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396节

  “得令!”

  姚氏兄弟离开后,营帐里安静下来。

  陆北顾其实很清楚,赵明、张臣的态度与其说是配合,不如说是观望,或者说是一种有恃无恐的敷衍。

  因为他们背后,站着的是环庆路都部署马怀德,以及整个环庆路乃至西北边军体系中,那些早已将走私视为“惯例”甚至“财路”的既得利益者。

  他手里虽有八百骑,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边关,真起了冲突,肯定是讨不到便宜的。

  所以,硬碰硬,绝非良策。

  而且,彻底激化矛盾,不仅会让缉私之事寸步难行,还必然会引来攻讦......毕竟到了武力对抗那一步,其实就已经意味着行动在政治上失败了。

  不过陆北顾并不着急,因为这世上就不存在真正铁板一块的地方,赵明、张臣或许能守口如瓶,但他们手下呢?走私的利益,真的能均匀地分到每个人手里吗?那些被克扣军饷、生活困苦的底层边军,对上官的“生财之道”,难道就毫无怨言?

  再者,还有这城里的百姓、往来的商旅,走私固然带来一些畸形的“繁荣”,但真正的利益,大多流入了城内有权有势之人的口袋里,从他沿路所见,普通百姓的生活依旧贫困,若能让他们看到切实的好处,比如官盐降价后得到的实利,以及整顿后更公平的交易环境,那就必然能争取到来自底层的支持。

  陆北顾的目的,便是在这青盐走私最猖獗的边境地带,行“立木南门”之举,用以取信于民,同时把声势造起来。

  很快,他就收到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消息是姚兕告诉他的,此前他发给环庆路的公文果然被阳奉阴违了,莫说缉私,就连最基本的降价都没有通知下去。

  原因倒也不难猜......若是官盐降价的消息广泛传播开来,那私盐也会因此被压价,这就会导致上下游的相关人等,利益皆会受损。

  所以,环庆路这边干脆就不通知了。

  第二条消息则是从京兆府传来的,在接到陆北顾的亲笔信后,陕西转运使燕度已经调拨了大批京兆府的库存解盐,派兵押运至大顺城,不日即可抵达。

  陆北顾立即召来赵明、张臣,带着他们到了城外。

  “赵都监,张都监。”他指着城外这片紧邻官道的开阔空地,“请即刻调派人手平整土地,搭建简易仓廪,朝廷将有大批官盐运抵,本官要在此处,向百姓、商旅公示新盐价。”

  赵明闻言,与张臣交换了一个眼神,才拱手道:“判官,此地虽平坦,但临近边关,恐夏军游骑袭扰,堆放如此多官盐,是否过于冒险?不如移至城内?”

  “不必。”

  陆北顾果决道:“就在此地,本官要让往来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至于安危,难道夏军还能围了大顺城不成?”

  赵明张了张嘴,不敢反驳,只得领命而去。

  士卒们开始平整土地,打下木桩,用茅草搭起连绵的棚子。

  大顺城本身就不大,所以这消息很快传的家家户户都知晓了,百姓们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京城来的大官要在城外囤盐!”

  “囤盐?作甚?显摆朝廷阔气么?”

  “怕是又要加什么‘护盐税’、‘修路钱’了吧?唉,这日子......”

  “我看不像,来了好多兵,像是要办大事,而且这大官可是熙河开边的那位。”

  “哦?竟是那位?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不过,这些猜测声中,疑虑显然多于期待。

  因为边关百姓早已习惯了官府的种种盘剥,对任何“新政”都本能地抱有警惕心理。

  第三天晌午,地平线上烟尘扬起。

  一支庞大的车队在兵马的护卫下,蜿蜒而至。

  这些车上都满载着盐包,陆北顾下令将其卸下,而为了取信于人,证明这里装的都是盐而不是沙子之类的,还特意将其中一部分倒在已经铺了草席的地上。

  很快,解盐就堆成了一座小山,在春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像是雪山般反射着极其刺眼的光芒,几乎让人无法直视。

  “天爷!这么多包?里面全是盐?”

  “这得值多少钱?堆在这儿,不怕潮了?不怕抢了?”

  “抢?你看看周围多少兵!”

  围观百姓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但更多的还是困惑,人们都想知道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大官,到底唱的哪一出。

  一座临时垒起的高台上。

  陆北顾登了上去,姚兕按刀立在他身侧,姚麟则负责维持秩序,而赵明、张臣及一众边将、官吏都站在台下陪着。

  见人聚得差不多了,陆北顾清了清嗓子,道。

  “诸位乡邻、将士、行商!本官盐铁判官陆北顾,奉朝廷之命,督察西北盐政!”

  人群渐渐安静,人们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今日在此,本官首要宣告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自即日起,环庆、鄜延、泾原三路沿边所有军、州,官盐售价,由每斤三十九文——”

  人群屏息凝神。

  是要涨到四十文?还是四十五文?一些老人已经开始摇头叹息。

  “——降至三十三文!”

  “多少?”

  “三十三文?!”

  “我没听错吧?降了六文钱?”

  听到这个消息,人们显得很是诧异,不过要说多激动也没有,因为他们平常吃的走私来的青盐,大概就二十三文到二十五文的样子,三十三文的官盐对于普通边民来讲还是稍有些贵了。

  “另外,新价之行,首在禁绝私贩,本官已得陕西四路沿边招讨使庞相公钧旨,特许组建缉私营,专司此事,有权跨路追捕,调用驻军。”

  陆北顾话锋一转道:“以往或有迫于生计涉足私盐者,朝廷既往不咎,然若自今日起仍敢铤而走险贩卖或购买私盐者,一经查获,定严惩不贷!涉事军士,革除军籍,依法重处!官吏胥役,革职查办,流配千里!豪强商贾,抄没家产,刺配充军!寻常百姓,处以罚没,并加劳役!勿谓言之不预!”

  威压之下,不少人噤若寒蝉,尤其是那些与青盐走私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更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但陆北顾的话还没说完。

  “为示朝廷诚信,此番运抵之盐,暂不入库,就堆放于此,军民皆可依新价购买,此外,设‘举报赏格’,凡举报私盐走私线索,无论贩运、窝藏、售卖,一经查实,视案情轻重,举报者可得官盐一百斤至一万斤不等!”

  此言一出,连那些原本觉得事不关己的人都动容了。

  一百斤盐足够一户五口之家吃上很久,而一万斤盐值三百多贯钱,对于收入普遍极低的边地百姓来讲,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巨额财富!

  “若举报涉及大宋官吏将校,则赏格加倍,并予严格保密!”

  赵明与张臣站在台下,只觉得如芒在背。

  毫无疑问,陆北顾此番出手全是阳谋,但却玩得极其高明!

  先是用真金白银的让利降价和堆积如山的实物,证明了朝廷的诚意,随后又用严厉的惩戒制度和诱人的举报制度,直接把本来都受益于青盐走私的众人瞬间瓦解开来!

  百姓,说白了从青盐走私里得到的利益,无非就是每斤盐省点钱而已,但寻常五口之家一年又能吃多少斤盐呢?只要官盐的价格降下来,与私盐之间的差距不太大,其实买官盐不会多花多少钱。

  而现在官盐降价了,购买私盐又违法,举报反而能得到巨大利益,用脚趾头想都晓得百姓会怎么选择!只要有一个举报者成功,尤其是举报官吏将校成功的先例出现,那么接下来百姓就将对这些得益于青盐走私的有权有势者不再心存任何顾忌!

第510章 自首【求月票!】

  当日,陆北顾给了半天的时间用来自首,并且不允许大顺城今晚宵禁。

  之所以要设置明天天亮才可以开始举报,也是给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要不然的话,现在就举报,那些迫于生计参与青盐走私的人,可就被逼的没有回头路了。

  陆北顾目的,从来都是推动官盐夺回被私盐侵占的市场,而非真的为了抓多少人,所以,能团结的要尽量团结,若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人留,全都逼到对立面,那是不智之举。

  “侯爷,会有人来自首吗?”

  军营里,姚兕显得有些担忧,因为他们已经在军营的北、东、南三面,都设置了自首点,有盐铁司官吏坐镇,但截止至目前,尚未有人来自首。

  “天黑了就有人来了,哪有人大白天来自首的?”

  陆北顾笑了笑,道:“不必担忧,这天下,无论哪座城池,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邻里摩擦、互生怨恨,一定会有人畏惧被举报而前来自首的,你道我为何要把‘举报赏格’设置成查实线索后才发盐?”

  “怕有人冒领?”

  “非也,就算真提供线索就给盐,这点被冒领的盐对朝廷来讲也算不得什么,不过是为了让城内可能的被举报者安心前来自首罢了,同时,也让他们必须把问题都交代清楚。”

  姚兕略一思忖,便觉恍然。

  是了,对于参与青盐走私的人来讲,今晚前来自首,那就算是上岸了,哪怕以后被人举报,只要真的把私盐都上缴了,那也没什么可怕的,对方不会因为不实举报得到好处,也就避免了胡乱举报成风。

  但往深了想,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若是只缴了一部分私盐试图糊弄过去,因为其他人不知道他来自首了,所以还是会被举报,到时候盐铁司也还是会查的,若是查出来仍藏了私盐,那可就是重罚了。

  这样设计,虽然只是多了半天的自首时间,却巧妙地给被举报人和举报人都形成了制度威慑。

  姚麟在旁边憋了半天,也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那为何要自首人上缴全部私盐,而不酌情予以折扣兑换官盐呢?”

  “你傻啊?”姚兕锤了他一拳,“那不就成给私盐贩子‘洗盐’了吗?”

  姚麟讪讪。

  “除此之外,便是为了树立威信和争取底层。”

  见兄弟二人皆在认真倾听,陆北顾解释道:“西北民风剽悍,皆畏威而不怀德,若是摆出‘赎买’的条款来,一方面是如你所言,容易被私盐贩子所乘,将其私盐全都光明正大地换成官盐,另一方面是容易被百姓所轻视,觉得朝廷行事软弱,不利于树立威信。”

  “而大的私盐贩子,利益早就牵涉深到断不了的地步了,本就不是我所打算争取的,所以并未指望他们能自首并上缴私盐,这样讲,给他们‘赎买’其实本就没有任何必要,反正这些藏起来的私盐最后抄了也全都是朝廷的,何必还要花官盐去兑换?”

  “但小的私盐贩子,以及参与私盐运输、储藏、贩卖等环节的百姓,手里本来就没有多少私盐,只要是畏罪的,自然会缴上来自首。而这些上缴的私盐,对朝廷来讲其实可有可无,但对他们来讲,在心里就是一道碰了就疼的疤,让他们长个记性,从而以作小惩。”

  陆北顾把用意解释的很清楚,姚氏兄弟二人连连颔首。

  暮色渐沉,大顺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寂寥里。

  在派了兵马看守城外的盐山后,城门虽按时关闭,但城内按照陆北顾的要求,并未如往常般实施宵禁。

  这座位于城西的军营,其北、东、南三面,营门外都临时支起了草棚,棚中盐铁司的吏员们正襟危坐,面前摊开着空白册页,油灯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不定。

  起初,只有风声穿过土墙的呜咽。

  约莫戌时过半,一个用粗布蒙了脸身形佝偻的汉子,沿着墙根的阴影,脚步迟疑地挪到东面的草棚前。

  他左右张望,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追赶,声音发颤地问那书案后的年轻吏员:“官、官人,小的,小的先前替人驮过几十袋盐,这算不算‘涉私’?现在把赚的脚钱缴了,可还作数?”

  “朝廷有令,凡过往涉私者,只要在今夜子时前主动自首,上缴全部非法所得或尚未售出的私盐,并具结保证不再触犯,便可既往不咎。”

  年轻吏员的态度不好不差,只例行公事地问道:“你驮运的是何物,运往何处,谁叫你做的,所得几何,须从实讲来。”

  汉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但因为内心的畏惧,交代的时候有些语无伦次,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里面是十几枚磨损严重的铜钱。

  吏员在册子上仔细记录,让他按了手印,却并未发给他任何凭证,只是将这些信息留作日后查验之用......这也是陆北顾为了避免盐铁司的官吏从中徇私枉法,从而出现类似“免罪符”之类的东西,反而坏了事。

  随后,吏员将铜钱收入一个木箱,挥挥手:“去吧,以后莫要再沾这等事。”

  汉子千恩万谢,拉紧蒙面布,飞快地消失在黑暗中。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此后,辕门外的人影渐渐多了起来,他们大多如同第一个汉子般,用头巾、布片甚至捅了窟窿的破袋子遮掩着面容,在夜色掩护下前来。

  有的曾为钱替人搬运过来路不明的盐,有的在农闲时偷偷越过边界,用粮食从夏人那里换回些许青盐补贴家用,还有小商贩零星夹带过私盐进城,反正什么人都有。

  他们带来的“赃物”也五花八门,有几串铜钱,有几小块盐疙瘩,甚至有人只带来一句惶恐的忏悔——因为所得早已糊口用尽。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忐忑,问的问题其实也都大同小异。

  “官人,缴了这些就真没事了?”“会不会秋后算账?”“要是被人举报我隐瞒了,会怎样?”

  这些来自开封的吏员们其实挺不耐烦的,但是没办法,因为陆判官也不睡觉,时不时就过来看看,他们也只得尽可能耐心地重复着政策,语气尽量平和......不过嘛,那份公事公办的严肃,依旧让这些平头百姓感到无形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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