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204节

  “竟是买回旧宅吗?”

  听闻陆北顾提及此事,沈括忙道:“那可耽误不得,被人买走便麻烦了,只是不知道需要多少贯钱?”

  “很小的院子,大约要千余贯。”

  陆北顾也有些无奈,地以稀为贵,东京开封作为这个时代世界上最大最繁华的城池,房价高是必然的事情。

  高到什么地步呢?

  此前青松社聚会的时候,欧阳修喝到兴起,念过他回忆青年时期在开封窘迫生活而作的一首诗。

  “嗟我来京师,庇身无弊庐。

  闲坊僦古屋,卑陋杂里闾。

  邻注涌沟窦,街流溢庭除。

  出门愁浩渺,闭户恐为潴。”

  这首诗可以说道尽了在开封大杂院里赁屋居住的辛酸,堪称大宋蜗居实录。

  而之所以身为京官还要租房子住,一方面是因为提供给官员的官舍虽然租金价格低廉,但面积极为狭小,单身尚可凑合,成家之后根本没法拖家带口的住,只能去市井中赁屋;另一方面就是开封城本身房价奇高无比,外城一套住宅的价格普遍在上千贯到数千贯之间,所以买不起只能租。

  至于这个房价是什么概念?开封市民的平均月收入不到五贯......

  内城的宅邸,普通人根本想都不用想了,没个上万贯买不到的,置办豪宅更是至少要十几万贯。

  哪怕是士大夫这种在大宋社会里妥妥的高收入群体,如果不是官家赐宅,想要光凭自己的俸禄在内城购置豪宅,也是不现实的事情......如赵捘前悖傥灰丫坏土耍且簿椭荒茉谀诔侵冒旄隼掀菩〉恼骸�

  但即便如此,官员们还是会使出浑身解数,争取在开封内城购置宅子,因为这样每天能节省大量交通时间。

  尤其是对于参朝官来讲,早晨能多那么一会儿睡眠时间简直不要太幸福了。

  只能说,京城居大不易。

  不过对于房价这个问题,朝廷也是尝试有出台政令进行调节的。

  真宗时期朝廷就颁布禁令不准官员购买公家出让的廉价房屋,只限平民购买......可惜没啥用,谁家没个平民亲戚呢?挂在名下就绕开了。

  到了如今的仁宗时期,朝廷更是颁布禁令,禁止非致仕官员在开封城内的房产超过一套。

  而房产,也成了官员们互相攻讦的重点。

  如果不是官家赐宅,又住的特别好,那简直就如同黑夜里的火炬,就是别人拿来光明正大弹劾的目标。

  “贤弟买回旧宅要紧,尽可支取。”

  沈括本来就是一个比较纯粹的人,心思都在研究上,听了陆北顾要把定金先支取出来的话,甚至压根就没起什么怀疑之心。

  在沈括看来,陆北顾如果不是真的需要,肯定不会开这个口......毕竟此前他们分“和买”热气球技术的钱的时候,陆北顾表现得也很大方,而且这次开眼镜店短时间内大获成功,也多半归功于陆北顾提供的技术原理以及进行的开局宣传。

  而且在技术门槛非常高的前提下,“澄明斋”就是下金蛋的母鸡,以后能赚到的钱,肯定比陆北顾这次提前支取出来的钱要多得多。

  “行,多谢存中兄了。”

  陆北顾又问道:“那是否还需要多招几个切割和琢磨水晶的匠人?若是凡事都需存中兄亲力亲为,也太过劳累了。”

  “我也正有此意。”

  沈括用热茶的蒸汽熏了熏眼睛,又揉了揉,说道:“上次帮我们弄热气球的老刘他们虽然不是干这个的,但我觉得他们手稳心也巧,教一教大约是能做好的,关键的技术掌握在咱们手里就行了。”

  之前三司“和买”热气球技术的钱,张载是有一成的,但这次开店,就只有陆北顾和沈括两个人合伙了。

  故此店里的事情,都由两人商量着来。

  陆北顾主要负责宣传、经营以及人员招募,而沈括则负责具体的眼镜制作工艺。

  两人又商量了诸多杂事。

  商量完,陆北顾说道:“总之,在入仕之前,店里的架子得搭好,要做到我们把自己抽出去也能正常经营,免得以后引人攻讦。”

  大宋给了士大夫优渥的待遇,同时也划了红线,只要得了官职,那便不能从事任何商业经营活动了。

  两人虽然通过了礼部省试,但从身份上来讲,还是举人,并未入仕,所以不受这条规则的限制,但不久后的将来,他们就必然受限了。

  “要守选的......你以为我是你啊?”

  听了这话,沈括翻了个白眼。

  大宋制度,进士及第即任命官职,赐进士出身者亦免守选,但凡赐同进士出身者是需要守选,也就是等候官职任命的,这个“守选期”通常需要一到五年。

  而守选制度说穿了,就是因为官员越来越多,而官职越来越少,以至于不得不设置这么一个等候的缓冲时间段。

  这个制度的唯一受害者,就是排名较为靠后的进士。

  沈括自觉今年能通过礼部省试也是运气成分比较大的,而这么短的时间内水平也不可能提高了,索性就摆烂了。

  因此对他而言,反正殿试之后也要守选,不如趁这个没排到官职的时间段,多磨些镜片挣钱才是正道。

  “哦,喔......那就不是很急了。”

  陆北顾有些不好意思,他真不是故意的,而是完全忽视这茬了。

  “不过忙的话,也就是开头这一阵子忙,眼镜毕竟是能用很久的物件,开封城里有能力有意愿花钱来买的,总归是少数。”

  见陆北顾转移话题,沈括也没介意,颔首道:“是这个道理,不过也算是稳定进项,毕竟总有人一代代老去嘛,我们也会老的,眼睛也会愈发昏花的。”

  陆北顾点点头,又道:“那就还是按之前说好的,镜片的计件工钱你单独算,算到店铺开支里,剩下的我们五五分账......这笔买宅子的钱,算是我提前从分红里取出来的,后面分红直接扣掉,什么时候扣够了再给我分。”

  “行。”

  沈括没意见,虽然他出工多,但他的收入是由工钱和分红两部分构成的,其中镜片的计件工钱在眼镜售价中的占比是很高的,所以他干的多拿的也多。

  “好,那先这么定,我看看黄石去。”

  来到后院仓库,陆北顾却见黄石正在仓库前扎一种他没见过的马步。

  “这是?”

  黄石不好意思地收气站定,解释道:“拒马步,军中执长枪、长斧者,练此以御敌骑用的......现在气血衰弱了不少,练此运转气血,好以后慢慢恢复。”

  “那你会用枪?”

  “会。”黄石颔首道,“从小在峨眉山上拜师就练,如今已经练了三十年了。”

  陆北顾兴趣大增,他搬来两个小墩,跟黄石在店铺与仓库之间的小院里聊起了天。

  “那你练的这是什么门派的功夫?”

  黄石其实没太听懂“门派”“功夫”是什么意思,但大约理解了陆北顾想表达的意思,解释道。

  “回恩公的话,是白猿流派的枪棒和通臂拳。”

  经过黄石的一番介绍,陆北顾明白了过来。

  据传说,最早是春秋战国之际,有一位名叫司徒玄空,号动灵子的人,耕食于峨眉山中。他在与峨眉灵猴朝夕相处中,模仿猿猴动作,创编了一套攻守灵活的“峨眉通臂拳”。

  因为司徒玄空常着白衣,徒众尊称为“白猿祖师”,白猿流派自此创立。

  到了后来,又基于通臂拳法演化出了枪棒之法,并衍生出了种种分支,虽然历经战乱,但现在仍然有几家分支在峨眉山传承。

  黄石幼时便被父亲送去峨眉山中练武,练到二十来岁出山,自觉枪棒术、拳术已经炉火纯青,体力、反应更是达到巅峰,但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无用武之地......

  大宋重文轻武,练武的除了给人看家护院,在江湖上是没太好出路的。

  于是黄石又出川去西北前线当了几年兵,可惜宋夏已经停战了,也没捞到什么军功,于是又回到了家乡。

  紧接着,就遇到了老母病重的急事。

  他多年不在家,亲戚跟他都不熟,见他也没什么还钱的能力,自然是不肯借钱给他的。手里没钱的黄石只好拿家里的老宅和两亩薄田作为抵押,去找乡中的恶霸借青苗钱,拿来给老母治病。

  但他缺乏混迹江湖的经验,又不识字,签契书的时候就被人给套路了,后来发现利息跟说的完全不一样,他告到官府,可对方人证物证俱全,就算县官可怜于他也打不赢官司。

  眼看要被逼得家破人亡,黄石一不做二不休,灭了恶霸满门。

  不过他是个有担当的,虽然想过一走了之,但既怕连累老母,也怕让县官因此背责任,索性自己就去投官自首了。

  再然后,就发生了陆北顾从合江县北上,在泸州北部的驿站里遇到了他的那一幕。

  “那你若是身体恢复好了,一人能敌几人?”

  陆北顾好奇问道。

  自从穿越以来,得益于大宋较为稳定的社会环境,他真没见过什么战斗场面,所以对于这个时代“武林高手”的战斗力,也没什么概念。

  黄石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诚恳答道:“得分情况。”

  他没说废话,很快就如实道来:“战阵厮杀与江湖争斗不同,若是战阵厮杀,没法真的说‘一人能敌几人’,就算披甲,兵荒马乱之中被流矢射中薄弱处,亦或是被钝器击中,战殁也就是眨眼之事。”

  “那江湖争斗呢?”

  “也得分情况。”黄石解释道,“在敌我皆无甲的状态下,若是对上寻常武夫,我手中有枪棒等长兵,敌人只有刀剑等短兵且没有大盾、弓弩,在正常地形我足以以一当十;徒手相搏,在正常地形我足以以一当五,若是只能正面一对一的小巷或室内,便是十几人也不在话下。”

  陆北顾虽然不懂武术,但古代军事常识还是懂的,冷兵器战斗,有甲跟无甲完全是两个概念。

  而所谓江湖争斗,肯定都是无甲的,武器无非就是哨棒、朴刀,敌人大概率也不会有正经的盾牌、弓弩,有块门板顶在前面就算是已经很懂战术搭配了......

  毕竟在大宋私藏甲胄、弓弩都是违法的,要是什么民间势力拥有这些玩意,还敢公然拿出来与人争斗,马上就会有大批禁军前来围杀了。

  “我家姐夫是捧日军的都头,听他说最擅钩镰刀法与箭术,若有机会,倒是可以武会友一番。”

  钩镰刀是长刀的一种,刀背中部有一突出的有刃侧钩可供钩割之用,主要用劈、砍、钩、割等招式,临阵时十分方便,目的就是对付有甲敌人,纯粹是为了战场厮杀而诞生的兵器。

  不过钩镰刀不属于宋军制式长刀,宋军制式长刀只有屈刀、掩月刀、眉尖刀、凤嘴刀、掉刀、戟刀和笔刀这七种。

  而贾岩的钩镰刀法是家传的,已经传了三代了,也正是因为这一手绝学,他在捧日军中小有名气,至于骑射则是他自己练出来的,据说有纵马狂奔而五十步穿花射叶之能。

  “竟是如此吗?”

  黄石也起了兴趣,答道:“上四军中的高手,那定是要讨教一二的。”

  实际上,大宋戍守在东京开封的禁军里,最能打的就是上四军,而上四军里最能打的,却不是那些中高级军官,而是基层军官。

  跟靠出身的中高级军官不同,这些基层军官才是真正凭武艺吃饭的,若是武力不出众,是压不服下面士卒的,至于指挥能力反倒在其次。

  而贾岩的这些技能,包括对付有甲敌人的钩镰刀,以及精准骑射,明显更适合马战。

  黄石的武艺,无论是枪棒还是拳术,则都更适合步战。

  “那你这个流派,练不练气功或是内力之类的呢?”

  陆北顾的问题,黄石还是没听懂,他挠了挠头,只道:“练通臂拳的时候会有相应的呼气、吸气之法。”

  “能展示展示吗?这还有块木板。”

  “当然。”

  随后,黄石给他简单展示了一下峨眉通臂拳的分解慢动作。

  “恩公看懂了吗?”

  黄石为了让陆北顾看明白,刻意打的很慢,还加大了吸气、呼气的力度,不知道这样对他有没有损伤。

  “呃,好像懂了。”

  “对,动作和呼吸都很简单的,然后连起来就行了。”

  残影闪过,风声呼啸,只听得“噼、啪”两声,面前大概有两寸厚的纯木板就断成了四块。

  “......”

  陆北顾意识到,对于他来讲,黄石所谓“很简单”的拳法,大概就相当于他写了篇文章然后告诉黄石这也很简单。

  ——但其实一点都不简单,既需要天赋,也需要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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