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63节

  苏辙这首诗的立意确实比方渭的诗要好得多,一看便是方正君子所作,文辞意境都无可指摘,称得上是好诗。

第99章 “中有龙蛇纸上声”

  雅集渐入佳境,后续有几位学子赋诗,有的能临场发挥出来,有的憋不出来,而写出来的作品,也有不少不押韵的。

  只能说,临场写诗的急才真不是谁都有的。

  而就在气氛开始热闹了起来的时候,忽然响起一阵窸窣声。

  众人回首望去,只见竹影婆娑处转出三人。

  被两人搀扶在中间的老者拄着虬枝杖,他身着靛青襕衫,雪色眉须在春风中微微颤动,像两簇沾了霜的芦苇,右颊有颗褐痣,脸上全是老人斑。

  “白沙先生。”

  江子成连忙起身行礼,并示意他坐空着的首位。

  李畋摆摆手,枯瘦的腕骨从宽大袖口探出来,随后径直坐在块凸起的溪石上。

  “接着方才的题目和韵脚,继续。”李畋笑呵呵地指向漂近的木盘问道,“看看该谁了?“

  好巧不巧,第二轮第一次的木盘真的停到了梅树下的浅湾处。

  周明远盯着木盘,就像是盯着转盘的赌徒一样,心里狂喊。

  “往下往下往下......停!停啊!”

  然而,木盘最终还是停到了陆北顾面前。

  陆北顾跟周明远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就这个年轻人,别看旁边了,就你。”

  李畋哈哈大笑了起来,皱纹里漾开的暖意让人想起冬日晒透的棉被,看着是个很温和的老头。

  陆北顾无奈把木盘里的酒觞拿了起来,他不好去用给周明远改的诗,只能整理一下此前的零星想法。

  略微思忖后,陆北顾开口道:

  “曲水浮花过眼明,薰风词笔尚清澄。

  莫嫌醉墨淋漓处,中有龙蛇纸上声。”

  此诗一出,白石旁的苏辙轻轻“咦”了一声。

  如果说他的作品更注重君子德行之意境,那陆北顾的这首诗,就属于更注重洒脱灵性了,属于两种不同的道路。

  而方渭并未坐在案几前,原本斜倚在亭柱上,此刻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

  身旁戎州同窗凑过来耳语:“这人什么来头?”

  方渭盯着梅树下气定神闲的陆北顾:“泸州合江县的案首,如今一见,虽然是第二轮才写的,比我构思的时间要长得多,但确实是有实力的。”

  最上头的江子成也是有些惊讶,招来旁边的执事,问了陆北顾的姓名籍贯。

  而听了这首诗,李畋浑浊的眼眸微微亮起,他低声念叨了一遍,随后开口道。

  “年轻人,你这‘龙蛇纸上声’,是化用了李白《草书歌行》里面‘时时只见龙蛇走’吧?用的不错!以此收束,使浮花、薰风、醉墨的所见所触所闻尽皆交融其中,龙蛇声动处,恍闻剑器行于宣纸,颇有太白醉后泼墨之态,是个有灵气的苗子!”

  众人闻言,也都颇为惊讶。

  很多人并没想到这位合江县榜首,竟然真的能写出这等好诗。

  平仄严谨押韵规范这些就不说了,毕竟此前的诗作,也有不少平仄押韵合格的,但多是中规中矩之作。

  除了苏辙,少有人有意境与灵气在诗里面。

  陆北顾闻言一时有些惭愧......这首诗一方面是因为周明远押题中了,所以他也早有思考,虽然只是一些碎片化的想法,但压根算不得临场发挥;另一方面是虽有灵气,但也确实是从李白《草书歌行》里获得的。

  而他身边的同学们并不知晓这些,或者说哪怕知道了也没人在乎。

  他们只觉得陆北顾的背影,看着都高大了起来。

  “见贤思齐!以后可得多向陆兄学!”竺桢默默地想着。

  陆北顾答道:“谢白沙先生夸赞,这首诗写得好,是借了李太白一分灵性在里面的,学生愧不敢当。”

  “呵,谁规定写诗不能化用的?化用的好是你自己的本事。”

  李畋摆了摆手:“更何况,观‘曲水浮花’之句,笔致清丽而不失遒劲,有王右军兰亭序中‘清流激湍’之神韵,得天然工妙之致。而‘薰风词笔’一语双关妙绝,既应季候又喻文心,见出炼字之功,这难道不也是诗赋功力的体现?”

  “年轻人,不要太谦虚,到了我这个岁数再谦虚也不迟。”

  听了这话,众人不禁莞尔。

  这位被称为“蜀中名师”的白沙先生,看起来真不是个顽固古板的老人,反而挺有趣的。

  流畅曲水继续。

  又换题目和韵脚进行了两轮之后,新生们之间也都逐渐熟悉了起来。

  看着大家能认识人了,交谈也越来越放得开,陆北顾也是明白了迎新雅集设置这个环节的用意。

  不得不说,泸州州学虽然奉行优胜劣汰,但很多事情做的还是挺用心的。

  “流觞曲水就到这里了。”

  江子成拍了拍手,乐工的奏乐也随之停下。

  “应答无误者的名单都已经记下来了,待会儿会告知大家,这些人都可往藏书楼一至三层阅读一日,本州学生不限日期,眉、戎、嘉三州学生需在三日内尽快前往,过期作废,不可耽误了回各自州学的时间。”

  “接下来,请白沙先生出题,各州新生各自以身前案几上的纸笔来答。”

  因为白沙先生李畋本身就是以大理寺丞的级别致仕的,资历太老又桃李满天下,所以哪怕是泸州知州来了也得对他行晚辈礼节。

  而江子成名义上作为泸州州学教授是李畋的直属长官,但实际上双方的地位根本不对等,江子成是求着李畋来任教的。

  故此,不管是取消提前小测也好,在迎新雅集上出什么题目也罢,都是李畋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江子成只能任由这位老顽童折腾。

  “喔......出题吗?”

  李畋笑呵呵地环视了一圈面露紧张之色的新生们。

  “你们想答什么题目啊?喜欢作赋吗?”

  这句话差点没把好些人的魂吓出来,谁喜欢作赋啊!

  不过,这种场合肯定不可能说考帖经、墨义,刚才流畅曲水又作了诗,而在这个时代,词虽然很流行,但还登不得这种官学的正式集会场合。

  所以,要么是作赋,要么就是策论。

  “看起来不喜欢啊。”李畋摸着白眉毛想了想,“那就史论吧,史论是不是简单点?”

  这倒是真的,策论所包括的“史论、经论、时务策”里面,史论确实是最简单的。

  “题目《六国论》,写吧。”

  听到这个这个题目,别人还没什么反应,陆北顾先愣了一下。

  他没记错的话,苏辙的老爹苏洵苏老泉,好像就是在今年写下的《六国论》?

第100章 剑走偏锋

  苏洵在今年写下《六国论》的根本原因,归根结底还是第一次宋夏战争对于大宋士大夫所造成的深刻触动。

  还是那句话,史论并非单纯写史,大多都是以史喻今。

  苏洵所作《六国论》的核心观点是“六国破灭,弊在赂秦”,批判六国统治者通过割地求和苟安的政策,借古讽今抨击大宋对辽、夏的岁币政策,警示勿要重蹈六国覆辙。

  当然了,道理肯定是对的,但是具体问题还得具体分析......夏国是喂不熟的狼崽子不假,但辽国收了钱是真不搞事啊!

  一方面是因为辽国这种“南北面官制”的缝合体制,是显著区别于此前譬如匈奴、鲜卑、柔然等等任何一个游牧王朝的,辽国不仅自认正朔,而且对契丹、渤海、汉人混杂组成的军队约束力度都很强。

  另一方面这种和平也是宋辽拉锯数十年的结果,从北汉灭国到澶渊之盟打了这么多年,双方都认识到......在力量基本均等的情况下,任何一方都做不到大范围开疆扩土这种事,打仗只是空耗钱粮兵马,干脆就不打了,做生意吧。

  而《六国论》是这个时代非常常见的史论题目,很多人都写过,三苏的《六国论》各自切入点都不同,苏洵批判“赂秦”,苏轼强调“养士”,苏辙主张“团结抗秦”。

  历史上没记载苏轼和苏辙是在哪个具体时间点写的六国论,但毫无疑问,既然其父苏洵在今年写的《六国论》并被收录于《嘉祐集·权书》,公认为其史论代表作,那么苏轼和苏辙,对于这个题目肯定不可能是没有过思考的。

  果然,苏辙在听到这个题目后,眼神一亮。

  程建用与苏氏兄弟同龄,又同在眉山,平素便交往密切,自然知晓苏洵刚写下不久的《六国论》,于是低声问道。

  “子由,你可曾准备过这个题目?”

  “没准备过,但观家父所作,心中自然是有些思量的。”

  杨尧咨闻言笑道:“那你可得拿个第一,不然回家不好交代。”

  “杨兄莫取笑我。”苏辙苦笑,“在座的县试第一多了去了,如何就能稳拿第一?”

  杨尧咨不以为然,只道:“县试第一算的了什么,哪个州学十来年堆不出几十个县试第一?可能考上进士的又有几个?州学生与州学生之间的差距,早就是天渊之别了。譬如你兄长,也是州学生,可跟我们是一回事吗?”

  “是啊。”程建用也是感慨,“若是我们有你这般好父兄,能时时教导,怕是也有机会中个进士。”

  苏辙连连摆手,他们父子三人还没中进士呢,就算有天大的才华,这时候若是自觉进士是囊中之物就这么应了,那将来要是落榜了岂不尴尬?

  “还是好好写吧。”

  两人也不再与他说笑,各自在案几前沉思,随后开始写自己的《六国论》。

  一时之间,现场开始变得寂寂无声了起来。

  白沙先生李畋岁数大了,腿脚也不太好,就没有走动巡看。

  但江子成作为州学教授却并没有闲着,在现场的数十张案几中不断踱步,很会给人制造心理压力。

  来到梅树这边,周明远因为是老生不能参与,所以正坐着发呆,见教授过来了,连忙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江子成按下。

  江子成驻足看了看这边的几人,发现陆北顾正在沉思,只字未动,便也就走开了。

  “这一届新生水平如何?”

  走了一圈,江子成到了李畋所坐之处,李畋问道。

  “还行,眉州的普遍比往年强些,戎州的也是如此,反倒是嘉州除了董家的小子没其他出挑的人才。”

  “泸州这边呢?”

  “不好说。”江子成摇了摇头,“都写完再看吧。”

  陆北顾这边,对于《六国论》这个题目该怎么切入和展开,也确实是有些拿捏不定。

  这个题目他事先并未想过,而这个时代写过《六国论》的人又实在是太多,绝大多数人都是基于西汉贾谊《过秦论》“贿秦”的观点来写的,要想别出心裁并不容易。

  但如果仅仅是写一篇平庸不出错的史论,并非陆北顾的目的。

  毕竟,这不是考县试,考县试的要求是稳拿分不出错,而这种场合,要的是出彩!

  在陆北顾的计划里,他必须在这次迎新雅集上拿到前五名,获得老师选择权,才有可能凭借着自己县试第一身份的特殊加持,在接下来的分舍考试里考进中舍,最终选到白沙先生作为老师。

  如此一来,才能做到在两个多月内,科举实力突飞猛进到能考中举人的地步。

  ......这么完美的计划,不能第一步就出岔子。

  “赂秦?抗秦?养士?经济?外交?”

  一个又一个的切入口,在陆北顾的脑海中逐个浮现,又被逐个排除。

  终于,在沉思片刻之后,他想到了一个有些剑走偏锋的切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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