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宋军则可借此役站稳脚跟,进一步向西攻略河州,为收取整个河湟地区奠定基础。
陆北顾轻轻叹了口气,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他走出帐外。
火光点点,人声渐息,唯有洮水呜咽流淌。
陆北顾仰望着满天星斗,心中却并无多少大胜后的喜悦。
这一战的惨烈,远超他此前经历的任何战斗,又不知道有多少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这时候,张载来到了他的身旁。
“战损如何?”
张载已整理好初步数据,禀报道:“我军目前统计,正面战场阵亡两千五百余人,重伤一千一百余人,轻伤不计其数......其中刘昌祚部阵亡五百余人,重伤两百余人;苗授、奚起部阵亡八百余人,重伤四百余人;王君万部阵亡一千余人,重伤三百余人;燕达、林广部阵亡二百余人,重伤二百余人。”
“夏军遗尸约四千七百余具,俘获俘虏一千六百余人,俘获战马两千二百余匹,俘获驮马、驴骡、骆驼等牲畜共五千九百余匹,兵器甲胄等各类军械无算。”
陆北顾微微颔首。
正面战场上,夏军共出动了两万四千余人,宋军则出动了两万人再加上两千五百羌兵助阵,双方总兵力相差无几。
而如果单纯只论两军对战时产生的战损,宋军的战损其实是比夏军要多一些的......只不过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就是如此,只要有一方溃败,那么在溃败过程中,随着友军人马互相践踏以及敌军乘胜追杀,溃败方将产生远比两军对战时多得多的损失。
不过,此役虽大败夏军,但战事还远未结束。
除了要解决青唐吐蕃内部的诸多势力,还有夏国在黄河南岸的军事重镇,兰州。
大宋不管是要真正掌控河湟,还是要获取战略主动权,兰州都是必须拔除的钉子,只有攻下兰州,宋军才能顺黄河北上威胁夏国首都兴庆府。
只是,那将是另一场更为艰苦的攻城战或围城战了。
又过了将近两个时辰,燕达亲自前来汇报。
“经略,种指挥使救出来了,山谷内的一千八百余夏军伏兵也已尽数斩杀或俘虏。”
陆北顾心头大石落地,旋即又被种谔的伤势揪紧。
“快,带我去看他!”
他顾不上疲惫,骑上马,跟着燕达向南去伤兵营。
伤兵营内,灯火通明,到处都是呻吟声,血腥味和药草气味混杂在一起。
种谔有单独的帐篷,他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身上包扎之处渗出片片血迹。
“情况如何?”陆北顾低声问道。
负责医治种谔的老医官见是陆北顾,连忙行礼,低声道:“回经略,种指挥使身上大小伤口十余处,如今昏迷乃是力竭加之失血所致,若能熬过今夜,退了高热,便有望回缓,只是即便伤愈,恐也需长期将养,短期内难再临战阵。”
陆北顾看着种谔坚毅的面庞,心中百感交集。
“用最好的药,务必治好他!”
随后,他将伤兵营走了一遍,除了慰问,便是亲手给伤兵们换止血带、敷药。
等他离开伤兵营时,夜色已深。
回到了自己的中军大帐,陆北顾却毫无睡意,他摊开纸张、研墨,就着昏黄的油灯,开始亲自撰写给朝廷的详细战报。
他要将今日的血战、将士的忠勇、惨烈的牺牲、艰难的胜利,一一呈于君前。
同时,他也要为那些死去的英魂,争取应有的哀荣;为那些活着的勇士,请得该得的封赏。
帐外,星河璀璨,山风呜咽。
第462章 熙河路
嘉祐四年,六月二十三日。
枢密院内,一份来自秦凤路的加急战报,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当值的书令史捧着那封加盖了“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司”和“陕西四路沿边招讨使司”双重印信的文书,几乎是跑着穿过重重回廊,直抵枢密使宋庠的值房门外。
“枢相!秦凤路急报!”
宋庠正与判吏房公事龚鼎臣商议武官铨选之事,闻声立刻停下话头,沉声道:“快呈上来!”
此时的宋庠面上虽然沉静,但心中其实已经急如火燎,但他接过文书之后,还是先验看了火漆印信完好,这才用小刀仔细裁开......取出纸张的时候,因着取得太急,手甚至被划出了一道白痕。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迅速移动,随后,宋庠那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先是凝重,继而掠过惊异之色,最后化为难以抑制的振奋。
“洮水之役,大破夏军!”
宋庠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龚鼎臣见状,连忙弓着腰问道:“枢相,战果如何?”
“你自己看!”
宋庠将战报递给他,自己则起身踱步,试图平复激动的心情。
“阵斩夏军六千二百余,俘虏近两千,缴获战马、军械无算!”
这个战报数字,除了正面战场的斩获之外,还算上了那支山中的夏军伏兵。
龚鼎臣快速浏览完战报,惊喜道:“更关键的是,击溃了夏军主力!河湟局势,自此定矣!”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这伤亡......我军亦是不少啊。”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宋庠摆摆手,“好水川、定川寨、三川口,哪次死的不比这个多?关键是这次打出了胜仗,打出了大宋的威风!此战之后,夏军已无法再窥伺洮水,而且已经帮助辖智、瞎毡叱拿下的河州,定然也是守不住的。”
“即刻将战报誊抄副件,呈送枢密使、枢密副使,以及政事堂几位相公处!原件密封,老夫要亲自入宫,面呈官家!”
“是!”龚鼎臣躬身领命,立刻出去安排。
宋庠整理了一下衣冠,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内心激动的情绪。
毫无疑问,这份战报不仅关乎宋夏两国攻守之势的转换,更将深刻影响朝堂格局,而作为陆北顾的荐主和此次出兵西征的主导者,这场胜利,无疑将极大巩固他的权位。
很快,战报的副本也被送到了同在枢密院办公的枢密使贾昌朝的值房。
贾昌朝细细读着战报上的每一个字,肥胖的手指捏着纸张边缘,越捏越紧。
战报上描述的辉煌胜利,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原本指望陆北顾在河湟碰个头破血流,最好是大败亏输,如此他便可趁机发难,将宋庠拉下马。
可如今,与夏军同等兵力正面野战,陆北顾竟真的打赢了,还是这样一场堪称决定性的大胜!
“竖子侥幸!”
贾昌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将战报重重拍在桌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而在不远处枢密副使程戡的值房里,气氛则有些复杂。
程戡是文彦博的姻亲,与宋庠关系微妙,他看完战报,沉默良久。
一方面,他作为枢密副使,虽然只做了分内之事,但宋军大胜,这肯定也是算到他的政绩里的;另一方面,他又不免为罢相在外的文彦博感到惋惜......若文彦博仍在相位,这份功劳或许能分润一些,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政敌坐大。
他是个务实的人,知道此时不宜表现出任何异样。
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提笔提前写了一份贺表,准备随大流向官家道贺,这种对夏大捷,百官肯定是要上贺表的。
另一位枢密副使张昪此时正在承旨司,他的反应则直接得多,他素来刚直,且与宋庠关系不错,故而直接便当着众人的面赞叹了起来,言辞间对陆北顾不吝赞美之词。
午后,福宁殿。
官家赵祯刚小憩醒来,正由内侍服侍着饮一盏温热的补汤。
赵祯是个心思比较敏感的人,连日来因西北战事未明,他心绪不宁,连午睡都难得安稳。
忽然,殿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邓宣言近前禀报道:“陛下,枢相宋庠有紧急军情求见。”
赵祯端着补汤的手猛地一顿,汤汁都漾了出来,洒在了他的手上,黏黏糊糊的。
但他此时根本顾不得擦拭,霍然抬首,急切道:“快宣!快宣宋卿进来!”
片刻后,宋庠手持文书趋步入殿。
他撩起紫袍下摆,正要依礼参拜,赵祯已是迫不及待地挥手免礼:“宋卿免礼!可是西北战报?快,快与朕说说!”
“陛下圣鉴。”
宋庠将那份战报双手呈上。
“秦凤路经略安抚副使陆北顾急奏,嘉祐四年六月十八日,我王师于洮水河谷东岸,与夏军主力决战,大破之!”
赵祯的目光急切地扫过纸面,看着战报上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和描述,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抚过“阵斩六千二百余级”那几个字,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那尸横遍野的战场。
自他登基以来,对夏作战何曾有过如此辉煌的战绩?
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哪一次不是损兵折将,丧师辱国?
即便是前年的麟州大捷,那也是防守反击取得的,何曾有过这般主动在野战中与夏军主力硬碰硬,并将其正面击溃的大胜?
他想起了过去宋军战败后传来的一次次噩耗,想起了朝堂上一次次为筹措岁币和抚恤而焦头烂额的岁月。
如今,过去一切的不愉快仿佛都随着这场大胜而烟消云散。
“好!好!好!”
赵祯猛地从榻上站起,连说了三个“好”字。
接着,他绕过御案,竟激动得在殿内来回踱步,袍袖因他的动作而猎猎生风。
走了好几圈,赵祯的心绪才算是勉强平复下来。
“此战之功,陆北顾当居首功!”
赵祯停下脚步,目光看向宋庠,道:“还有,若非你宋公序力主出兵,何来今日之大捷?朕心甚慰!甚慰啊!”
宋庠心情也很激动,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臣子的恭谨,躬身道:“此乃陛下天威浩荡,将士效死之功,臣等不过尽本分而已......陆北顾临阵果决,身先士卒,甚至亲挽强弓,射伤夏将,实有古之名将风范。”
“射伤夏将?”赵祯眼睛一亮,更是惊喜,“详细说说!”
显然,他刚才都没认真看后面,只把前面的敌我战损看完了。
宋庠便将战报中关于决战最后阶段,陆北顾如何临危不惧,率亲兵反冲锋,并在乱军之中重伤夏将的情形,细细说与赵祯听。
赵祯听得心潮澎湃,仿佛亲临那金戈铁马的战场。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榻上,脸上的喜色依旧浓郁。
“此战虽胜,然我军伤亡亦是不轻,缴获虽丰,恐也难以弥补损耗......宋卿,夏军遭此重创,短期内必无力再犯洮水,接下来,枢密院于西北局势,有何方略?”
一场战役的胜利固然可喜,但如何将胜利转化为持久的战略优势,才是接下来的关键。
“陛下明鉴,经此一役,夏军主力溃败。”
宋庠早已胸有成竹,肃容道:“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夏人觊觎河湟之心不死,枢密院以为,当趁此良机,东西两线并举,进一步巩固战果,压缩夏军的活动范围。”
“东西两线并举?”赵祯微微一怔,眉头微蹙,“如今府库虽因近年省减稍裕,然同时开辟两处战场,粮饷、民力恐难支撑吧?”
“陛下误会了。”
宋庠连忙解释:“臣所谓东西两线,西线,便是河湟,而东线并非横山,而是浊轮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