“这篇文章倒是很有见地。”

第101章 挺进前五名
“此文不拘泥于兵甲利钝之末节,独取‘天下之势’为经纬,以韩魏为棋眼,剖秦并六国之局,确实不错。”
李畋的白眉颤了颤,认真看完了苏辙的《六国论》之后评价道。
因为暂时没人交卷,所以两人也闲聊了起来。
江子成介绍道:“这个苏辙,是三年前在眉州举办的那届迎新雅集第一名苏轼的弟弟。”
“苏轼这个名字我听说过,我看过他写的文章,雄浑奔放,是个极有潜力的年轻人。”
李畋慢吞吞地说道:“这样性子的年轻人,这数十年来我见过不少,按我的经验来看,大多数都是容易冲动犯错误的......在科场上锋芒毕露不见得能有好结果,在官场上亦是如此。”
“那白沙先生喜欢这样的人吗?”
“当然喜欢。”李畋反而笑道,“谁不喜欢年少的自己呢?”
江子成不禁莞尔,随后说道:“苏辙倒是与其兄性格截然相反。”
“年轻人沉稳点是好事。”李畋抬起头看了眼远处的苏辙,“只不过沉稳的人,写出的东西在文学成就上注定是不如其兄的。”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一边闲聊一边看卷子。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当最后一笔落下,陆北顾搁下毛笔,抬头环顾四周......大多数人已经交卷,只有零星几人还在奋笔疾书。
他注意到不远处的苏辙正与身旁同窗程建用和杨尧咨低声交谈,神情从容,显然对自己的答卷颇有自信。
在现场就有专门负责收卷子的杂役,陆北顾稍微示意,便走过来把卷子收了上去。
杂役把他的试卷,先交到了教授江子成手里。
“陆北顾的卷子吗?”
李畋从江子成手里接过纸张时,眼睛微微一亮,似乎被那与众不同的开篇所吸引。
周明远这时凑到了陆北顾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写得如何?我见白沙先生似乎对你的答卷特别关注。”
陆北顾的心头确实是有些忐忑的,因为他的切入口和观点其实是比较敏感的,所以他并不清楚李畋对于他的答卷是怎样的态度。
遥遥望去,只能看到李畋将他的答卷与其他人的放在一起,时而对比,时而沉思。
“这得看白沙先生对庆历新政是个什么态度了......”
陆北顾摇摇头,把忐忑的念头都甩出脑海。
其实他此举是有些冒险的,毕竟按理来讲,老人家多少会偏保守,只是李畋之前给他的印象,又确实不像是那种老顽固,所以他才会做这种尝试。
阅卷又持续了约莫不到半个时辰。
新生们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讨论刚才的诗作,或猜测史论的排名结果。
却见李畋已经放下最后一篇答卷,与江子成低声交谈几句后,站起身来。
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诸位的史论,我已一一过目。”
李畋的声音虽有些沙哑,吐字也慢,却字字清晰:“其中不乏佳作,尤以眉州眉山县苏辙、戎州僰道县方渭、嘉州洪雅县董弘毅、泸州泸川县俞铎、泸州合江县陆北顾五人最为出色。”
听到自己的名字出现,陆北顾心头大定。
这次迎新雅集,各县的县试第一来了一堆,能从中杀出重围挺进前五名就算达成此次目的了,至于能不能拿第一名谁也没有绝对把握,拿了那属于是意外之喜。
毕竟,判卷在人。
“苏辙之论,以天下局势为纲,剖析六国地理之要害,主张合纵抗秦,文气贯通,见解稳重。”
苏辙闻言,向李畋恭敬地行了一礼,神色平静,并无骄矜之色。
“方渭之论,取‘求贤’之说,论六国人才之得失,文采斐然,引经据典,颇见功力。”
不远处的方渭微微挺直了背脊,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董弘毅则以六国贿秦为主旨,虽是前人说法,但行文功底尤其扎实。”
这时候,周明远在陆北顾耳边介绍道:“洪雅董家在咸平三年出过进士董悫,故而家学渊源很深。”
陆北顾微微点头,大宋的士大夫家族虽然比不了以前的门阀,但对于绝大多数读书人来讲,家学渊源其实还是很重要的......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个人资质。
“泸州泸川县俞铎,亦是以六国贿秦为主旨,文辞精妙、用典贴合。”
“至于泸州合江县陆北顾。”
李畋说到这里忽然停顿,白眉挑了挑:“其观点最为特殊,以制度论六国之弊,虽与主流相悖,却有理有据,令人耳目一新。”
全场一片哗然。
庆历新政,不过是十二年前的事情!
当年的庆历君子们虽然大多遭遇贬谪,但在嘉祐元年这个时间节点上,文彦博、富弼共摄朝政,欧阳修与蔡襄亦已回朝,隐约间又有了当年的势头。
当然了,时间是会改变人的,其实几乎所有庆历君子,都已经不再是当初的模样了。
不过朝野间很多人是看不清楚这一点的,很多人都盼望着文、富二位相公能重新推行新政。
而对于此刻位于泸州州学的人们来讲,谁都知道史论所论的不仅是历史,更是当下,所以陆北顾既然以制度为文章主旨,那支持新政的意思其实再明显不过了。
陆北顾感到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射向自己,有惊讶,有怀疑,也有钦佩。
李畋这时候抖了抖手里的五张试卷,对江子成说道。
“前五由我来定,不过究竟谁能得第一,就看大家的意见吧,一人只能投一票。”
江子成点点头,把参加这次迎新雅集的八名州学先生都唤了过来,加上他一共是九人。
五张卷子,齐齐摊开在案几上,用镇纸压好,州学先生们挨个看了过去。
而几乎无一例外,对于董弘毅和俞铎的卷子,他们全都不太看好能拿第一名......“贿秦”观点虽然看起来既不出错又能抨击大宋的岁币政策,但自贾谊《过秦论》开始早就被写烂了。
正因如此,苏辙老成持重地从地理出发的抗秦策略分析,以及方渭虽显张扬但立场明确的求贤养士观点,评价反而比较好。
唯有陆北顾的卷子,引发的争议最大,先生们分成两派,几乎要吵得不可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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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国论》。”
“泸州合江县,陆北顾。”
“六国覆灭,世皆咎其赂秦。然秦得天下而失之愈速,其故安在?曰:制也。
昔者,秦僻居西陲,六国弃卫鞅如敝履,然孝公用其制,裂阡陌,立军功。匹夫斩首一级,则爵显于庭;刑徒陷阵一呼,则籍脱于簿。秦民见战如贾人遇市,闻鼓如佃农望秋,故韩魏折脊而献地,赵楚裂裳而求和。此制之利,在合君民于杀伐。
彼六国卿大夫,仍守井田如守祖茔,视变法若睹洪灾,是以苏秦空佩六印,吴起客死异乡。六国岂无干将?制锁其锋也。
然法无万世之利,制亦因时而变。昔白起坑赵卒,人只谓其暴;而王翦求田宅,世反讥其贪,岂是王翦不知灭国有不世功耶?盖因军功之制如湍流,可载舟于激险,必覆舟于平川。
六国在,则首级可索于外;天下定,则祸患反生于内。及至陈涉揭竿,章邯竟释骊山刑徒以战;项梁举义,王离犹困长城戍卒未归。贾生谓‘攻守之势异’,于此观之,岂虚言哉?
嗟夫!人议封建,多慕三代之旧。昔周封诸侯,其衰也,诸侯强而王室弱;秦废封建,其亡也,戍卒叛而郡县散。故制无绝对,惟适者存。
裂旧制则锐,守旧法则僵;聚民力则强,竭民力则亡。
后世变法者,可不慎欤?”
陆北顾的这篇《六国论》,在开篇第一句,他便抛出了一个与主流观点截然不同的论断。
在众人纷纷讨论“赂秦”或“抗秦”之时,他选择了一个鲜有人提及的角度——制度!
其中一位老儒先开口道:“此文以‘制’为眼,开篇如龙,所谓‘秦民见战如贾人遇市’之喻相当贴切,尽显商君法之机枢。至于中篇,尤妙在‘湍流覆舟’一论,将王翦求田、白起坑卒诸事串作珠链,照见秦军功制崩坏之必然。”
“而后篇观‘戍卒叛而郡县散’,念及开篇铺陈军功之利,方才如见秦卒争赴疆场,却陡闻阿房焦土之息,实在是令人不得不精警于‘裂旧制则锐,守旧法则僵’,如此结尾可谓洪钟大吕矣!”
“陆北顾此文虽文采斐然,但论调偏激。”
有位先生拧着眉头说道。
实际上,哪怕心中不喜,他也不好说陆北顾这篇文章文采不好。
因为“可载舟于激险,必覆舟于平川”以及“六国在,则首级可索于外;天下定,则祸患反生于内”这种文字质感极佳且气势极为磅礴的句子,都是明摆在眼前的。
不管多不要脸的人,都没法睁着眼睛说瞎话。
所以,只能从论调来攻击。
“六国破灭,弊在赂秦,此乃自西汉贾谊《过秦论》开始便有的公论......他却另辟蹊径,大谈制度之弊,甚至隐约推崇秦制,未免有哗众取宠之嫌。”
马上有人反驳道:“此言差矣!”
“文章贵在合适之新意,若人人皆如《过秦论》一般言赂秦之弊,岂非陈词滥调?况且这文章里面也没有推崇秦制,陆生只是从制度入手,剖析六国何以不能变法自强,秦国又为何因不能再次调整制度而灭亡,所言正是切中要害,理据极为完整。”
说到这里,他们争执的其实已经不是陆北顾这篇《六国论》的事情了。
“要我说,这话荒谬!”一位身着靛蓝直裰的先生很不满,“六国败亡分明是合纵之失,与制度何干?”
“制度若是没关系,那为何......”
几位先生不约而同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开封所在的方位。
十二年前的庆历新政,虽如昙花一现,却在士大夫群体中留下了深深的裂痕,有人支持新政,自然就有人反对新政。
文中那句“视变法若睹洪灾”,何尝不是暗讽当下?
而随着范仲淹的离世,这场大宋部分有识士大夫企图拯救危局的行动,也成了许多人心里永远的遗憾,或者说伤痛。
正因如此,当“是否应该根据时局需要来进行制度变革”这个话题被提出时,才会引发如此之大的争议。
别地方不好说,但在大宋绝大多数地方的州学或者县学里,支持庆历新政的学官,肯定比反对的学官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