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风卷着沙尘,掠过宫城高耸的角楼,带来阵阵寒意。
大殿之内,气氛比殿外更加凝重。
年仅十二岁的国主李谅祚端坐于上,面容尚带稚气,却努力维持着君王的威仪,只是嘴唇紧紧地抿着,显然内心有些不自在。
“兰州乃我大夏西南门户,控扼黄河,一旦有失,宋军便可顺流而下,直逼兴庆府!”
他身前,国相没藏讹庞愤怒已极,紫棠色的面皮上,虬髯戟张。
——然而回应没藏讹庞的却是一片令人难堪的沉默。
各部族首领、朝中重臣,皆眼观鼻,鼻观心,无人应和。
眼见着这么沉默下去不行,一位跟没藏讹庞还算亲近的年长部落首领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道:“国相息怒,非是我等不愿救援,实是有心无力啊。”
“是啊。”另一人接口道,“前岁麟州大败,今岁洮水又遭重创,将士折损,士气低迷,此时再与宋军硬碰,胜算几何?不如暂避其锋,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等宋军在兰州站稳脚跟,一切都晚了!”
没藏讹庞咆哮道:“尔等只知眼前蝇头小利,可知兰州一旦丢失,我大夏将永无宁日!”
然而,反对的声音并未因此平息,反而更多了。
有人提及府库已竭,再派大军长途跋涉,补给必然艰难,有人担心国内空虚恐生变乱,更有甚者,隐隐将矛头指向没藏讹庞此前决策的失误,认为正是他的冒进导致了今日的被动局面。
李谅祚始终一言不发,看着没藏讹庞与群臣争辩。
争论持续了许久。
最终,没藏讹庞见无人支持,只得强压怒火,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既如此,那就稍后再议吧!”
夏国从本质上来讲,其实是党项各部组成的部落联盟。
所以没藏讹庞如果得不到各大部族的支持是无法强行调兵的,而且后勤补给的短缺也确实是无法绕过的现实。
李谅祚低着头,眯着眼睛。
没藏讹庞专权日久,他这个国主受其控制几乎就是傀儡,此刻见其受挫,心底竟是隐隐有几分快意之感。
又议了几件事之后,方才散朝。
李谅祚起身,在宫人的簇拥下返回后宫,没藏讹庞看着少年国主的背影,目光阴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到寝宫,李谅祚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近侍黄道元陪同用膳。
案几上摆着炙羊肉、奶酥等食物,他却毫无食欲。
“黄伴伴,你刚才都看到了。”
李谅祚叹了口气道:“国相......他眼里可还有朕?朝堂之上,几成他一人之堂。”
“陛下息怒。”
黄道元小心翼翼地为李谅祚夹菜,低声道:“国相权势虽重,然今日之事,亦可见其并非能为所欲为,各部落首领都有算计。”
对于黄道元来讲,没藏讹庞其实是目前对他生命安全威胁最大的人。
原因倒也简单,因为没藏讹庞对李谅祚发展自己的势力非常警惕,此次回朝之后就已经在削除李谅祚的羽翼了......须知道,高怀昌、毛惟正这两人的人头现在可还在城头上挂着呢!
而黄道元此前为了在夏国的宫廷内活下来,活得好,又必须攀住李谅祚,所以自然也就成了没藏讹庞剪除的对象。
李谅祚吃了几口菜,便烦躁地放下了筷子道:“长此以往,国将不国!黄伴伴,你素来多智,可知朕当如何是好?难道真要一直隐忍下去?”
黄道元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窥听,这才低声道。
“陛下之困古已有之,北魏末年同样也是幼主临朝,同样也是有个把女儿嫁给皇帝当皇后的外姓权臣把持朝政,或可类比今日情形。”
“哦?”李谅祚倾身向前,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何事?快讲与朕听。”
“陛下可知北魏孝庄帝元子攸之故事?”
李谅祚摇了摇头:“北魏史事,朕所知不详。”
“北魏末年,朝政为权臣尔朱荣把持,尔朱荣拥立元子攸为帝,然尔朱荣专横跋扈,生杀予夺皆出其手,元子攸虽居帝位,实同傀儡,心中愤懑,日夜思虑除之......彼时情形,与陛下今日之境遇,颇有相似之处,而尔朱荣之权势犹在今日之国相之上,但元子攸虽然看似毫无机会,最终却成功铲除了尔朱荣。”
李谅祚听得入神,催促问道:“元子攸怎么做到的?”
“元子攸深知欲除权臣必伺良机,且须一击必中,否则必遭反噬,故而他表面上一味隐忍,对尔朱荣恭顺有加,甚至将尔朱荣之女立为皇后,以安其心,暗地里,却秘密联络对尔朱荣不满的宗室、近臣,培养心腹死士,等待时机。”
“时机成熟后,元子攸以皇后生子为由,请他入宫进见,待尔朱荣进了明光殿,元子攸埋伏在殿外的人立刻持刀从明光殿的东门杀入,尔朱荣眼见后退无路,便冲向了元子攸。”
“然而元子攸在膝盖下面提前藏好了一把刀,见尔朱荣朝自己扑过来,他亲手将尔朱荣一刀毙命!随后,元子攸迅速掌控局面,一度夺回权柄。”
“好!好一个元子攸!隐忍果决,真乃人杰!”
李谅祚听到这里,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赞叹道。
但随即他又冷静下来,蹙眉问道:“可是朕听闻北魏后来似乎分成了东西魏?元子攸结局如何?”
“元子攸虽一时成功,然尔朱荣势力盘根错节,其侄尔朱兆等很快起兵复仇,元子攸根基未稳,兵力不足,最终兵败被俘,惨遭缢杀。”
寝宫内陷入一片寂静。
李谅祚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褪去。
“黄伴伴,你讲这个故事,是希望朕效仿元子攸?”
“老奴岂敢妄言让陛下效仿?只是觉北魏之事,或有可鉴之处。”
黄道元说道:“陛下天资聪颖,仁孝英睿,远非元子攸所能及,如何决断,自当由陛下圣心独运。”
李谅祚沉默良久。
他想起没藏讹庞的专横,想起自己身为国主却无实权的屈辱,一股决绝之意渐渐涌上心头。
第473章 落幕
兴庆府的秋意,一日深似一日。
宫墙内的树叶已转为金黄,在秋风中簌簌飘落,铺满了道路。
自那日朝会之后,没藏讹庞虽暂时未再提救援兰州之事,但朝堂上的气氛却愈发诡异,各部首领明面上对国相依旧恭敬,但却不乏有人暗中向李谅祚示好......这倒不是他们真心想要拥戴这位少年国主,而是看到了没藏讹庞有权势动摇的迹象,意图有备无患罢了。
很快,黄道元就回来了。
“漫咩将军怎么说的?”李谅祚连忙问道。
没藏讹庞作为权臣,底蕴很浅,而且也远做不到一手遮天。
所以李谅祚这个傀儡在宫内说话还是算数的,没沦落到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的地步,只是不方便出宫而已。
因此,联络军中大将的事情,李谅祚便交给了行动较为自由的黄道元去做。
“陛下,漫咩将军对国相也有怨言,称洮水之败皆因国相刚愎自用不听良言所致。”
漫咩是夏国大将,曾随李元昊东征西讨,战功赫赫。
此人素来与没藏讹庞不合,多次在朝堂上公开顶撞,没藏讹庞曾想方设法排挤他,但漫咩在军中威望极高,又得不少部落首领支持,故而始终未能得逞。
李谅祚微微颔首,心中暗喜,只要有怨言就好说。
他倒是没指望漫咩马上对他表忠心,若是如此,他反而不安,唯恐漫咩把他卖给没藏讹庞。
随后,李谅祚走到案前,提笔欲写些什么,却又放下。
他想起了黄道元讲的那个故事——北魏孝庄帝元子攸诛杀同样是把女儿嫁给皇帝当皇后的外姓权臣尔朱荣,元子攸能成功靠的就是隐忍,自己现在绝不能露出破绽。
此时,国相府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没藏讹庞坐在书房中。
长子没藏宠荣问道:“父亲,各部首领还是不肯出兵吗?”
“一群鼠目寸光之辈!”
没藏讹庞冷哼一声,道:“只知计较眼前得失,不知兰州若失,我大夏将永无宁日。”
没藏宠荣叹了口气:“各部首领担心自己的部众损耗,若是再长途跋涉去救兰州,粮草补给也确实成问题。”
“那他们就不知道宋军一旦在兰州站稳脚跟,下一步就可以绕过横山防线,自兰州顺黄河而下直逼兴庆府吗?到了那时候,别说部众,连身家性命都保不住!”
没藏宠荣不敢再言。
兰州的战略意义没人不清楚,宋夏战争之所以一直都是夏军占据着战略主动,地理因素是一个很大的原因,夏国西面占据着进可攻退可守的兰州,东面则有广袤的沙漠以作屏障。
但目前对于夏国来讲,现在朝堂内部的矛盾过于尖锐,客观上也确实不具备迅速大举救援兰州的条件,所以绝大多数人的意见都是等。
反正兰州城高池深,兵员、军械、粮食也都充足,正常来讲固守个大半年根本就不成问题,也不是必须得现在火急火燎地去救。
就在这时,心腹紧急求见。
“国相,瓜州急报!”
没藏讹庞看着心腹递过来的文书,眉头渐渐紧蹙了起来。
看完之后,他对儿子说道:“我要亲自去瓜州一趟。”
没藏宠荣一愣,问道:“可是瓜州回鹘作乱?为何不遣一将领前去?何至于父亲您亲自前往?”
“这些年瓜州回鹘表面归顺,实则心怀怨愤,需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而我之所以打算亲自前去,是因为此事虽然不大,但却容易成功。”
没藏讹庞的话没继续往下说,但没藏宠荣却懂了......洮水之役大败后,父亲太需要一些声望了。
“对了,我离开兴庆府的这段时间,你正好看看有哪些人会跳出来,国主若真有不臣之心,也必会趁我不在有所动作。”
没藏宠荣下意识也没觉得“国主若真有不臣之心”这句与“陛下何故谋反”有异曲同工之妙的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干脆应下。
“是!”
随后,没藏宠荣又踌躇道:“只是......兰州那边怎么办?”
没藏讹庞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倒是想马上就去救兰州,但现在确实做不到。
“兰州城墙高厚,守军粮草足够支撑,宋军远道而来,补给困难,而围城最耗粮草,再坚持几个月,等到明年春天,我军南下解围,届时宋军必退。”
没藏宠荣想了想,觉得父亲所言有理,便不再多问。
三日后,没藏讹庞率两千精骑离开兴庆府,前往瓜州,临行前,他特意入宫向李谅祚辞行。
“陛下。”没藏讹庞躬身道,“瓜州回鹘又生骚乱,臣请亲往威慑,以安边陲。”
“国相为国操劳,朕心甚慰。”
李谅祚端坐御座,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只是国相离京,朝政该当如何?”
“朝中诸事,臣已安排妥当。”
“既如此,国相一路保重。”李谅祚道。
没藏讹庞抬头看了李谅祚一眼,少年国主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陛下。”没藏讹庞忽然道,“臣离京期间,还望陛下保重龙体,莫要轻信小人谗言。”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
李谅祚心中恼怒,面上却笑道:“国相放心,朕自有分寸。”
送走没藏讹庞,李谅祚回到寝宫,立刻召来黄道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