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无奈,起身对欧阳修拱手道:“下官虽才疏学浅,然既蒙朝廷擢拔,忝居此位,自当为计相分忧,这制置解盐使兼管都盐案之职,下官愿勉力一试。”
“好!子衡肯担当,老夫甚慰!”
欧阳修仔细看了看陆北顾,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盐政之重,关乎边饷民食,有你接手,老夫便可放心了,至于相关印信、文书,稍后便让人送至你值房......都盐案那边,你需尽快熟悉起来,河东解池离得不远,今年的盐税也需在年底前结清,有空就去一趟吧。”
“下官遵命。”
从欧阳修值房出来,阎询仿佛瞬间病痛全消,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陆判官,年轻人多历练是好事!”
阎询伸手想要拍陆北顾的肩膀,但是拍不到,就顺势拍了拍背,说道:“都盐案那边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问老夫,呵呵......”
说完,老头便揣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走了。
陆北顾摇了摇头,没有回自己的值房,而是径直转向盐铁司内专门负责盐政的“都盐案”。
正如相较于其他路的转运使,河北路会加一个“都”字以示重视一样,盐铁司七案里,也唯有盐案会加一个“都”字。
盐铁司盐铁司嘛,盐政就是最重要的工作,而通常来讲,都盐案都是默认由盐铁副使亲自管的。
都盐案案主是个四十多岁、面相精明的官员,叫王琛,刚还参加盐铁司的会议来着。
“参见陆判官。”
见陆北顾进来,王琛一点都不意外。
“王案主不必多礼。”
陆北顾步入公廨,只见屋内卷宗堆积如山。
他直接走到主位坐下,开门见山道:“本官受命兼任制置解盐使兼管都盐案,将近年盐课的总账,以及解盐相关卷宗,拣主要的,拿来与本官看看。”
“是,是。”王琛连忙示意手下胥吏搬来几大摞账册和卷宗,小心翼翼地摆在陆北顾面前的案几上,堆得像座小山。
陆北顾先翻开总账,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今年截至到九月的盐课收入看似庞大,但若与往年相比,增长极为迟缓,甚至在某些月份还有所下滑,这与朝廷逐年增加的财政需求显然不符。
看了大概小半个时辰,账册才算勉强过了一遍。
陆北顾眉头微蹙,又拿起专门记录解池相关盐务的卷宗。
解池的销售区域很广,但核心销售区是陕西路和河东路,至于河北路和京畿路,则会受到其他盐产地的影响。
陕西路的情况虽然相对复杂,但脉络尚算清晰,无非是边境军民贪图夏国青盐价廉而质优,故而走私猖獗,甚至有不少关中豪侠以武力参与其中。
怎么说呢?私盐问题虽屡禁而不止,却算是老生常谈的问题。
然而,当他打开河东路的盐案卷宗后,愈看神色便愈发凝重。
相关卷宗记录显得极为混乱,语焉不详之处甚多,只含糊提及地方官府的奏报中,屡有“私枭横行”、“盐课亏空”之语,却少见具体的案例查处和详细的损失数额。
“河东的私盐,近年来很是猖獗?”
陆北顾抬起头,目光看向垂手侍立的王琛。
王琛不敢与陆北顾对视,眼神游移着,道:“好教陆判官知晓,河东那边据地方上报,确是有些不法之徒铤而走险。”
“哦?”
陆北顾放下卷宗,问道:“陕西毗邻夏国,边民走私青盐之事是一直都存在的,这不奇怪,但这河东路与夏国隔着一道黄河,境内又有解池,为何私盐贩卖反而如此猖獗?”
“这个,下官也觉蹊跷。”
王琛嗫嚅道:“只是盐务固然由我们都盐案管理,但解池也是由河东路转运使司直管的,详情未必尽数申报我司......前番范计相在任时,也曾留意此事,也问过在下,当时范计相是打算亲赴河东解池巡查一番以厘清弊窦的。”
陆北顾盯着王琛看了片刻,直看得其头皮发麻,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心中雪亮,这王琛定然知道些什么,但显然有所顾忌不敢直言,而河东盐政这潭水恐怕比想象中还要深得多。
“罢了。”陆北顾不再追问,“本官既兼此职,自会查明相关之事,至于都盐案一应事务照旧进行,若遇情况随时禀报。”
“是,是!”王琛如蒙大赦,连声应诺,躬身将陆北顾送出值房。
亲手抱着厚厚一摞卷宗回到自己的值房,陆北顾将其“砰”地一下,重重地放在书案上。
随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窗外,今日开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
他脑海里回想起阎询那老狐狸迫不及待地避开的举动,以及王琛那闪烁其词的话语,几乎可以断定,这河东解池恐怕是有大问题的。
第495章 盐池
接下来一段时间,又有一系列的事情发生。
官家给已经逝世的宰相刘沆亲作挽辞,并为其墓碑篆额“思贤”。
这是必然的事情,因为无论是陈执中还是刘沆,虽然风评很差但在官家看来都是有功之臣,只不过这种“功”,跟朝野认知的不太一样罢了。
当然,官家跟两制官员说的理由是为了维护朝廷体面。
这也说得过去,而宰执们亦无人反对此事,毕竟,谁都不想因为此事坏了庙堂规矩,而影响了自己的身后名......他们也都会有致仕乃至离世的那一天,要是政敌当政就可以这么搞,那是不是意味着不少离世的宰执都要被给恶谥?给恶评?
随后,为了清风正气,官家将在起草的赠官诰词中诋毁刘沆的知制诰张瑰给贬官为了黄州知州。
而当着一众官员的面,敢穿着丧服在政事堂前阻拦宰执的刘瑾最后也没落得好。
虽然哭丧这件事情碍着“孝”的名义没法处罚,但宰执们还是找到了别的问题,那就是按照规矩来讲,刘瑾既然开始守孝,那他就不是官身了,不能通过正常途径上疏。
而刘瑾却连上好几道弹劾张瑰的奏疏给官家,经过查证,都是由御药院递入的。
御药院,始设于太宗至道三年,隶属于内侍省,负责验方配药以供皇室使用,因为有时候需要对外传召民间名医亦或采买珍稀药材,因此经由内东门有一条单独的物品进出通道。
这条通道当然不是给官员递奏疏用的,但负责的内侍收了刘瑾的好处,故而依照晏殊离世时的先例,将其凡陈乞刘沆身后事宜都从御药院投进。
虽说有特例在前,但这显然是不被宰执们所允许的,于是宰执们要求官家惩处张瑰,同时还要求今后臣僚请求在内东门投进文字的,都需要申报中书省批准。
官家同意了,随后将刘瑾免去馆职。
而陆北顾也很快就知道,富弼究竟是用了什么条件来跟宋庠做交易的了。
嘉祐五年十月初六,经富弼提议,官家同意恢复通进银台司职能,并重设“知通进银台司兼门下封驳事”之职。
太祖开国时,通进、银台二司是分开的,彼时沿袭五代旧俗均隶属于枢密院;淳化四年,太宗任命文臣向敏中、张咏为同知通进银台二司公事,将二司合二为一,统称“通进银台司”,改隶属于门下省;咸平四年,真宗置门下封驳司,隶属于通进银台司,不久即将其主官由“知封驳司”改为“门下封驳事”。
知通进银台司这一差遣的职责是受理中枢及地方臣僚的奏疏,然后将奏疏整理后呈递给官家审阅,而“门下封驳事”这一差遣则有封还诏令或驳回奏疏的权力。
换句话说,“知通进银台司兼门下封驳事”这个差遣掌握着大宋全国公文上下来往的总枢纽,同时分走了两制官员的封驳权限。
而这个极为关键的差遣,最终落到了吏部郎中、天章阁待制何郯的头上。
何郯是景祐元年进士,算是宋庠的半个学生,跟宋庠关系一向很好,且与枢密副使张昪的关系也很亲密,并且还跟韩琦素有旧怨。
所以,何郯的派系立场,几乎是明眼人都能一眼就看出来的。
而何郯也确实没有辜负宋庠的期望,刚上任就连着干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是贬为郓州团练副使的武继隆,在贵人相助下终于迎来了起复的希望,官家准备任命其为昭宣使、京东西路钤辖,同时准备任命广州团练使阎士良为北作坊使、鄜延路钤辖。
阎士良就是那个因为河北地震后救灾不力怕被发现,所以拉着雄州知州马怀德一起给刘永年送礼的内侍,当时俩人凑份子送了两箱牛黄、麝香,然后就被刘永年扭头告给了官家,因此被贬。
当时陆北顾还在御史台,这事是从欧阳修嘴里说出来,御史们都当笑话听的,而陆北顾后来所任的雄州知州的位置,也正是马怀德空出来的。
这二位内侍的任命诏书送到了通进银台司,何郯将其封驳,何郯写在封驳纸上的原话是“二人前罪犯至重,今于差遣各似未允,况继隆素非善良,众议喧传,云向时保州之乱,因继隆本州官僚素有忿隙,尝以言语激发军心,致成后患,既早年不尽心于陛下,已降充郓州团练副使,尝被罪谪,必怀怨望,不可授以一道兵权。而士良好作威福,昨又与边臣公行贿遗,今不可复委边任。伏望圣明上存国体,下慰人言,开至公之路,抑近幸之势。”
官家得知此事后,并未继续强行进行任命,因为官家也只是耐不住张才人吹枕头风而已,并不是出自内心地想重新重用这二人。
嗯,张才人就是温成皇后即张贵妃的亲妹妹。
而收了钱的张才人,见任命被封驳也不再强求,因为对于她来讲,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武继隆和阎士良花钱找她办的事情她其实已经办成了......任命诏书都下了,只不过被外朝的通进银台司封驳回来了而已,这跟她就没关系了。
至于退钱,那是不可能退的,只能让武继隆和阎士良再想别的办法了。
第二件大事,则是何郯直接封驳了河阳三城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河南府文彦博的奏疏......文彦博上奏,请求官家赐予早已致仕的殿中丞龙昌期五品官服以及一百匹绢,意思也很明显,那就是想让官家给他个面子,不要让他的老师龙昌期太难堪。
而奏疏压根就没送到官家手里,就被通进银台司给封驳回来了,这无疑是在狠狠地打文彦博的脸。
不过嘛,既然张玉案和吕溱案在前,中间又爆发了桑达案,可以说文彦博已经把富弼和宋庠给得罪死了,富弼如今已经指使欧阳修和刘敞把龙昌期当靶子打,那这件事情自然也不会因为文彦博的奏疏而轻易结束,相反,把文彦博的脸面踩在地上才是目的。
只能说,文彦博对于“人走茶凉”这四个字的理解还不够深刻。
但这些朝中的风风雨雨,暂且就不关陆北顾的事情了。
嘉祐五年十月十二日,陆北顾在处理好了手头事务之后,正式开始履行他作为制置解盐使的职责,带领部分盐铁司官吏前往河东解池视察解盐的生产和流通情况,并向陕西路和河东路催缴本年应向中枢缴纳的盐税。
从开封至解池共六百里,其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黄河以南平坦开阔的官道上行驶的,故而并不算颠簸,而且耗时也不算长。
十月中下旬的河东,已是北风初起,寒意侵肌。
陆北顾一行人渡过黄河,踏上解州地界时天色近晚。
远眺北方,但见中条山如一道青黛色的屏风横亘天际,山脚下,便是那片闻名遐迩的盐池。
暮色苍茫中,足有上千顷之广的盐池泛着灰白的光,犹如一片凝固的大海,静默地铺陈在天地之间。
因着早有快马通报,故而解州知州、通判,已率领本地大小官员在城门外迎候。
见到陆北顾的车队,众人连忙整肃衣冠,上前行礼。
“下官解州知州周巍,率阖州同僚,恭迎陆判官莅临巡察!”为首一位年约五旬的官员躬身说道。
“周知州不必多礼,诸位同僚辛苦。”
陆北顾下马,虚扶一下:“本官奉朝廷之命,巡视解盐事务,催缴本年盐课,还需诸位鼎力相助。”
“是,此皆乃我等分内之事。”
周巍连忙应道,随即为陆北顾一一引见在场官员。
陆北顾留意到,有位河东路转运使司派来的官员,姓王,名璘,约莫四十岁年纪,似乎跟周围的解州官员并不熟悉。
寒暄已毕,众人簇拥着陆北顾入城。
解州城规模不大,因盐而兴,城内街道两旁,盐号、客栈、车马行林立,往来行人商贾也多与盐业相关。
宴席上,周巍作为地方主官,跟他说的无非是“风调雨顺,盐丰课足,仰赖官家洪福”之类的套话。
接着,由具体负责赋税的司户参军详细汇报。
数据听起来倒是颇为喜人,预计产量较去年略有增长,盐课也已征收近七成,余下部分正在加紧催缴,保证年底前足额上缴三司。
陆北顾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这些明面上汇报给他听的,根本就没必要深究到底是真是假,具体情况如何还是得要他亲自下去查看才知晓的清楚。
故而他只随口勉励了几句,便不再谈公事。
次日清晨,陆北顾亲赴盐池巡视。
解池,又称河东盐池,传说是黄帝擒杀蚩尤后其血化为卤水形成的,《左传》记载虞舜、夏禹曾在此建都,随后历代王朝皆以此为盐业重地。
时值深秋,并非晒盐的旺季,但池畔依旧是一片繁忙景象。
许多畦夫,也就是奉命垦畦制盐的成年盐丁,正抢在土地彻底封冻前,进行一年中最后的劳作。
他们赤脚踩在冰冷的卤水里,用特制的木耙将池底析出的盐晶推拢、收集,寒风掠过水面,卷起细碎的水沫,打在畦夫们黝黑皴裂的脸庞和身体上。
他们大多衣衫单薄,为了行动利索,甚至将裤腿挽到膝上,裸露的小腿冻得发紫,却依旧埋头苦干,动作熟练而麻木。
嘉祐元年的时候,陆北顾跟着范祥一起去过川南的淯井监,而池盐的生产模式显然与井盐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