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375节

  对于王璋知道他家地址,陆北顾倒是不意外。

  因为此前他给王璋通过驿站邮寄那五匹绢的时候,曾在信里附上过地址,让王璋以后有事可以来找他。

  王璋见陆北顾态度热络,与当年在大名府时并无二致,心头一暖,那份局促也消散了不少。

  王璋忙道:“陆判官,冒昧打扰,实在是......”

  “哎,你我故人,何必如此见外,进来再说。”

  陆北顾打断他,拉着他的胳膊便往门里走,两人穿过庭院,来到书房,并未惊扰已经睡下的家人。

  书房里,陆北顾将炭盆拨弄得红彤彤的,暖意迅速驱散了秋夜的寒气。

  两人在炭盆旁的椅子上坐下,王璋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在炭火上方搓了搓。

  显然,秋夜寒凉,刚才他在门外等了一阵,估计手脚都有些冻麻了。

  “王兄,你不是在河北路提点刑狱司吗?怎会突然来京?”陆北顾关切地问道。

  “正是薛提刑派我入京,办理一桩公务。”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陆北顾使辽途径真定府的时候,故而王璋先说了下这两年的事情。

  嘉祐二年,他协助陆北顾破获了大名府那桩要案,故而考核得到了最高的评级,再加上因公负伤,以及他本是明法科进士出身且资历又足够,所以具备了升迁的条件。

  嘉祐四年,王璋彻底养好伤之后,他的上官河北路提点刑狱公事薛向,便荐举他迁转到了提点刑狱司检法官的位置上。

  “我在东京城里,除了你也不认识别人,想着在驿馆待着也是待着,便抱着试一试的念头寻了过来。”

  王璋说着,语气中带着感动:“本担心你如今身份不同,未必得见,没成想你还肯认我这个旧相识,这般热情相待,实在是......唉!”

  “王兄这是说的哪里话!”

  陆北顾闻言摆手道:“当年在大名府,若非你舍命引开追兵,便没有后来的事情了,这份情谊我一直铭记于心......你来了京城,能想到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还望王兄勿要见怪才是。”

  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脸上都带着暖色。

  “对了,河北路近来如何?我从高阳关路经略安抚副使、雄州知州的任上调离河北路,粗略算来也有两年多了。”

  “唉,不瞒你说。”王璋压低了声音,“如今的河北官场,岂止是不太平?简直是一锅滚油,我待在那里,日日都觉得心惊胆战。”

  “竟至如此地步?”

  陆北顾惊讶道,甚至下意识地觉得对方可能有些夸张了。

  “此前李都转运使与吕知府之间的龃龉你可听过?”

  吕知府,指的是真定知府吕溱,他本是景祐五年的状元,按理来讲仕途应是非常顺遂的,可惜他早年卷进了“废纸案”里,跟王益柔、苏舜钦等庆历新政的中层支持者一同被贬边远州、军。

  但也正因如此,吕溱与富弼、欧阳修的关系相当不错,尤其是跟欧阳修之间......欧阳修曾写过《举吕溱自代状》荐举吕溱接替自己知制诰的位置,甚至欧阳修还为吕溱之父撰写了墓志铭。

  “听过,我在雄州的时候便略有耳闻。”

  王璋警觉地四下扫了眼,尽管书房内只有他们二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此前还只是关系不好,今年李都转运使跟这位吕知府已然是彻底撕破脸,斗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双方剑拔弩张,再无转圜余地。”

  陆北顾闻言,面色也凝重起来。

  这种封疆大吏之间彻底闹翻可不是小事,必然震动朝野。

  “竟已如此激烈?所为何事?我竟未曾听闻。”

  “李都转运使弹劾吕知府的奏疏,应该是今天刚刚由转运使司的官员递进京送入银台司的。”

  王璋凑近些,道:“弹劾的罪名极为严厉,称吕知府指使心腹属官,挪用府库公款做买卖从而中饱私囊,还说他擅自取用官仓的米和官府的酒曲私自造酒贩卖,此外,更有收受下属官吏及富商巨贾馈赠等诸多劣迹,条条都是足以丢官罢职,甚至下狱问罪的大过!”

  陆北顾听得心中凛然。

  挪用公款、私造官酒、滥收馈赠,这些罪名若坐实,吕溱的仕途恐怕就到头了。

  实际上,在官场里,这种一点退路都不给对方留的弹劾,一旦出现,就说明双方的矛盾已然到了极为尖锐的程度。

  就在这时,陆北顾忽然想起了刚才去拜访欧阳修,其桌上放着的那封拆开的信......那封信,会不会就是吕溱的?

  而如果李参的目的,是借着打击吕溱,来报复富弼当年指使郭申锡弹劾他,那张玉案是否背后真的有可能是有人故意设计呢?

  若是如此,就意味着李参同样对宋庠当年指使张伯玉弹劾他一事,进行了报复。

  ——可李参哪来的胆子?

  纵然李参是河北路都转运使,是天下转运使之首,可他也只是转运使啊!

  李参背后要是没有宰执级别的大佬指使,从而能通过这些事达到扳倒富弼或宋庠的目的,继而让这位大佬得以更进一步,那么他这么做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被富弼和宋庠联手给轻松弄了。

  所以,要说李参背后无人指使,纯粹是自己脑子抽了,要给富弼和宋庠同时添堵,陆北顾肯定是不信的。

  那么背后之人是谁呢?是原先就罩着李参的文彦博?还是刚刚在三司使之争中败下阵来的韩琦?亦或是默默蛰伏了许久的贾昌朝?

  都有可能。

  甚至也不排除背后之人并非只有一个人的可能性。

  这些纷繁复杂的念头以及推理,在陆北顾的脑海里一闪而逝。

  他觉得此事虽然目前看来只是河北路内部的事情,但极有可能牵涉不小,故而决定尽可能多地了解一些信息。

  于是,他打探道:“王兄此番入京,想必与此事有关?不过若是不方便,便不必说。”

  王璋苦笑道:“薛提刑交给我的差事都已经完成了,这都是早晚传开的事情,便是我今日不说,后日,最迟大后日,你也该知晓了。”

  随后,他顿了顿,才说道。

  “就在李都转运使和薛提刑联名弹劾吕知府的奏疏发出去的当天,薛提刑便立刻下令,命我带着提刑司的公人,去抓捕吕知府的那个心腹属官,真定府录事参军张宗惠......此人正是弹劾中所指,具体经办那些不法之事的爪牙,是关键人证。”

  “我们接到命令丝毫不敢耽搁,立刻赶往张宗惠的住处,谁知等我们破门而入时,那张宗惠竟然已经悬梁自尽了!”

  陆北顾瞳孔微缩:“自尽了?”

  “千真万确!”王璋描述道,“人就吊在房梁上,脚下是踢翻的凳子,现场勘查,并无搏斗痕迹,也未见他人闯入的迹象,一切迹象都指向是自尽......可是这时间点也太巧了!弹劾奏疏刚发,要抓的关键证人立刻就死了?傻子都知道这里面的水不是一般地深啊!”

  “出了人命,而且还是涉及如此大案的关键人物,事情的性质就变了,薛提刑以提点刑狱司的名义,紧急写了一份详细的公文,将张宗惠自杀一事的前后经过、现场勘查结果,以及可能与弹劾案的关联都详细写明。然后,他命我和另外几名公人带着这份公文,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务必赶紧送到京城刑部,当面交割清楚。”

  在目前的大宋,虽然刑部跟审刑院的人员重叠程度很高,但这种要案,在原则上必须交到刑部,而非审刑院。

  “今天刚交到刑部的?”

  “是。”王璋道,“我们一路不敢停歇,总算在今天晚上刑部衙门关门前,把公文递了上去,完成了这趟差事。”

  “原来如此。”

  “正是因为公务已经交割完毕,身上没了担子,我这才能抽出身来,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来寻你......不然,心里装着这么一件天大的事,又是在这风口浪尖上,我哪有心思来找故人叙旧啊?”

  两人又聊了小半个时辰后,王璋告辞离去。

  从院门处回转后,陆北顾在屋内一圈又一圈地踱步。

  河北路官场的事情,看来远比表面看到的更加凶险诡谲,而这股暗流,似乎正悄然向着东京开封蔓延开来。

  而且,他总觉得,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地结束。

  张玉案和吕溱案,极有可能只是......风起于青萍之末。

  后续,恐怕还会有更大风暴出现。

  而目前还看不清的敌人,就藏在这些事件的迷雾之后,正暗中操纵着一切。

第490章 再无体面

  翌日上午,陆北顾借着核实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孙沔请求新置甲胄一事,亲自前往枢密院。

  本来他昨天晚上就打算去宋庠府上的,但却得知宋庠去看望突然中风失语的参知政事田况了,故而作罢。

  枢密使值房。

  宋庠正在埋头批着公文,见陆北顾来了,示意他稍等。

  案上的公文是给淮南东西两路、江南东西两路、荆湖南路、浙江东路、福建路的,枢密院要求各路选任武臣为兵马都监,负责禁军或驻泊禁军的训练,同时要求得此差遣者专事此职,不得外出。

  用意嘛,自然是加强训练提升战斗力,把宋庠主政枢密院以来“省费强兵”的政策贯彻到位。

  “怎么了?”

  陆北顾将昨日张玉闯入三司衙门之事,以及自己后续所得知的信息,原原本本地向宋庠叙述了一遍。

  宋庠摘下玳瑁眼镜,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直到陆北顾说完,他才开口道:“河北裁军汰弱留强,本是两府与三司共议之策,然执行上面生出如此纰漏,确是始料未及......至于张玉此人本身,其所言若属实,朝廷自当追究河北有关官吏克扣之罪,并妥善安抚被裁军士,以安人心;若有不实,亦当依法惩戒,以儆效尤。”

  “只是此事恐怕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陆北顾道,“但背后究竟是谁,意欲何为,学生难以看透。”

  这时,值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叩门声。

  “枢相。”是枢密院承旨司都承旨蔡准的声音。

  宋庠扬声道:“进来。”

  蔡准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先是对宋庠行礼,又向陆北顾点头致意,随即快速说道:“枢相,刚接到殿前司通报,昨夜有士卒桑达等数十人,在军营中酗酒斗殴,言语间对官家有不敬之语,军中相关有司未能及时察觉处置,倒是皇城司通过安插在军中的‘坐桩’得知此事后,直接禀报给了官家,勾当皇城司邓保吉已奉旨派人将桑达等人锁拿,捕送至开封府审讯了,殿前副都指挥使许怀德方才派人将此事告知枢密院。”

  听闻此言,宋庠的面色有些不好看。

  殿前司禁军士卒在营中酗酒斗殴本就是重罪,更关键的是,此事并非由殿前司发现,而是被皇城司安插在军中的密探捅到了官家面前......后续皇城司直接插手抓人,也无异于打了殿前司一个响亮的耳光。

  按照常理来讲,这种“指斥乘舆”的大罪,是要往重里判的,殿前司相关将领也要跟着受罚。

  许怀德急忙通报枢密院,除了程序所需,恐怕也有几分请枢府在官家面前转圜、分担压力的意味。

  “知道了。”宋庠对蔡准道,“回复许副都指挥使,枢密院已知悉,令其严加管束所部,绝不能再出此类纰漏。”

  “是。”

  蔡准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值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凝重。

  “邓保吉此人,最是懂得揣摩上意。”

  陆北顾心念电转,接口道:“老师的意思是,皇城司本来只是禀报官家即可,官家却令皇城司去抓人,或许是官家借皇城司之手敲打三衙?毕竟,相较于河北裁军可能引发的边军动荡,京畿禁军在官家眼中恐怕更为紧要。”

  皇子年幼,官家自嘉祐元年之后一直龙体欠安。

  所以,为大宋江山计,军队,尤其是三衙禁军,必须可靠。

  “孺子可教。”

  “只是。”陆北顾说,“张玉案和桑达案,开封府大概是敢审不敢判的,最后怕还是要交出来。”

  宋庠双手交叉坐在椅子上,缓缓道:“军中司法一向是由三衙后司管辖,自嘉祐二年贾岩案发生后,三衙后司增设军法官一员,专司鞫狱,目前担任军法官之人乃是程戡所荐举......背后究竟是谁参与其中,待这两案判决之后,总是会有端倪显露的。”

  “会是文彦博吗?”

  这里面的逻辑很简单。

  程戡是文彦博的亲家,能做到枢密副使全靠文彦博的提拔,所以如果是文彦博欲图搅动风云,那么程戡必然会利用此事,将事情闹到满城风雨。

  毕竟对于文彦博来讲,他想再度出山,朝中大乱是前提条件。

  而之所以首先怀疑文彦博,那自然是因为张玉案的根源是河北路裁军,而负责裁军安置的河北路都转运使李参与文彦博结党,且与富弼、宋庠有旧怨。

  反而言之,那文彦博的嫌疑就很小了,而贾昌朝的嫌疑就会更大。

  “是谁并不重要。”

  宋庠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猜,只道:“这些事情老夫自有安排,你做好潜龙宫修缮之事即可,这事务必要办得稳妥漂亮,不能出丝毫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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