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心事重重的陆北顾从枢密院离开,准备前往潜龙宫看看,按照他的安排,盐铁司的设案的官吏们已经去勘察实际情况并核算工料了。
而就在他走到政事堂附近的时候,却是听得前面一阵喧闹,廊庑下已聚了不少官员。
这些官员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前方。
政事堂台阶下,一人身着粗麻丧服,头系孝带,正在嚎啕大哭。
而政事堂内的宰执们,首相富弼、次相韩琦,以及参知政事曾公亮,都走了出来。
“富相公!”
那身着丧服者,年约三十许,面容悲戚中带着一股愤懑之气。
“家父为国操劳一生,前不久溘然长逝,陛下天恩,追赠左仆射兼侍中,此乃哀荣!然则,知制诰张瑰起草的赠官诰词,字字诛心,句句含沙,竟诋毁先父不过是‘乡里豪强’,靠‘附会权贵’方得居相位!此等污蔑之词,置先父清誉于何地?置朝廷体统于何地?!”
他正是前宰相刘沆的儿子,秘书郎刘瑾。
富弼开口说道:“汝父之功过,朝廷自有公论,赠官诰词乃依制而行,纵有措辞不当之处,汝已上奏申诉,便当静候朝廷处置。”
这话就是把刘瑾当三岁小孩糊弄了,朝中谁不知道两制官员现在都是富弼的人呢?
嗯,“两制”是唐、宋时期对翰林学士与知制诰、中书舍人的合称。
一般来讲,朝廷负责起草诏令文书的官员分为两班,分别负责起草内制与外制文书,故又称内、外制官员......而翰林学士等官员负责草拟宣布重大政令和重要人事任命的内制文书,如册书、麻制;以知制诰、中书舍人为代表的官员则负责起草主要用于普通人事任免和追赠诰书的外制文书。
曾公亮则沉声道:“你身着丧服,拦截宰执,于宫禁之地喧哗,成何体统?此非人子尽孝之道,亦有失朝廷官员之仪!”
“静候处置?”刘瑾惨然一笑,“奏章递上去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下官若是还有半分奈何,岂肯出此下策,披麻戴孝,自曝家丑于大庭广众之下?富相公,我刘家虽非世宦大族,却也是书香门第,先父寒窗苦读,进士及第,为官数十载终至宰执,乃是国之重臣,怎能死后便任由张瑰这厮如此羞辱?”
他猛地转向周围围观的官员,挥舞着手臂道:“诸位同僚皆在此!试问,谁人不知那张瑰是何等样人?表面道貌岸然,实则私德有亏,行止卑劣!”
说到此处,刘瑾似乎彻底豁出去了,话语变得尖酸刻薄起来,开始指名道姓地痛骂张瑰。
“张瑰!尔这伪君子!休要以为汝那些龌龊事无人知晓!尔当年在洪州知州任上,是如何贿赂上官,才得以调回京师的?还有尔那妻弟,强占民田,闹出人命,若非尔上下打点,岂能逍遥法外?!尔这等蝇营狗苟之徒,有何颜面立于朝堂,有何资格执笔诰命,诋毁我先父这等堂堂正正之臣?!”
骂声越来越高,话语也越来越难听,将张瑰一些或真或假的私密之事都抖落出来。
有些事说得有鼻子有眼,引得周围官员面面相觑。
“刘瑾!够了!”
旁边的韩琦厉声道:“朝廷自有法度,官员若有罪愆,自有台谏弹劾,有司审理!岂容你在此妄加评议,污言秽语?汝父新丧,汝心悲恸,本可以体谅,然这不是汝藐视朝廷规制、扰乱宫禁秩序的理由!即刻退下,回府静思己过,等候处分!”
刘瑾闻言,望着富弼,又环视一圈周围的官员。
最终,他竟是猛地跪倒在地,向着富弼重重磕了一个头,哽咽道:“富相公!下官、下官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先父清誉......求相公......为下官做主啊!”
说罢,竟伏地以头抢地,额头都磕出血来。
富弼彻底无奈,两制都是他的人,所以他这时候也是被架住了,只得道:“扶刘秘书郎起来,送他回府,好生看顾。”
两名小吏上前,搀起几乎虚脱的刘瑾。
刘瑾不再挣扎,任由他们扶着,踉踉跄跄地离去,那身刺眼的丧服在秋风中显得格外萧索。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未停歇。
富弼站在原地,望着刘瑾远去的背影,默然片刻,方才转身走进政事堂。
上午去潜龙宫视察了一圈,陆北顾下午便回到了三司。
而很快,越来越多的消息便逐渐流传开来了。
陆北顾也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却是张瑰当年在洪州知州任上,许多年都未曾升迁,是文彦博给他说话才得以升迁的,而且直接升到了两浙转运使的位置上。
如此一来,张瑰为何要对已死的刘沆这般贬低,似乎便说得过去了。
毕竟,刘沆和文彦博虽然当年同为贵妃党,但在嘉祐二年,可是彻底撕破脸了,刘沆罢相也正是文彦博导致的。
但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都隐约指向了文彦博,却让陆北顾觉得......似乎有些太过巧合了?
而后几日,审理完案情的开封府,将张玉和桑达都移交给了三衙后司去判,最终结果是张玉判处“犯阶级”罪,而桑达则判处“指斥乘舆”罪,均处斩。
对此,朝野上下颇为哗然,内外军心亦有动摇。
侍御史知杂事吴中复上疏,称三衙用刑多不合情理,请置检法官,以监督军法官。
而两案未平,吕溱案又起。
权御史中丞包拯和知谏院唐介等人对吕溱接连弹劾不止,欧阳修、刘敞等两制官员进言,说吕溱所犯法条虽重但情节较轻,应从轻发落,于是,一众台谏官干脆连欧阳修、刘敞等人也一并弹劾。
吴中复倒是没说话,但也仅此而已了。
毕竟,现在御史台里,基本上全都是包拯亲手选出来的御史,包括殿中侍御史陈经、吕诲,监察御史里行王陶、沈起、陈洙。
陆北顾担任殿中侍御史里行时期所认识的那些御史,在刘沆所留下的御史迁转制度下,这几年都纷纷调离了御史台。
故而吴中复颇为势单力孤,他虽然是二把手,但面对老上司欧阳修落难,也帮不上什么。
不过两制官员倒也硬气,知制诰刘敞起草吕溱的贬谪制词时,用了“简直好节,推诚不疑”等夸赞之语......这自然又引来了台谏官们的攻击,台谏官援引胡旦、李昌龄的旧例,请求给刘敞治罪,不过官家没有回复。
因为河北路的事情,明显指向了富弼和宋庠。
故而虽然韩琦态度暧昧,但政事堂的宰执们在吕溱案里的态度,整体来讲是站在吕溱这边的,最终只对吕溱从轻判处,将其由真定知府贬谪为分司南京。
台谏官们对此当然不满意,认为处罚太轻,包拯等人又接连上疏弹劾,不得已,将吕溱的官职从礼部郎中削为兵部员外郎。
至此,李参弹劾吕溱大获全胜,而张玉案、桑达案的连续爆发也让枢密院面上颇为无光,包拯等台谏官很快调转矛头,批评起了枢密院的“省费强兵”之策......不过由于熙河开边这种足以载入史册的大功在前,仅凭此是撼动不了宋庠地位的。
而宋庠的反击还没到,富弼的反击却到了。
九月,欧阳修以及刘敞等两制官员,一起弹劾龙昌期“异端害道,当伏少正卯之诛,不宜推奖”。
龙昌期何许人也?
非是旁人,正是文彦博的老师,而且与韩琦亦有关系。
宝元年间,韩琦使蜀,上奏授其试国子四门助教,而文彦博知成都府时则召其掌府学,并荐举其为校书郎。
如今龙昌期年近九十,自觉大去之期不远矣,故而在今年将其所著书籍百余卷献给了馆阁,意思就是想求个身后名。
正常来讲这种事情没人会去卡的,故而官家也只是下诏命两制审看,如果没有问题就收入馆阁了。
但这不是遇上了最近的事情嘛,于是两制言其“诡诞穿凿,指周公为大奸,不可为训”,不仅要追责龙昌期妖言惑众之罪,还请求毁弃其在蜀地所刻书板。
这就相当于在同时打文彦博和韩琦的脸。
而刘瑾丧服哭父和追责龙昌期,这两件基本上算是突破了庙堂斗争底线的事情的发生,也意味着,诸公现在彻底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了。
第491章 一毛不拔
华灯初上。
下了值的陆北顾与沈括从马车上面下来,抬头便见一座气派的门楼,檐角悬挂着明亮的灯笼,映照出“玉澜汤”三个大字。
“便是此处了。”沈括对陆北顾说道。
踏入厅堂,暖意夹杂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与外面的秋凉形成鲜明对比。
一名身着整洁短褐的堂倌眼明手快,见二人气度不凡,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迎上前来。
“二位官人可是头次光临?本店有大小汤池十余处......”堂倌一边引路,一边殷勤介绍。
沈括打断他,直接道:“带我们去单间雅池。”
穿过走廊,陆北顾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以竹、石装饰的雅致环境。
堂倌在一扇虚掩的槅扇门前停下,躬身推开:“二位官人请,这便是雅池‘漱石间’,一应物件都已备齐,若有需要,拉动池边绳即可,会响铃,小的就在外头候着。”
二人步入门内,顿觉豁然开朗。
室内宽敞,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色卵石,墙壁以原色竹木拼接,透着自然的暖意。
居中一口以白石砌成的方池最为醒目,池壁雕着简单的纹饰,池水蒸腾着袅袅白雾,水面上还漂浮着新鲜的花瓣。
池边设有一套酸枝木矮榻与茶几,榻上铺着软垫,几上摆放着茶具和时令鲜果。
角落则是两座香炉,正静静吐着香,营造出宁谧的氛围。
解衣,陆北顾向后抻了抻胳膊,只感觉连日伏案积累的疲惫似乎都凝结在肩颈的僵硬之中,他伸手试了试水温,略烫却正合解乏,便缓缓沉入池中。
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全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他不由得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将头后仰,靠在微凉的池壁上,闭上了眼睛。
而当整个世界里只有声音而没有画面的时候,陆北顾似乎都能听到池水轻漾的汩汩声,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白日里纷繁的政务和朝堂上的争斗似乎都渐渐离他远去。
然而,即便在此刻,他感官的末梢仍留意着周围的动静......隔壁隐约的琵琶声、远处模糊的笑语,都如同背景音,依旧让他本能地感到紧张。
“有乐师,要不要唤两名来?”沈括往自己身上撩水,嘿嘿笑着说道。
陆北顾闻言,眼皮都未抬,只懒懒道:“你这厮,才泡了半刻不到便不安分。”
“哎。”
沈括凑近些,压低声音笑道:“我听说这玉澜汤的女乐师可是一绝,不仅精通音律,更善解人意,你我连日案牍劳形,听支小曲解解乏,岂不风雅?”
说着,他便欲伸手去扯池边的铃绳。
“莫要胡闹。”
水波微动,陆北顾抬手按住他腕子。
沈括悻悻缩回手,嘟囔道:“不过是听曲罢了。”
大宋律令,是禁止官员狎妓的,也就是不得去公开的风月场所令女妓私侍枕席,而诸如“乐师”“舞姬”这种则属于模糊地带,不查就没事,查了就是罪名。
“今日计相开会才叮嘱我等都得谨言慎行,刘保衡的案子余波未平,吕溱案又闹得满城风雨......这时候你我若被人撞见在浴堂召女乐,明日包希仁的札子就能直接递到御前!你我这身官袍还要不要了?”
沈括闻言,顿时泄了气,瘫回池中哀叹道:“早知京城这般拘束,还不如在外做个闲散小官自在!”
这时,他忽又想起什么,挤眉弄眼道:“对了,我听闻欧阳公府上宴饮时歌舞不绝,怎不见御史台参他?”
“人家那是家妓。”
相比于风月场所的女妓,家妓是不受限制的,高官显贵和富商大贾都会在自己家里豢养家妓,以彰显自己的身份、地位和财富,这些家妓不仅会在宴会上陪侍,甚至还会被主人赠与客人。
恰此时,隔壁传来琵琶轮指,如珠落玉盘。
沈括伸着脖子听了片刻,终究还是讪讪坐回水中,抓过浮在池面的木瓢舀水浇头,闷声道:“罢罢罢!今日便学柳下惠吧!”
陆北顾捡起自己这边的木瓢,模仿投石机,小臂折向大臂,然后用力将其扔到了沈括面前。
“你说,我路上与你所言的这配重式投石机,到底要不要制造出来?”
“我觉得弊远大于利。”
沈括把木瓢又扔了回来:“这东西听你说了原理,我便晓得是怎么回事,从技术上来讲,其实就是一层窗户纸的事,制造起来根本就不难,威力和稳定性却比砲车强了许多......可这也意味着,若是我军制造出来,在战场上被夏、辽两军缴获,那敌人也能很快仿制出来,你能保证永远不被缴获吗?一旦这种情况出现,那我军在边境上的所有夯土堡寨可就危险了。”
“嗯。”陆北顾也同意这个说法,“那还是改进火药吧,火药被缴获也没事,而且更能保证安全,毕竟掌握制造工艺的工匠是不上战场的,不同工匠又只掌握不同环节的一部分工艺,基本上不可能被同时策反并千里潜逃到敌国。”
“正是此理。”
沈括懒洋洋地靠在池中,说道:“只要能把你说的这个‘黑火药’的配方试出来,制造工艺尽量完善,那天下也就不存在什么坚城了,炸城不比用配重式投石机苦哈哈地砸城轻松得多吗?”
“炸城归炸城,仗也是要用人来打的。”
陆北顾叹了口气,诚实地说道:“说句实在话,围兰州那次真把我围怕了,也就是夏国中了计,没料到我们还有火药炸城这种手段,还想着过了春耕再派大军解围......可以后便没这种机会了,不管围哪个城,其实要是野战兵力不足、战力不够,都难打得很。”
“我听说殿中侍御史吕诲刚刚上疏,说陕西四路所管辖的归附蕃部不下十几万人,而宝元年间对夏用兵以来损失十分之五六,兵籍于是废弛不修,现在似是打算令陕西四路沿边招讨使庞籍庞相公,去选派官员搜求蕃部中未附籍的增入旧兵籍,然后对其首领予迁补官职,而且族户大的还要增加闲田平均分配,你说这些措施有用吗?”
“这些番部,无论是归附的,还是在横山一线的,都是墙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