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确实在发抖。
他不是怕死,从决定率亲兵反冲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但这般直面沙场的惨烈杀气,这般近距离看着亲兵为自己浴血搏杀、纷纷倒下的景象,还是让他这个更多在帷幄中运筹的文官,感到了源自本能的惊悸。
汗水浸湿了内衫,握着弓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尖冰凉。
他下意识地举起了弓,搭上了箭,瞄准了那个浑身浴血、面目狰狞扑来的老将。
但手抖得厉害,弓弦在指尖颤动,视线里鬼名浪布的身影因马匹颠簸和自身颤抖而模糊晃动,根本无法瞄准。
鬼名浪布脸上的狞笑更盛,他看到了陆北顾的慌乱之色。
快了,只要冲过去,一刀就能结果了这个年轻的宋军统帅!
届时宋军必溃,战局必将逆转!
就在这生死一瞬,陆北顾猛地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摒弃了所有杂念。
瞄准?如此距离,如此混乱,如此心跳如鼓,如何似平常那般从容瞄准?
在这一瞬间,陆北顾不再去看鬼名浪布那狰狞的面容,不再去算彼此的距离,不再去想这一箭射出后的结果。
他只是凭着那一瞬间的感觉,凭着对危险来源的本能锁定,凭着胸腔里那股不屈的意气,睁开眼,随后松开了扣弦的手指。
“嘣——!”
弓弦震响,箭矢离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那支平平无奇的雕翎箭,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笔直的轨迹,穿越了弥漫的烟尘,穿过了交错的人影。
“噗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闷响。
箭矢精准无比地,射入了鬼名浪布的右眼之中!
鬼名浪布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向后一仰,手中长刀“当啷”坠地。
“将军!”周围的亲卫魂飞魄散。
主帅受此重创,生死不明,夏军本就因宋军“援军”船队出现而动摇的士气,此刻终于彻底崩溃。
眼见狼头纛在往北挪,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原本还在勉力支撑的夏军各部,开始如同退潮般向后溃退。
将领约束不住,督战队砍杀几个逃兵也无济于事,兵败如山倒!
“夏军败了!”
宋军阵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所有还站着的士卒,无论受伤与否,都鼓足最后的气力,向前掩杀。
陆北顾放下弓,手臂仍在微微颤抖,但心中却是一片空明后的平静。
他看着被亲卫架着仓皇向后军方向退去的鬼名浪布,看着如雪崩般溃退的夏军,知道这场血腥的决战,终于分出了胜负。
第461章 名将的主观能动性
夏军丢盔弃甲,人马自相践踏,伤亡无数。
宋军追出数里,因天色已晚,士卒力竭,方才收兵。
夜色渐浓,星斗浮现。
宋军开始打扫战场,一队队士卒举着火把,在尸山血海中穿行,不时响起发现幸存袍泽的惊喜呼声,或是补刀时敌人发出的呼痛声。
“经略。”杨文广翻身下马,便欲行礼。
“杨指挥使辛苦!”
陆北顾疾走两步,上前扶住杨文广的手臂:“那船队是怎么回事?”
“经略容禀。”
杨文广赶紧说道:“末将接到经略军令,命我部在确保通谷堡及后路无虞,便在堡寨中固守,不久之后,狄道城的俞龙珂遣人来报,称发现洮水西岸有河州羌兵活动,似欲在狄道城西南寻机渡河袭扰我军侧后,俞龙珂亲自率部前往拦截、驱逐。”
陆北顾点点头,这个消息他知道。
“等俞龙珂将其驱逐后,末将思忖,正面战场厮杀惨烈,夏军兵力占优,我军苦战,急需一支生力军或奇兵搅动战局,而此前便有军令,称可用狄道城之船队,而那船队平日负责向结河堡运输补给,如今仍在狄道城中,若能利用此船队,载兵顺洮水而下,直插战场侧翼,必能出敌不意!”
“此计甚险,然确为奇招。”
旁边的张载好奇问道:“只是这兵马怎地看起来如此之多?”
“其实就五百人。”
杨文广苦笑一声:“通谷堡附近的堡寨群需严密防守,能动的兵力实在不多,硬挤硬凑也只得了五百人......这点人马,若走陆路从南面支援过来,堂堂正正列阵而战,于大局无异于杯水车薪,故而,便想了些取巧的法子。”
“哦?何种法子?”陆北顾追问。
“末将令这五百士卒,尽披重甲,手持利刃,立于船舷两侧,务必使甲胄鲜明,兵刃耀目,同时,又命人赶制了许多草人,给它们也套上皮甲、衣物,密密麻麻排在甲板之上、船舱之外,然后给船只多插旗帜。”
杨文广笑道:“如此远远望去,船上甲士林立,旌旗招展,好不威风!”
“至于船只吃水深,那是因在舱底压了沙石重物。一则,可令船行更稳,不易倾覆;二则,吃水深显得载重极大,更易让人误以为舱内满载兵卒。”
“虚张声势,以假乱真!妙计!”
陆北顾抚掌道:“如此一来,在黄昏光线之下,夏军远远望见船队规模庞大,吃水极深,船舷站满‘甲士’,必以为是我大军援兵自水路突至,其军心岂能不乱?”
“正是如此。”
杨文广点头道:“末将率这五百人登船前,已严令他们下船之后务必慢点整队,但要高声呐喊做出大军登陆的架势,而虽未真正接敌,但声势已足......没过多久,前线的夏军就溃败了,末将便挥军加入追击,扩大战果。”
“至于狄道城西南渡河的河州羌兵,据俞龙珂最新战报,已被其击退,斩首三百余,余众溃散,短期应无力再犯。”
陆北顾听罢,长舒一口气,心中对杨文广的机变手段大为赞赏。
此计看似行险,实则抓住了夏军久战疲惫、心理敏感的关键时刻,以虚虚实实的手段,给予了其极为关键的威吓,虽只五百真兵,却起到了数千援军也未必能有的震慑效果。
而纵观最后的决战,正是杨文广这支奇兵的出现,才让夏军军心动摇,亦令鬼名浪布心急如焚。
否则的话,若是夏军军心不动摇,鬼名浪布也不会那么着急,怎么可能就这么带着数十名死忠亲卫孤注一掷地冲上来的?必然要汇聚兵力形成楔子再做突破。
“杨指挥使临机决断,建此奇功,本官定当如实上报朝廷,为杨指挥使及麾下将士请功!”陆北顾郑重道。
杨文广连忙躬身,道:“此乃末将分内之事,全赖经略运筹帷幄、前线将士用命,末将不敢居功。”
“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末将远眺战场,见中军大纛一度极其前出,险象环生......经略身系三军安危,日后还应多加慎重。”
杨文广言辞恳切,意思很清楚,主帅亲冒矢石固然能激励士气,可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杨指挥使所言甚是,今日情势危急,不得已而为之。”
陆北顾点了点头,又道:“眼下夏军虽溃,我军伤亡亦是不小,亟需休整,接下来的事情,杨指挥使有何看法?”
杨文广沉吟片刻,道:“我军恐需待后方兵员、物资补充后再图进取,同时狄道城俞龙珂处,亦需遣使慰劳,重申盟好。”
“王机宜。”
陆北顾深以为然,道:“你明日再辛苦一趟,携我手书及一批赏赐,前往狄道城见俞龙珂,一是表彰其击退河州羌兵之功,二是商议协同布防之事;三是探其口风,看他对于我军日后西取河州,是何态度。”
“是!”王韶领命道。
“张机宜。”
“在。”张载应道。
“参议司即刻汇总各部伤亡、缴获、损耗,同时根据现有情报,研判夏军可能动向,草拟我军下一步行动方略。”
陆北顾条分缕析:“还有,阵亡将士名录,务必详实,不可遗漏一人。”
“是!”张载肃然应道。
陆北顾又看向杨文广:“杨指挥使,王钤辖受伤,所以还需你多费心,尤其是夜间,要防止夏军反扑或小股部队骚扰。”
“末将领命!”
一道道命令下达,众人各自领命而去。
不久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信使踉跄着奔到陆北顾面前,扑通一声跪倒。
“报——经略!种、种指挥使急需支援!”
陆北顾急声问道:“种谔?他人在何处?部队如何?”
那信使喘着粗气,道:“种指挥使,带领我等堵住了夏军伏兵!就在山里!”
“传令给燕达、林广,调他们麾下可勘夜战的部队,全部都去支援种谔!要快!”
现在全军上下,还能有体力进行增援的,恐怕也只有左翼的京城禁军了。
陆北顾下令之后,也是有些恍惚。
他也没想到,自己让种谔所部袭扰夏军后遁入山中,竟是起到了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效果。
而无论是种谔的主动阻敌,还是杨文广主动施展疑兵之计,都成了洮水之役里宋军能够获胜的关键所在。
只能说,名将所发挥出的主观能动性,确实是极为重要的。
若是换了普通将领,既然没有得到上级命令,贸然自主行事又有危险,那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若种谔、杨文广也如此行事,那么夏军将多了一支绕袭侧后的奇兵,同样,宋军也少了一支绕袭侧后的奇兵......这就意味着,此役的结果,将是宋军大败。
陆北顾回到了临时设立的中军大帐。
黄石的伤势已经由随军医官初步处理,右肩胛骨骨裂,需要静养,好在未伤及根本。
贾岩也带着一身伤痕回来复命,他带着陆北顾的亲兵顶住了战线的窟窿,伤亡不小。
“都辛苦了,去好生治伤、休息吧,不用在我这守着。”
一众亲兵散去后,帐中只剩下陆北顾一人。
他已卸下沉重的甲胄,只着中衣,坐在胡床上,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袭来。
今日种种,血战、奇兵、惊险、逆转......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
他端起亲兵刚才送来的温水慢慢啜饮着,水划过干涩的喉咙,让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下来。
这一战,胜了。
但胜得如此艰难,如此惨烈。
鬼名浪布用兵之诡谲狠辣,夏军士卒之凶悍顽强,都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若非神臂弩克制住了铁鹞子,若非杨文广布置的疑兵之计,若非种谔部舍命堵住夏军伏兵,若非黄石拼死挡住鬼名浪布,若非自己那近乎运气的一箭,胜负犹未可知。
不过,战争就是如此,永远充满了不确定性,而运气这个最为虚无缥缈的东西,却往往是左右这些不确定性结果的重要因素。
而这,也正是战争的魅力所在。
不管怎么说吧,这一仗宋军虽是惨胜,但也已经完成了战略目标,成功击退了夏军的进攻。
接下来如果不出意外,夏军即便不情愿,也只能在稍作休整后,主力彻底撤出洮水流域,只留下一部分兵力守卫兰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