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356节

  “待到成年,庆历元年,我二十一岁。”

  张载的语调扬起,带着几分当年的热血:“那时候的我自觉读了些兵书,知晓了些边事,便壮着胆子,写就了《边议九条》,剖析边患,陈述己见。当时,范仲淹范公正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主持西北防务,声望正隆,我便与好友焦寅商议,欲将此书呈递范公,甚至打算效仿古之豪杰,组织民团,去夺回被夏军侵占的洮西失地,为国家建功立业,博取功名,也一展胸中抱负。”

  说到此处,张载自嘲地笑了笑。

  “现在想来,真是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范公倒是接见了我,他看了我的《边议九条》,并未直接驳斥,只是温和地告诫我......子衡,你可知范公当时如何说?”

  陆北顾微微倾首,表示愿闻其详。

  张载缓缓道:“范公说,‘儒者自有名教,何事于兵?’他劝我潜心圣贤之学,说兵凶战危,非儒生本业,那时我虽表面恭听,心中却颇不以为然,只觉得一腔热血被冷水浇透,满是沮丧不解,还以为范公过于持重,未能理解我辈为国纾难的急切。”

  “哎......”

  他长叹一声,语气重带着历经世事后才有的通透:“如今,近二十载光阴弹指而过,我已入不惑之年,再回首看当年那个持策干谒、意气风发的自己,方知范公所言深意......那时想法,固然热血,却未免冲动空疏,于国情、于军旅、于实务,所知终究浅薄,贸然行事,非但于事无补,恐反遭其祸。”

  陆北顾静静地听着。

  张载看向陆北顾,感情真挚地说道:“如今,王师旌旗西指,羌番渐次归附,我虽未如年少时所想那般提剑杀敌,却能以胸中所学,参赞军机,绘制舆图,剖析利害,亦算是以另一种方式践行了当年的志向,了却了这桩深藏心底的夙愿。”

  “子衡,若非你能说动宋相公力主西进,我张载纵有满腔抱负,恐怕也只能终老于书斋,空对地图兴叹,徒留遗憾。你说,我岂能不谢你?”

  陆北顾听完这番长长的倾诉,心中亦是感慨万千,道:“能与子厚兄共事于此,重现汉家气象,是我之幸!”

  “此情此景,欲书心意,然我不善此道,不如合词一阙?”张载提议道。

  所谓“合词”,指的是两人一同填词,一人填上阙,一人填下阕。

  “然也。”陆北顾想了想,“便用《水调歌头》吧。”

  思忖片刻,陆北顾先吟出上阙。

  “雾涌洮河冷,雁唳陇云秋。

  羽檄初传西塞,烽火映兜鍪。

  漫说孤城画角,且看连营霜戟,朔气满貂裘。

  谁解筹边事,兵甲几时收。”

  张载旋即吟道。

  “踏平途,怀远策,少年游。

  一语惊梦,书剑怎肯两空酬?

  廿载光阴弹指,千里关山载酒,壮志寄吴钩。

  幸有同袍在,共月照戍楼。”

  词成,两人相视一笑。

  这夜过后,香子城的秋意,随着几场连绵的细雨,渐渐浓重起来。

  城外的山峦褪去了夏日的苍翠,染上了一层斑驳的黄褐,黄河的水色也由清转浊,缓缓流淌,映着高远的天光云影。

  雪原那边的消息,由信使先行传了回来。

  而苗授和王韶是在一个午后抵达香子城的,军队则留于城外已建好的军营中宿营。

  二人皆是一身风尘,衣衫沾满了干涸的泥点,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他们胯下马匹的马蹄踏过湿漉漉的街道,引来些许羌人好奇的观望。

  衙署门前守卫的士卒认得他们,连忙行礼,有人快步进去通传。

  陆北顾正在后堂与张载、沈括商议军械补给之事,闻报立刻起身。

  “快请他们到议事厅。”他吩咐道。

  见到陆北顾,二人立刻行礼。

  “参见经略!”

  “不必多礼,一路辛苦。”

  陆北顾快步上前,虚扶一下,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

  “雪原之事已初步平定,特来向经略复命,详陈经过。”

  “好,坐下慢慢说。”陆北顾示意他们落座,衙署小吏奉上奶茶。

  信使携带的书信终归是简短的,只记载了关键信息,具体的经过,还得听详细汇报。

  王韶深吸一口气,开始娓娓道来。

  他从抵达塔南城与朗格占等酋长会面说起,讲到鹰愁涧的险峻行军、风吼峡的奇袭破关,再到一公城下的对峙、夜袭卓浦寺等事,其间还穿插着对雪原如何酷寒、白毛风如何可怕的形容。

  他口才便给,叙述清晰,将此行前后经过说得清楚,且颇为跌宕起伏。

  苗授在一旁偶尔补充几句。

  当王韶说到“玉瓶掣签”,选定年仅八岁的多吉丹增为新任堪布,并与雪原各部达成盟约,确立大宋对雪原事务的监督权及商路特权时,陆北顾很是赞许。

  “做得很好!”

  陆北顾抚掌道:“既尊其俗,又掌其实,二位此番深入不毛,折冲樽俎,可谓是立下奇功!”

  “经略谬赞。”二人连忙道。

  王韶接着又详细禀报了与雪原各部约定的具体条款,以及一公城目前的状况。

  陆北顾仔细听着,不时发问。

  待二人全部讲完,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陆北顾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道:“如此说来,雪原暂可安定,算是解决了河州侧翼的隐患。”

  苗授点点头,问道:“敢问经略,接下来有何部署?”

  “你部且留守河州好好歇息吧,正好香子城和周围的南川寨、踏白城等地皆需兵力戍守。”

  “经略这是欲取兰州?”王韶一怔,旋即问道。

  “非取不可。”陆北顾语气坚定,“兰州扼守黄河上游南岸,是夏国插入河湟地区的一颗钉子,不拔除此钉,则熙河路难称稳固,而如今夏军败于洮水且主将身亡,国内局势又颇为动荡,正是我军北上之良机。”

第472章 如元子攸故事

  嘉祐四年,十月十六日。

  在囤积了足够的军需物资,并且进行了大规模补充、整训之后的熙河路宋军,开始自河州和熙州两个方向北上,于新筑堡寨汇合后,兵锋直指扼守黄河咽喉之地的京玉关。

  出乎宋军预料,预想之中的艰苦攻坚并没有出现,京玉关守军只有数百人,在坚持了数天之后便尽数撤走。

  随后,宋军沿着黄河东进,再破西关堡,继而兵临兰州。

  而夏军的防守,也印证了此前各种情报的正确性......因为后勤补给无法支持且民夫需要参与秋收,故而从九月开始夏军主力就已陆续撤回了兴庆府,目前留守兰州的只有四千余兵马。

  正因如此,夏军将所有兵力都缩回到了兰州城内固守,将城外的堡寨全部放弃。

  此举固然让兰州变成了一座孤城,但这并不意味着夏军放弃抵抗。

  相反,兰州境内几乎所有百姓、牲畜、粮食,都被迁入了城内,这种彻底的坚壁清野,让宋军无法就地获取任何补给,只能由后方运输,极大地增加了宋军的补给压力。

  

  “经略,夏军这是打算死守了。”

  “奚起。”

  “末将在!”

  陆北顾下令道:“着你部骑兵搭建浮桥北渡黄河,多派游骑展开警戒,一旦夏军自北方而来,务必阻击并通报中军。”

  “是!”

  奚起领命而去,这几场仗打下来,熙河路宋军的战马多了不少,故而在战术层面能预警的纵深和宽度都极大增加了。

  两千骑撒出去,完全可以保证,夏军只要从兴庆府方向出兵就必然会被发现,至于其他方向......说实话,受限于地理环境,其实夏军支援兰州,唯有溯黄河这么一条路。

  “燕达。”

  “末将在!”

  陆北顾思忖刹那,道:“着你部向东,先探查兰州城东南的皋兰山有无伏兵,随后分兵,一部溯阿干水前行,控制阿干堡,另一部继续向东,占领东关堡,一直至清水河为止,由是完全包围兰州。”

  现在宋军都在兰州城下,虽然已经完成了围城,但东面和南面尚未完全控制。

  “另外,由王机宜随你同行,山中定有羌部,可自行招抚。”

  “是!”燕达和王韶齐齐应道。

  夏军多年前攻占兰州之后,为了实现对兰州城周边要隘的控制,便残忍地杀戮和驱逐了原本生活在那里的羌部,羌人们畏惧夏军兵锋,要么躲入深山,要么拖家带口南下到了如今熙州的位置。

  这个消息,宋军在当初刚抵达渭源堡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了,后来通过熙州境内的羌人,也确认了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所以对于宋军来讲,生活在兰州境内的深山里的羌人,绝对是友非敌。

  而陆北顾主持的熙河开边,和原本历史上的熙河开边有一个重要区别,那就是在踏白城下宋军虽然受挫但并未被重创,这也就导致了宋军没有出现“因为兵力不足却必须要报复河州境内羌番诸部,所以被迫开始大肆杀戮以震慑人心”的情况。

  既然跟羌番诸部没撕破脸,而且还做起了生意,那么宋军的形象其实就真有几分王师的意思了。

  当然了,这也不代表贼配军的军纪一下子就变好了......哪怕三令五申,依旧会有将士不断违反军规,小到骂架斗殴,大到偷砸抢盗,可谓是花样百出。

  陆北顾的时间也没少花在处理这种事情上,可即便是从严从重处理,依旧是屡禁不止,让他颇感无奈。

  没办法,宋军制度从兵源上就有问题,你不能指望一支主体由青皮无赖乃至草寇盗匪组成的军队能有多么严明的军纪。

  而现在的陆北顾,对于宋军“胜必骄、败必馁”的特征也有了深刻认知,故而在完成了围城部署后,又特意跟杨文广、刘昌祚、林广、贾岩、姚兕、姚麟等将领叮嘱了一遍,千万不能小觑夏军,要把营盘扎牢,同时也要做好攻城不顺便长期围城的心理准备,要保持好部队的士气。

  众将自是应下不提。

  “部署可还有什么疏漏?”

  “并无疏漏。”张载道,“参议司之前准备了几个方案,而夏军现在虽然龟缩于城内,但总是要试试其防守水平的......建议扎好营盘后,明日我军便进行几轮试探性的攻城,而且最好是三面齐攻。”

  之所以是三面,是因为兰州城的北面是黄河。

  “好。”

  陆北顾颔首应下,随后看向沈括,问道:“兰州城周围的土质可否挖地道破城?”

  “土质较坚硬,不过是可以挖的,就是费点事儿。”

  在冷兵器时代,挖地道是进攻方最常见的攻城手段之一,其原理就是通过战场的噪音覆盖掘土的动静,然后把某段城墙下方挖空再抽掉支撑物从而让城墙垮塌,亦或是挖通进城内继而派兵入城夺取城门。

  对于防守方来讲,应对起来也不困难,防守方通常会把专用的地听仪器放在城内靠近城墙的位置,然后由听力好的士卒日夜监听......当然了,要是没有专用的地听仪器,随便找个大缸凑合一下也行,就是效率差点事儿。

  而防守方一旦听到动静,便会根据声音传来的方向,反向挖掘地道,然后向地道内灌烟或派兵截杀。

  “好,从陕西方面运来的火药可都按吩咐随军抵达了?”

  “皆已抵达。”

  “那就试试能不能炸城吧。”

  陆北顾也就是怀着“不试白不试”的心态这么嘱咐了一下。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兰州城的城墙非常的高、厚,再加上本来用作烟花爆竹的普通火药就远不如黑火药威力大,所以哪怕地道挖通了,哪怕顺利塞到城墙根下了,能不能炸城成功,也是未知之数。

  至于黑火药,陆北顾两年前就已经跟沈括说了,沈括也带着工坊的匠人们进行了研究,但始终没有配出符合陆北顾描述的黑火药来,只能通过消耗时间来不断穷举了。

  翌日,宋军对兰州城发动了试探性进攻,守军抵抗顽强,并没有取得明显进展。

  夏国,兴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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