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205节

  “那有没有那种比较养生的?我可能不太适合练这个。”

  大宋既不兴“殴帝三拳而走”,也不兴“围杀指挥使于殿”,而且以陆北顾的武学资质,他这个岁数开始练武也没太大意义,反倒是强身健体争取活得久一点比较有意义。

  毕竟庙堂上从来都不看谁笑一时,而是看谁笑到最后。

  而且这个年代的医疗条件也比较有限,增强自身抵抗力总是没错的。

  “也有,峨眉猿击戏。”

  “教教我。”

  “恩公愿学,某自当尽心传授。只是猿击戏虽为养生之法,却也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黄石略作思忖,便从最基础的起手式教起:“请恩公随我做——双足分开与肩同宽,膝微屈如坐虚鞍,脊背挺直若悬钟,下颌微收似含丹。”

  陆北顾依言摆好架势,黄石便绕到他身后,用粗粝的手掌轻按他的腰背。

  “吸气时想象百会穴有银丝悬吊,呼气时觉涌泉穴与地相连。”

  说着在陆北顾紧绷的后腰处点了点,道:“此处要松活,如猿猴攀枝时腰胯转动之态。”

  夕阳的余晖洒落院中,只见黄石演示的动作柔中带刚,双臂舒展如猿臂探月,转身时衣袂带风却落地无声,似乎竟真有山林野逸之感。

  陆北顾学了三五个招式便觉微汗透衣,胸中浊气似被涤荡一空,显然是气血循环起来了。

  “好,剩下的明日再学吧。”

  陆北顾很满意,贪多嚼不烂,慢慢来就行,日子长着呢。

  而就在他去前院准备关门的时候,却忽然有人来访,非是旁人,正是晏几道。

  他今日未着往日那般鲜亮的锦袍,只一身素色襕衫,发髻微松,额角还带着些许汗意,似是匆匆赶来。

  一见陆北顾,他那双桃花眼先亮了起来,未语先笑:“陆贤弟,叨扰了!”

  能让这位贵公子这么客气,一看就是有事相求。

  陆北顾也不戳破,将他让进店内,笑问:“叔原兄今日怎有暇光临?莫非又得了什么新词,要来与我把酒论句?”

  晏几道却摆手,目光在店内扫来扫去,却没见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词嘛,日后有的是时间唱和。”

  晏几道也很直接,说道:“今日前来,实是有一桩小事相求......我听闻此处有那能化日光为七彩的‘虹霓镜’,不知可否割爱一枚?尺寸不必大,小巧玲珑的便好。”

  陆北顾打趣道:“叔原兄何时对这格物之学起了兴致?莫非也要效仿存中兄,探究光色之谜?”

  “不瞒你,此物非为研习,实是......嘿嘿,近日结识一位小娘子,雅好新奇之物,我便想着以此博佳人一笑。”

  陆北顾早知他性情,闻言不禁莞尔:“原来如此,区区小物,叔原兄喜欢便拿去。”

  三棱镜跟眼镜不同,秘密是守不住的,所以陆北顾和沈括也没打算守。

  晏几道接过一枚清澈剔透的三棱镜,对着窗外光线略一晃动,眼见一道微小却绚烂的虹彩投在掌心,脸上尽是满意之色。

  “诶,我怎会白拿你宝贝?下次请你去樊楼,如何?”

  他小心翼翼地将三棱镜收入袖中,脸上嬉笑之色却倏然一敛,像是忽然才想起什么极其要紧的正事,抬手一拍前额。

  “瞧我,险些误了大事!今日前来,寻这虹霓镜倒是其次,主要是受人之托,有要事相告。”

  见晏几道神色转为郑重,陆北顾也收敛笑容:“何事?”

  “梅学士明日便要离京赴任杭州知州了。”

  晏几道语速快了几分:“欧阳公心系此事,但他自身处境你也知晓,‘嘉祐贡举’风波未远,他不好亲自出面奔走,故而托我这等与科场无涉的闲人,来联络青松社诸位。”

  “欧阳公之意,梅学士此次外放,实则是替他们这些考官,乃至此番取士的标准担了干系,岂能无声无息?所以务必要齐聚一堂,为梅公壮行,场面须得隆重些,要向朝野表明,吾等坚信此番省试至公无私,梅公清誉,不容玷污!”

  晏几道顿了顿,看向陆北顾,语气格外认真:“你乃本届省元,更是此事焦点所在,你若能到场,意义非凡,欧阳公希望你能来......你也不必有顾虑,我听闻官家对梅公亦是眷顾未衰,临行前特有御赐诗篇,以表抚慰嘉勉之意。”

  随后晏几道念了一遍官家给梅挚的御赐诗。

  陆北顾听闻是此事,神色立刻肃然。

  梅挚因贡举事去职,他心中本就不忍,此刻欧阳修又通过晏几道传来此意,于公于私,他都绝不会推辞。

  毕竟,不管他认不认识欧阳修和梅挚,他都改不了“他是经由这批考官阅卷而考出来的省元”这个事实。

  而省试公正性既然是他进入庙堂的前提,他便必须要坚决捍卫,否则无异于自毁前途。

  “梅公高义,为我等受累,我岂能不至?明日何时何地,我定当前往,为梅公送行。”

  晏几道见目的达成,笑容愈发灿烂,又恢复了那副潇洒不羁的模样,拱手道:“如此甚好!那我便不叨扰了,还得再去知会他人,明日卯时,东城外长亭,不见不散!”

  说罢,他袖着那枚即将派上“大用场”的三棱镜,步履轻快地告辞而去。

  陆北顾送他出门,望着其远去背影,心中已开始思忖明日送行之事。

  “地有湖山美,东南第一州......”

  他轻声重复着御赐诗开篇之句,心中蓦然一动,一段典故倏地跃入脑海。

  是了,梅公此去杭州,后来确曾筑有一堂,正是取官家御赐诗中这首句“地有湖山美”之意,命名曰“有美堂”。

  欧阳修还会应梅挚之请,为之作那篇传世的《有美堂记》,将此事缘由尽数镌刻文中。

  而这次送行,也绝非简单礼节,实则是一次政治表态。

第333章《饯梅公赴杭》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开封东郊十里长亭处,已是人影攒动。

  春风犹带寒意,吹动着在场众人的衣袂,却吹不散这股激昂的气氛。

  正如晏几道所言,官家御赐诗篇的消息已悄然传开,那“暂出论思列,遥分旰昃忧”的诗句,如同一声明确的号令,打消了所有潜在的顾忌。

  今日前来为龙图阁直学士、右谏议大夫梅挚送行的士人,不仅是为他饯别,更是以一种公开的姿态,捍卫此次省试的公正,慰勉这位“以清直闻”却代为受过的长者。

  陆北顾赶到时,亭外空地上已停了不少车马。

  他一眼便看到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欧阳修。

  欧阳修今日是特意请假来的,未着官服,只一袭深色常袍,正与身旁的梅尧臣交谈。

  青松社的才俊们大多都已到了,他们因用古文体,加上实力都不弱,故而在今年的礼部省试中皆榜上有名。

  曾巩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沉毅,张载与程颢、程颐兄弟亦在一旁,几人似乎正就着什么事情低声交换意见。

  陆北顾快步上前,先向欧阳修与梅尧臣郑重行礼,因为礼部省试锁院的原因,他已经很久没见到这两位了。

  随后,他来到了其他几位友人的旁边。

  渐渐地,除了他们这些青松社的成员,其他认识的、不认识的举子,只要是在这次礼部省试榜上有名的,有不少人都来到了这里,为梅挚送行。

  至于消息是怎么扩散出去的,陆北顾就不得而知了。

  又等了大概两刻钟,远处驶来了一队车马,正是要远赴杭州的梅挚及其仆从。

  不过他们倒也不需要一路走陆路过去,只需把行李都卸到汴河支流的码头上,然后装船,顺着大运河南下即可。

  梅挚来到长亭处,他虽遭外放,神色间却并无太多颓唐之意,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疲惫。

  众人与其一一见礼,梅挚也挨个谢过,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前来送行的面孔,尤其是欧阳修、梅尧臣,眼中终是泛起些许暖意。

  他知道,这些人的到来,本身即是对他清誉最大的维护。

  “在下才疏德浅,承蒙诸位相送,实在惭愧。”

  梅挚这话说的可太谦逊了。

  因为春天的清晨有些冷,欧阳修的酒糟鼻冻得都有些发白了。

  此时,他抽动了一下鼻子,在一旁开口道:“公仪何必过谦?今日我等在此,非独为私谊,更是为公义......官家已有明断,赐诗慰勉,杭州乃东南形胜之地,正需公仪这等清直重臣镇抚。”

  这话既定了调子,也宽慰了友人。

  “永叔说的是。”

  梅尧臣接口道,他怕喝水太多去茅厕耽误事,所以早晨起来都没喝水,这时候声音难免有点发干:“杭城繁华,湖山秀美,正可涤荡胸中块垒,我等已赋得拙诗为公仪兄送行......请永叔先来吧。”

  欧阳修作为此次送行的核心人物,当众吟诵起昨夜斟酌已久的诗篇。

  “《送梅龙图公仪知杭州》

  万室东南富且繁,羡君风力有馀闲。

  渔樵人乐江湖外,谈笑诗成樽俎间。

  日暖梨花催美酒,天寒桂子落空山。

  邮筒不绝如飞翼,莫惜新篇屡往还。”

  欧阳修此诗将梅挚的杭州之任描绘得如同一次优游闲适的出游,尽可能地减少了贬谪之感,还定下了日后诗文往还的约定,从这些细节中不难看出他内心的愧疚。

  梅尧臣亦是吟了一首名为《送公仪龙图知杭州》的长诗,诗中把梅挚猛夸了一顿。

  梅挚听罢,面露感慨之色,拱手道:“多谢圣俞兄。”

  众人纷纷出言,或慰勉,或呈上早已备好的诗笺。

  待年长的官员们都为梅挚送上了诗作,身为官员但并无差遣的晏几道则是上前一步,朗声道:“梅公清望,素为士林楷模,此次钱塘之行,正如欧阳公所言,乃官家信重......他日梅公于西湖之上诗酒逍遥,莫忘寄予京中故人,使我等亦能神游东南形胜。”

  “还是小晏会说,那你可有诗作啊?”

  梅挚的心情也好了很多,笑着问道。

  他跟前宰相晏殊的关系不错,故而对其幼子,态度也很友善。

  “诗作没有,倒是有词作。”

  晏几道吟了一阙《鹧鸪天》。

  “绿橘梢头几点春,似留香蕊送行人。明朝紫凤朝天路,十二重城五碧云。

  歌渐咽,酒初醺,尽将红泪湿襕衫。浙江西畔从今日,明月清风忆使君。”

  这阙词虽然是小令,但却巧妙地将离别的愁绪转化为对未来的期许,冲淡了现场的凝重。

  官员们都轮流送上践行诗词之后,轮到了尚未入仕的举子们。

  陆北顾作为省元自然是第一个打头的,他其实之前没见过梅挚,所以作揖自我介绍道:“晚辈陆北顾,拜见梅学士。”

  梅挚得知当面的年轻人是陆北顾,便温和地虚扶一下:“省元郎不必多礼。”

  陆北顾从袖中取出早已写就的诗笺,双手奉予梅挚,朗声道:“晚辈谨呈拙诗一首,聊表敬意,为公饯行。”

  “《饯梅公赴杭》

  玉陛承恩重,霜台戢羽鹓。

  风清吴会笔,月冷浙江辕。

  谏草焚应尽,鲈莼意尚繁。

  临歧无别语,不系去来痕。”

  诗用上平十三元韵,格律严谨,以飞鸟比喻梅挚,既贴合梅挚身份遭遇,又精准地道出了此次送行的微妙背景,更对梅挚的品格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梅挚读罢,看了陆北顾一眼道:“省元郎此诗深得我心,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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