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82节

  ——这老僧好生狡猾,又被绕进去了!

  堂下士子们投向他的目光,有同情,有失望,有困惑,更有不少流露出对契嵩精妙佛理的深深叹服。

  真如堂内,一片沉寂,只有檀香在无声地缭绕。

  张载的沉默,仿佛坐实了契嵩论断的正确性。

  不少士子微微摇头,低声叹息,看来张载的气本论,终究难敌佛门精深的“即空即有”之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几乎要将张载彻底压垮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禅师辩才,令人叹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沉默的张载身上,转向了声音的来源,那个一直安静坐在张载身后,面容英俊的年轻士子身上。

  陆北顾缓缓站起身,对着堂上的契嵩禅师,以及堂下无数双惊疑、审视的目光,拱手为礼,姿态不卑不亢。

  “禅师言‘万法唯识’‘缘起性空’‘即空即有’或许确有道理,然我有一愚见,想就禅师方才所言‘儒者格物如制冰镜’之论,略作请教,不知禅师可愿垂听?”

  陆北顾的声音平静,仿佛没有受到堂内凝重气氛的丝毫影响。

  契嵩的目光落在陆北顾身上,这个年轻人进入堂中的时候,旁观者发出的议论声很大,似乎在开封士林中颇有名望。

  “施主但讲无妨。”

第310章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陆北顾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回契嵩身上。

  “禅师此前所言,若儒者所格之‘物’、所求之‘知’,皆落于外境幻相,不能返照心源,则此‘知’终是镜花水月,不能诚意正心......我深以为然。”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片轻微的哗然。

  张载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不解。

  就连契嵩平静的眼中也掠过一丝诧异,他不理解对方这是什么意思,认输了?

  陆北顾话锋一转:“然小子斗胆请问禅师,若依禅师所言,世间万象,山河大地,草木虫鱼,乃至这殿堂屋宇,蒲团经卷,皆因缘和合所生之‘相’,其本质为‘空’,为‘心识’所现。那么,禅师您日日所坐之蒲团,是否亦是‘空’?亦是‘识’所变现?”

  “自然。”契嵩毫不犹豫,“蒲团者,名相耳,因缘聚则现,因缘散则灭。”

  这个问题,怎么问他,他都不可能改变答案的。

  因为这跟此前绕开话题亦或是其他辩经手段不同,这种问题,就相当于你去问张载“气是否存在”一样,在任何情景下,张载都必须承认气的存在。

  同理,作为理论大厦的基石,契嵩也必须承认“缘起性空”、“万法唯识”。

  用最简化的方式来理解契嵩的这套理论,那就是“心识→因缘→空相”,与此同时,用“即空即有”的理论,来将其与代表着万事万物本源的“空性”合二为一。

  而这个“即空即有”指的是看到一切法如幻则见自性,也就是存在的自性是绝对的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不是任何东西,而任何现象都是自行变现的,所谓唯心所现;但任何东西都不是自性,一说就着相了。

  也就是正反话两面说,其实是纯唯心的一套东西,无法自证也无法证伪。

  但从禅宗的这套逻辑上来讲,是完全自洽且闭环的。

  “好。”

  陆北顾点头,继续问道:“那么,禅师您坐于这‘空’、这‘名相’之上,参禅打坐,体悟真如,此‘坐’之行为,是否亦是一种‘相’?亦由‘心识’所生?”

  “然也。”

  契嵩眼中精光微闪,似乎察觉到了陆北顾的意图,但仍平静答道。

  “行住坐卧,皆是因缘所生之相。”

  陆北顾的声音陡然拔高:“既然如此,容我再问,禅师您通过心识体悟到的‘空性’,是否亦是您‘心识’所感知、所分别、所命名的一种‘相’?!”

  “禅师!若您所悟之‘空性’,亦是心识所生之‘相’,那么它是否也如蒲团、如热气球一般,同样是‘缘起性空’?同样是‘无自性’?同样是‘不可执着’的‘名相’?!”

  他目光灼灼,逼视着契嵩道:“若连您所悟之‘空性’本身,都逃不脱‘万法唯识’、‘缘起性空’的法则,那么您又如何能断言,张子厚所探究的‘气’之流行、所见的‘象’、所感的‘力’,就一定是‘执相昧性’?就一定比您所悟的那个‘空性’更不真实、更非本源?!”

  陆北顾的意思很简单。

  说穿了,就是说契嵩基于心识所理解和觉悟的“空性”,不是真正的“空性”。

  因为在契嵩的理论里,真正的“空性”,根本就不是由心识产生的,而是永恒存在的物质本源。

  契嵩古井无波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陆北顾,嘴唇微动,似乎想继续用“即空即有”来糊弄过去。

  但陆北顾不等他反应,语速加快,图穷匕见。

  “您以‘心识’为标尺,判定‘气’为外境幻相。然而,您的‘心识’本身,是否也只是这无尽因缘之网中,一个更大的、更精微的‘相’?您又如何能确定,您所执着的‘空性’,不是另一种更深的‘法执’?!”

  “禅师!您教导世人破‘我执’、破‘法执’,以求解脱,然您此刻,是否也在以‘空性’之名,行另一种‘法执’之实?以‘唯识’之论,筑起了一道隔绝一切‘外境’、否定一切‘象’与‘感’的高墙?此墙之内,唯有心识;此墙之外,皆是虚幻?若真如此,那这‘墙’本身,岂不是最大的‘执’?!”

  真如堂内,如同被投入了滚油的沸水,彻底炸开了锅!

  “嘶——!”

  “此子......此子竟敢......!”

  “大胆!”

  “狂妄!”

  契嵩身旁的几位禅师脸色剧变,惊怒交加,有的甚至激动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陆北顾,若非堂上众目睽睽,几乎要当场将他驱逐出去。

  堂下的士子们更是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

  惊愕、震撼、不解、沉思、乃至一丝莫名的兴奋,在无数张脸上交织变幻。

  嗡嗡的议论声汇聚成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他竟质疑明教大师所体悟的‘空性’本身?!这、这简直......”

  “然细思之下,似乎不无道理?”

  “这是要将明教大师的立论引向自噬啊。”

  “好犀利的诘问!好一个釜底抽薪!”

  张载的挫败感早已一扫而空,他看着陆北顾,大感振奋。

  陆北顾的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为他被“空性”泥沼困住的思维劈开了一条新的路径!

  是啊,你佛门以“空性”为标尺丈量万物,判其为“相”为“幻”,那这标尺本身呢?它难道就能逃脱自己设定的规则?若不能,你凭什么用它来否定“气”之实有?!

  毕竟,无论如何体悟,契嵩由心识而体悟出的空性,都不是真正的“空性”。

  “妙!妙极!竟能以此法破局!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简直是将‘万法唯识’的矛头调转,刺向了‘万法唯识’自己!”

  随着议论声渐小,绝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堂上那位紫袍老僧身上。

  金辉透过窗棂,斜斜地打在他身上,那掌中残雪融化的水珠早已蒸发殆尽,什么都没剩下。

第311章 空性亦是心识所生之相

  契嵩手中的念珠停止了捻动,指尖微微发白。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想反驳,想斥责这年轻士子的“狂悖”,想重申“空性”的超越性与绝对性。

  但每一次尝试开口,陆北顾刚才那如同连环套索般的诘问便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缠绕上来,让他引以为傲的圆融辩才,竟一时找不到任何足以服众、足以自洽的突破口!

  他引以为根基的“缘起性空”、“万法唯识”,在这一刻,被陆北顾以一种极端尖锐的方式,推向了自我否定的深渊边缘。

  契嵩若坚持“自己通过心识体悟到的‘空性’”是超越一切因缘、非相非名,则等于否定了自己“万法皆因缘生灭”的核心。

  契嵩若承认“自己通过心识体悟到的‘空性’”亦不离因缘、亦是心识所生之相,那这“空性”的神圣性、终极性,便轰然崩塌,与他所否定的“气”、“象”、“力”又有何本质区别?甚至,他毕生追求并教导他人的“觉悟”,岂非也成了另一种虚妄的执着?

  实际上,之所以契嵩会出现这种致命的悖论。

  本质上来讲,就在于“空性”的不可实证。

  在禅宗的理论里,有两种空。

  一种叫空相,指世间的万事万物,由多种因缘和合而生,刹那变化,无有停止,最终必灭,也就是契嵩用来解析热气球升空的那套说法。

  另一种叫空性,也叫真空,指能够产生万事万物的总根源,禅宗认为真空才是真实的存在,真空含有无量德能,能够产生万事万物,因此真空本身其实并不空。

  这个“空性”或者说“真空”,其实在哲学概念上来讲,跟张载的“气”或者亚里士多德的“以太”并无本质差别。

  不过在大家没有办法证实前提下,那也就意味着大家都没有办法证伪,这其实不算什么悖论,因为大家都是只有这么一个概念。

  但问题是,现在张载的“气”,从一个宏大的、虚无的概念,发展到了“清浊气”阶段,并且用热气球升空这一实证,证明了确实存在能够让物体上升的“清阳气”,也就是热气;以及能够让物体下压的“浊阴气”,也就是冷气。

  这就麻烦了!

  张载能证实“气”的物质性存在,而契嵩证实不了“空性”的存在,他只能说“空性”确实存在。

  可陆北顾直接指出了,契嵩体悟的“空性”概念本身,就是由其心识而产生的。

  所以,契嵩永远都体悟不到真正的“空性”,也无法把真正的“空性”拿出来给人看。

  如果契嵩要从纯概念上辩驳,这又会绕回到“缘起性空”、“万法唯识”这套令他作茧自缚的理论里,而在这种对方已经自证的情况下,原本那个“即空即有”的理论,说服力就明显降低了。

  如果拿实证,契嵩却偏偏拿不出来。

  此前张载是没想透这一层......其实他根本不必强迫对方承认“气”的存在,只需要摆出“我已经证明了气的存在,你承不承认没关系,但是现在轮到你证明空性的存在”的姿态就可以了。

  让对方自证,远比自己自证然后要求对方承认,高明的多。

  而陆北顾和沈括,帮助张载制造出了热气球这一能够证明“清浊气”存在的证据,其实就已经让张载在这场辩论里立于不败之地了。

  最起码,我能证明自己的观点,你承不承认那是你的事,但你压根证明不了你的观点,那么高下之别,自然一望可知。

  故此,陆北顾的话语,其实已非简单的义理之争,而是直指对方理论根基逻辑自洽性的致命一击!

  真如堂内,陷入了比之前张载沉默时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契嵩禅师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要隔绝外界的一切喧嚣。

  他脸上的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内心巨大波澜的外在显现。

  时间,在令人心焦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终于,他长长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中蕴含着很复杂的意味。

  “施主之言,机锋峻烈,直指空性本身......老衲可否一问,施主心中,莫非有‘格’此‘空性’之法?若依儒门格物之说,此‘空性亦是心识所生之相’当作何观?何以致知?”

  契嵩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将难题轻轻推回。

  既然你质疑超验的空性,那你可有实证的方法?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契嵩依旧回避了自证难题,而是让陆北顾去证明。

  这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从来没有人能够对此证明。

  堂内顿时又静了下来,所有目光再次聚焦陆北顾。

  却见陆北顾不慌不忙,甚至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禅师此问,正合我意。我近日于格物途中,偶得一小术,或可窥见一二玄机,或许心物相涉之理,可证‘空性亦是心识所生之相’。”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北顾随即转向沈括:“存中兄,可否借你随身携带的铜匣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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