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制置解盐使
秋意渐浓,开封城的天穹高远而清澈。
街边的树叶开始飘落,马车车轮碾过街道,发出“轧轧”声响。
陆北顾从盐铁司下值,前往宋府禀报燕达所探查到的消息。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凝神,心中却念头纷扰......范祥致仕,欧阳修升任权三司使,蔡襄出知开封府,这一连串的人事更迭来得太快。
而让他心存疑惑的是,宋庠在此番变动中,似乎并未争取利益,反而对富弼势力的扩张持了一种近乎默许的态度。
书房内,宋庠一身深色燕居常服,正伏案挥毫。
见陆北顾进来,宋庠便搁下笔,示意他坐下,老仆奉上热茶后悄然退下,掩紧了房门。
“学生拜见先生。”陆北顾恭敬行礼后,在下首坐定。
宋庠并未急于切入正题,而是先问了几句盐铁司的近况,尤其是潜龙宫修缮的进度。
陆北顾据实回禀,言道工程已按计划开展,物料采买、匠役调度皆依章程办理,账目清晰,目前一切顺利。
宋庠微微颔首道:“潜龙宫之事关乎国本,谨慎为好。”
“今日前来,是向先生禀报桑达案所查明的真相。”
陆北顾道:“桑达案确有蹊跷,燕达寻到了当晚与桑达一同饮酒的几名军士,起初他们三缄其口,但燕达使了些手段,终于有人吐露实情。”
嗯,所谓手段,自然就是“大记忆恢复术”了。
“那晚怂恿桑达的,主要是一个叫王七的十将,此人原是河北禁军出身,三年前才调入京城,补入殿前司......据同袍说,王七平日就好搬弄是非,但那晚尤为反常,不停拿军中裁撤、粮饷克扣等事刺激桑达,说什么‘朝廷只顾省钱,不管我等死活,说不得我们也要被裁’、‘官家眼里哪有我们这些厮杀汉’,桑达本就因多喝了几碗劣酒,头脑不清,被他撩拨得火起,这才口出狂言。”
“王七?”宋庠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此人现在何处?”
“事发后,王七刚从三衙后司结束审讯出来,人就失踪了。”
宋庠冷哼一声:“倒是撇得干净。”
“不过燕达顺藤摸瓜,查了王七的履历和关系,此人此前曾在大名府兵马钤辖的麾下作为亲兵效力,而那位钤辖,名叫郭彦超。”
“郭彦超?可是郭承祐之子?”
宋庠眉头微蹙,他对郭承祐有点印象,只不过不是什么好印象就是了。
郭承祐是沙陀人,娶的是舒王赵元侢之女,正经的皇亲国戚,但一辈子都是纨绔,而且还是那种混账至极的纨绔,不仅在京城禁军任职的时候敢偷盗御酒和尚方金器,在地方上更是敢贪墨军粮、随意杖杀士卒,甚至出入拥旗枪仪仗,犯下了僭越大罪。
之所以敢这么狂,是因为郭承祐是郭从义的曾孙,郭从义乃是后唐庄宗李存勖养子,后晋时河东节度使刘知远荐举其担任马步军都虞候,多次领军屡败契丹,后汉建立后擢郑州防御使,相继平定杜重威、赵思绾叛乱,拜永兴军节度使,加同平章事。
等到后周建立后,郭从义被授忠武军、天平军、武宁军三镇节度使,加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兼中书令,大宋开国后,出任护国军节度使,解除兵权后被太祖授左金吾卫上将军,以太子太师致仕。
想必对五代十国历史稍有了解的人,都能明白这种从乱世里全须全尾地活到大宋的功勋武臣,到底是什么分量。
——换句话说,这就相当于是大宋的原始股股东了。
故而哪怕是官家也不好对其严厉处置,在郭承祐犯下僭越之罪后,也只是将其贬官为保静军节度使、知许州,而在其九年前离世时还追赠了太尉。
“老夫记得,当年郭承祐本为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守父丧后,起复任真定府副都总管,欧阳永叔等台谏官论其非才,改知相州,寻徙大名府副都总管,与彼时任北京留守司留守、河北路安抚使、河北路兵马都总管的贾昌朝过从甚密。”
“正是如此。”
陆北顾补充道:“听说郭承祐在大名府副都总管任上,是通过贾昌朝的关系,将其子郭彦超提拔成了大名府驻泊禁军都监,而在贾昌朝入主枢府之后,郭承祐虽已离世,贾昌朝却依旧将郭彦超视为心腹,擢升为大名府兵马钤辖,现在还在任上。”
宋庠沉默片刻。
综合来看,桑达案背后极可能是贾昌朝一系在操纵。
王七是枚棋子,受郭彦超或其党羽指使,利用桑达这样的莽汉制造事端,挑起军中对‘省费强兵’之策的不满。
其目的,一是打击宋庠在枢府的威信,二是制造京城禁军的不稳迹象给官家看。
至于张玉案,根源在河北裁军安置不当,李参难辞其咎,而李参与文彦博关系匪浅,也极有可能是受想要复相的文彦博指使才这么做的。
这两案看似独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接连爆发,客观上形成了对庙堂的合力冲击。
宋庠缓缓站起身,踱到窗边,推开窗,望着庭院中那棵叶子已开始泛黄的老树。
“先生,既然已查到这条线,要不要继续挖下去?”
“不必了。”
宋庠转过身,摇了摇头:“郭彦超不过是条听令行事的走狗,而这条走狗我们暂时还打不得。”
陆北顾点点头。
贾昌朝的心机很深,通过郭彦超来办这种事情,就意味着根本无法从其身上取得突破。
因为郭彦超的身份实在是太特殊了,既是外戚,又是勋臣......他老子郭承祐犯下了僭越大罪,最后都只是贬官一级,桑达案就算真查实是郭彦超指使的又能怎么样呢?
更何况,眼下这些终究也只是猜测。
即便这是完全合理的猜测,他们也不可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把现任大名府兵马钤辖给抓起来,然后进行审讯。
再退一步讲,就算不顾后果强行抓起来审讯,郭彦超对自己的背景也足够有恃无恐,更晓得官家在得知消息后很快就会插手,所以是绝对不会贸然攀咬贾昌朝的。
贾昌朝恐怕也正是算准了这些,才会如此布局。
见陆北顾不语,宋庠还以为他有些沮丧,便耐心地解释道:“扳倒贾昌朝,重点不在于他具体做了哪几件坏事,而是要让官家彻底看清,此人已毫无顾全大局之心,只剩下一己之私欲,为了权势,可以不惜搅乱朝纲、动摇军心......要让官家觉得,贾昌朝非但不再有任何利用价值,反而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引爆更大麻烦的祸根,唯有到了这一步,官家才会下定决心,彻底将其弃用。”
“学生明白。”陆北顾叹了口气,“眼下证据不足,强行深究桑达案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或者被贾昌朝反咬一口,称其被构陷。”
“不错,但也不用着急。”
宋庠笃定地说道:“贾昌朝不会就此罢手,他见此番风波未竟全功,定然还会再有动作,老夫自有对付他的办法。”
“然,学生愚钝,尚有一事不明。”
“讲。”
“学生观此番人事变动,富相公一系可谓大有进益,欧阳公掌财权,蔡襄掌京畿,相辅相成,您似乎......”
这是在陆北顾心中盘桓许久的疑问。
按常理来讲,宋庠作为枢相又与张方平等人关系匪浅,在三司使空缺时,本应全力推举己方或友方的人选,即便不能成功,也应制造足够阻力,不让其他势力轻易得手。
但现实却是,他听说宋庠在御前会议中,轻描淡写地否了韩琦支持的包拯,转而推荐了与富弼关系密切的欧阳修,这近乎是将三司使的位置拱手让给了富弼一系。
“你以为,官家为何会支持如此安排?”
陆北顾一怔,思索道:“官家或是希望朝局稳定?欧阳公声望高,由其执掌三司,可减少纷争,且经前几次三司使之争,官家或许已厌烦了台谏的汹汹议论,欲求平稳过渡。”
“官家之心,深如渊海,你只看到了一层。”
宋庠摇了摇头,道:“官家支持富彦国势力膨胀,绝非仅为了眼前清静,你想想,田况中风失语后明显已不能视事,且已上了七、八道请求致仕的奏疏,而参知政事之位为何至今虚悬?因为官家在等,而官家属意之人,恐怕就是欧阳永叔。”
陆北顾讶然:“欧阳公刚任三司使,若短期内再升参知政事,岂非蹿升过速?恐遭物议。”
“所以需要时间,也需要政绩,让其先掌三司,做出些成绩堵住悠悠之口,同时这也是官家对富彦国的一种安抚。”
“安抚?”陆北顾略有不解。
“你可知官家近来频频召见宗室近臣之事?”
宋庠直白道:“这些事情都是因为皇子年幼,官家不得不早做万全打算,而唯有给予富彦国这个首相足够的权势,才能在有突发之事时令其能更好地履行职责,如此方可稳定朝局并压制可能出现的异动。”
“更何况,富彦国想先稳住阵脚,集中力量清理掉文彦博的残余势力,防止其死灰复燃,这心思,老夫与他不谋而合。”
显然,富弼指使两制官员追责龙昌期,就是一次凌厉的反击。
“至于枢密院这边。”
宋庠说道:“程戡身为枢密副使,却与文彦博是姻亲,此次张玉案和桑达案判决如此酷烈,与程戡脱不开干系......此人留在枢府终是隐患,而肃清文彦博在枢府内的影响,便是老夫接下来的要务。”
宋庠一番话如拨云见日,将庙堂之上发生的事情剖析开来。
陆北顾先前的疑惑豁然开朗。
正是因为宋庠已经与富弼达成了合作,由富弼扫荡外朝,宋庠清理枢府,彻底断绝文彦博的复起之望......所以宋庠才会放弃争夺三司使之位,转而支持欧阳修出任。
至于富弼许诺给了宋庠什么回报,那就不清楚了。
“先生深谋远虑,学生不及万一。”陆北顾由衷叹道。
“庙堂之争,如同弈棋,有时看似舍了一子,实则为的是大局,为的是后续更凌厉的杀着,眼下,且让风雨先吹打他人去吧。”
进了十月,深秋的开封愈发地冷了。
盐铁司衙门里,炭盆早早生了起来,但若是不多穿点,还是能感觉到到处乱钻的风。
陆北顾正拉着盐铁司的案主们开会,门外传来一阵迟缓而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他抬起头,只见阎询裹着一件厚实的袍子出现在了门口。
老头一边用一块灰扑扑的帕子使劲擤着鼻涕,一边慢腾腾地挪了进来,面色还有点蜡黄,眼袋浮肿着。
“阎判官回来了。”
众人一顿嘘寒问暖,阎询闻言,哼哼唧唧地在陆北顾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随后会议继续进行,阎询倒是没说什么特别的。
不久,便有小吏前来禀报:“二位判官,计相有请。”
“晓得,稍后便前去。”
等到会议结束,众案主都散去,阎询又重重咳了几声,才接着道:“今日欧阳计相召见,想必是为了那制置解盐使的差遣吧?唉,范计相这一病退,留下个烂摊子......”
陆北顾看了眼阎询没接茬。
制置解盐使的事情,欧阳修前几天跟他提过。
而这阎询年纪大了,又是三司的老人,平日里事情都是能躲则躲,尤其是制置解盐使这等需要离京奔波实地勘查的苦差事,定然是不想干的。
两人一前一后往欧阳修的值房而去。
新任权三司使欧阳修的值房,与范祥在位时的布置大不相同。
欧阳修这里除了满架的书籍、卷宗,还摆设了不少花草,为这肃穆的官廨添了几分雅意。
“阎判官,陆判官,坐。”
欧阳修放下笔,示意二人落座。
阎询和陆北顾先对着欧阳修行礼,随后才坐下。
“今日请二位来,是为解盐之事。”
欧阳修开门见山地说道:“想必二位也知晓,原本是范计相以权三司使身份兼任制置解盐使的......如今范计相致仕,而盐铁副使高良夫尚在淮南任上,但盐政关乎国计民生,尤其是解盐更是岁入大宗,这制置解盐使的差遣再加上兼管都盐案,是需得一位干才出任的,不知二位,谁愿担此重任?”
还没等陆北顾开口,一旁的阎询就捶着膝盖说道:“不瞒计相,若是我再年轻个二十岁,不,十岁,定然是责无旁贷的,可惜,哎......”
连着叹了好几口气,阎询方看着欧阳修继续说道。
“我觉着陆判官年少,英姿勃发,正是为国效力的大好年华,不若还是让陆判官担此重任?”
陆北顾看着阎询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心中唯有苦笑。
他深知这老判官滑不溜手,而制置解盐使看似权柄不小,实则是个烫手山芋......陕西盐务涉及与夏国的青盐走私,一向是水深难测,而范祥在任时以铁腕尚不能完全理顺,如今这副担子落在肩上,可一点都不轻巧。
欧阳修看向了陆北顾。
几天前两人就已经通过气了,欧阳修也给陆北顾做了思想工作。
没办法,欧阳修初来乍到,其实也没人可用,而偏偏这盐政是盐铁司最重要的工作,河东解盐和川南井盐则是盐政的核心,制置解盐使这个担子肯定是要有人扛起来的。
“阎判官年高德劭,确需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