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52节

  陆语迟忽然把手从后面伸了出来,却是不知道从哪里采了一朵海棠花来。

  四川是海棠原产地之一,以嘉州为盛,泸州自然也普遍种植,而这种花在大宋被喻为“花中神仙”,文人雅集就常以海棠为题。

  “我听寺里的老和尚说,读书人若是考的好能见到皇帝,皇帝就会选其中最最英俊的人来簪花游街,我觉得小叔叔就是最最英俊的人!而且小叔叔一定能考上,所以就送小叔叔一朵花戴在头上!”

  所谓“簪花游街”,是从前唐开始的风俗,据唐人李淖《秦中岁时记》记载,新科进士及第后,会在曲江举办“杏园宴”,选两名年轻英俊的进士担任“探花使”,他们的职责是骑马遍游长安名园,采摘鲜花以助宴席喜庆。

  至于“探花”专指殿试第三名,那是两宋之交的事情了,从宋徽宗开始,到了南宋逐渐成为定制,探花与状元、榜眼合称“三鼎甲”。

  而在如今的大宋,“探花”依旧是选最帅的人来,跟殿试名次无关。

  陆北顾看着陆语迟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好,那这朵花小叔叔就收下了,借语迟吉言喽。”

  陆语迟见他收下花,眼睛一亮,又向旁边招了招手。

  躲在拐角的陆言蹊见姐姐召唤他,连忙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东西:“还有这个!”

  “这又是什么?”

  陆北顾接过,打开一看,竟是一块芝麻糖饼,还带着温热。

  “我们偷偷买的!因为娘亲说过小叔叔要吃甜的,脑子才转得快!”

  陆言蹊一本正经地复述着娘亲的话,又补充道:“不过我怕凉了,一直揣在怀里捂着。”

  陆北顾心里一暖,当着她们的面咬了一口糖饼,甜香在嘴里化开。

  陆言蹊见他吃了,很是心满意足。

  但陆言蹊似乎也有些垂涎糖饼的味道,偷偷地舔了舔嘴角,仍旧站在门口不肯进来,只是眼巴巴地望着他:“小叔叔,你明天一定能考好的,对吧?”

  陆北顾顿了顿,放下糖饼,认真道:“我会尽力的。”

  “那......那我们明天能去县学外等小叔叔吗?”陆语迟期待地问。

  陆北顾本想拒绝,但见两个孩子都满眼希冀,终究不忍心,便点头道:“可以,不过你们得乖乖跟着你娘亲,别乱跑。”

  “好!”

  陆言蹊高兴地蹦了一下,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道,“小叔叔,我听说县试要考整整一天,你会不会饿?再给你偷偷带点吃的?”

  陆北顾失笑:“考场里不许带吃食的,被发现了可是要取消资格的。”

  之所以有这种规定,倒不是怕有人吃东西吧唧嘴影响其他考生,而是怕夹带小抄......

  县试虽然从性质上来讲不是正规科举考试,只是县学内部选人进入州学深造的选拔考试,但实际上对于绝大多数读书人,这就是他们踏入科举之路的第一场重要大考。

  因此,县试跟平常县学旬测考帖经、墨义,以及考策论、诗赋是不一样的。

  县试考试采用了严格的单人单间考棚,不允许任何互相交流,并且从规定上,杜绝了所有作弊的可能。

  进去之前要严格搜身,考试用的笔墨纸砚以及午饭,都是县学提供的。

  如果想排泄,单间考棚的坐板下面就是马桶......很多人接受不了坐在上面答题,所以普遍都会选择考前禁食禁水,只吃甜食和肉干,最多中午吃几口炊饼或烧饼,如此捱过一整天。

  至于糊名和誊写,就更不用说了,保证跟科举考试是一个流程,不管是谁,考卷出现在判卷老师面前时,都是没有任何特殊待遇的。

  这一条对于县学来讲,是不可逾越的雷池。

  一般来讲,也没人会在县试里搞作弊或者贿赂考官。

  原因也简单,县试是一年一次,年年都能考,而且普遍来讲合江县学每年都有四五个人考上州学,就算通过县试考上州学了,通常也得沉淀个七八年才有考举人的实力。

  所以对于有希望进入州学的县学学生来讲,今年考不上明年再来呗,时间成本并不算高昂,而且进了州学大概率也得熬,所以早一年晚一年区别真不大。

  而要是搞小动作被发现了,后果直接就是开除出县学,那可就不是一年的事情了,而是一辈子的事情。

  风险和回报完全不成正比,没到值得铤而走险的地步,一般也没人去干,都是老老实实地考。

  “啊?”陆言蹊皱起小脸,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那怎么办?要不......要不我偷偷扔进去?”

  “别胡闹!”陆北顾哭笑不得,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放心,我饿不着,你乖乖等着就行。”

  陆言蹊这才点头,被姐姐拉着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而临走前,陆语迟还特意回头喊了一句:“小叔叔,记得戴花!”

  陆北顾笑着点头,关上门,重新坐回书桌前。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粉白的海棠花。

  “带着祝福努力吧!”他心道。

  随后,陆北顾轻轻将花别在书页间,随后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继续准备起明日有可能的考题。

  窗外,夕阳渐沉,合江县的街道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

  明日,便是县试了。

第82章 县试

  五更梆子刚敲过第三遍,县学门前已挤得水泄不通。

  青灰色砖墙外,衙役们持水火棍排成人墙,呵斥着试图靠近的闲杂人等。

  晨雾中浮动着桐油火把的焦味,混着考生们带着提神香囊的气息......藿香、冰片、薄荷,各种药香在寒冽的空气中撕扯。

  虽然不让带进去,但不妨碍他们先闻一闻精神点,把早起的困意给压下去。

  至于喝凉水之类的倒是没人做,因为怕闹肚子得不偿失,所以都用这种方法。

  “脱帽!解带!鞋袜置于筐中!”

  搜身的差役嗓音嘶哑,像钝刀刮过粗粝的树皮。

  县学大门口的值房里,就有两个专门负责搜身的人,一个是县衙里抓阄随机挑的衙役,另一个则是老仵作。

  先穿着短汗衫和胫衣让衙役搜身,从头发查到脚底板,随后老仵作用手检查特殊部位。

  总而言之,想作弊是不可能的。

  考生随着队伍缓慢挪动,刚来到这里的陆北顾,正看见最前面一个瘦高书生被喝令张开嘴,衙役拿个类似压舌板的竹板看他的口腔和牙齿。

  “真严格啊!”陆北顾心道。

  不过这种严格显然是好事,考试公平公正,大家凭本事争个高低,谁都别玩赖。

  “快进去吧。”

  裴妍最后替他正了正发巾:“都等着你......”

  她顿了顿,大约是怕给陆北顾心理压力,把“考中”二字咽回去,换成更朴素的。

  “回家吃饭。”

  “好。”

  陆北顾与嫂嫂和两个孩子挥手,随后走进队伍里排队。

  等他进了县学值房搜身的时候,还听到陆言蹊在后头带着哭腔喊:“小叔叔早点出来啊!”

  怎么整得好像他要进去蹲监狱了一样......

  不过县试的体验,确实也跟蹲监狱差不多了。

  被两个人里里外外搜身,随后陆北顾才能拿着随机发的号签,排队进去找自己的位置。

  走过长廊,考场就是县学最后方的区域了,平时根本没人来这里。

  陆北顾很快按照号签找到了自己的考棚,掀开竹帘走了进去,发现考棚很是狭小逼仄,估摸着宽三尺,进深四尺,高不过六尺。

  顶棚有些角落还能漏下碎雪似的天光,三面砖墙沁着经年的霉斑,环境可以说是很糟糕了。

  而案板则是由两块有一侧被各自固定在两旁墙上的厚木板拼成,能够从中间打开以供出入,而所谓的“座位”则是放在马桶上的一块长条板。

  很快,县学二百多名考生就全都就位了。

  陆北顾微微低头,调整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策论,本就是他的强项,临场发挥即可。

  诗赋,他已经通读了赵挼男牡帽始牵Χ韵厥跃尬侍狻�

  帖经,这近两个月晨读苦背,《论语》早已烂熟于心,只要不出现难度超高的倒拔题,他有信心拿满分。

  唯有墨义,《春秋》和《礼记》实在是博大精深,《礼记》因为研究了两遍《礼记举隅》,所以应对县试也没什么问题,拿不了满分也能拿高分,唯独这《春秋》,各家说法不一,所要看的参考书又实在是浩繁如烟,他阅读的时间不够充足,有很多内容还没有研读透。

  不过,陆北顾相信,以他目前的实力,通过县试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唯一还有点悬念的地方,就是能不能以断崖式领先拿到第一。

  而旁边则是传来轻微的诵经声,显然隔壁考生是紧张极了。

  “肃静!”

  考场是“回”字型的,四面考棚里,每面都有大概五十来人,并且都被分成了两排考棚,一排也就不到三十人,都是处于背对考场中间的状态。

  因为距离差不多,因此,在考场中间发出的喊话,考棚里的考生,都是能够听清楚的。

  县学里嗓门最大的先生,正声音洪亮地宣读考试纪律。

  “本次县试,所有考生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左顾右盼,不得提前交卷,不得擅自离席!若有舞弊者,当场逐出县学,永不准再试!”

  话音刚落,便有衙役沿着“回”字型考场的巷道来回巡视,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间考棚。

  此时天色渐亮,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落在案板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陆北顾坦然抬头,正瞧见一只麻雀落在前面考棚上,歪着脑袋打量他,随后又扑棱棱飞走。

  “铛——”

  考场中央的铜锣被敲响,考卷终于发下。

  考试科目顺序都是固定的,第一门考帖经。

  陆北顾展开桑皮纸,扫了一眼题目,心中稍定。

  “子曰:‘君子____,居无求安,___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____。’”

  没有特别难的内容,《论语》他早已烂熟于心,随便答。

  “时间还早,不必急躁。”

  陆北顾在心里对自己说道,随后继续低头答卷。

  他提笔蘸墨,手腕沉稳地写下第一行字。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考场内一片寂静,唯有纸张被风吹动的轻微声响,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很快,陆北顾就把十道帖经全部答完了,并且反复检查了几遍。

  确认他答得都是正确的内容以后,陆北顾开始闭目养神......不这样也没办法,不让提前交卷的。

  而这时,考棚的巷道里也是传来了靴子踩地面的声音。

  在这种寂静的环境下,显得格外的声大。

  在这个时代,能穿得起靴子的,都不是一般人,陆北顾睁开了眼睛。

  果然是个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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