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发展出科学,那么就必然需要一个唯物的世界观,也必然需要一个注重实证与现象的新理论。
唯有如此,方才能避免读书人空谈心性,亦或是沉沦于纲常礼义之中。
而确立“格物致知”的方法论并将其推广,毫无疑问,是最重要的前置条件。
所以,陆北顾没有丝毫推辞,郑重颔首道:“子厚兄何必见外?能躬逢盛会,聆听高论,已是幸事。兄之所学,契嵩其言‘无凭’,我等自有‘热气球’为之作证,更有一番说法。后日之会,我愿随兄前往,虽才疏学浅,未必能有何助益,但必当凝神静听,与兄同思共参。”
听到陆北顾这么说,张载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他用力点了点头:“好!有你此言,我心安矣!”
他复又转向沈括:“后日你若得空,不妨也同去一观。”
沈括早已听得目光炯炯,这等场面他岂肯错过,立刻应道:“自然要去!此等盛事,正好见识明教大师的辩才,亦可见证子厚兄气论之宏辩!”
在这间卧室内,三人围炉谈话,就着跳跃的炭火,又将后日可能涉及的辩论问题细细推演了一番。
第308章 闵贤寺之辩
嘉祐二年,正月二十一,闵贤寺。
冬日的阳光透过古柏虬枝,在闵贤寺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而除了树根处残留的、混杂了发黑泥土的残雪,前几日那场大雪的痕迹似乎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燃香味道,这座因明教大师契嵩驻锡而最近在东京声名鹊起的禅寺,今日更是热闹非凡。
寺内专为讲经论道而设的“真如堂”早已人满为患。
不仅蒲团上坐满了身着各色儒衫的士子,连廊下、窗边也挤满了听众,人头攒动,无数低沉的议论声在肃穆的佛堂内外汇聚成一片“嗡嗡嗡”的背景音。
随着两边辩手的就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堂上两侧相对而坐的身影上。
左侧,为首的是身披御赐紫方袍的契嵩禅师,也就是明教大师。
他的耳垂很大,面色富态,此时双目微阖已然入定,神态安详,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而坐在契嵩身旁的几位禅师,亦是个个神情庄重。
右侧,为首的则是张载。
他身着深色直裰,坐姿端正,眉头紧锁。
陆北顾与沈括坐在张载身旁,两人的神情也格外凝重。
这已经不是张载第一次与明教大师辩经了,之前几次的交锋就已然是激烈异常。
张载此前几次辩经,从《周易》的“精气为物”辩到《礼记》的“人者,其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再辩到他呕心沥血构建的“太虚即气”、“气化流行”体系,试图为“气”之实在,为宇宙的物质性本源奠定坚实的哲学基础。
不过,对方也自有一套说辞,并不承认张载学说的正确性。
“世间有清浊二气......”
张载这次的开场白,算是对前几天禅宗内部讲经会的回应。
虽然禅宗内部统一了反驳口径,张载这边也知道了。
但是此前毕竟是对方内部开会,而张载还在考礼部省试,所以对方既然不是当面辩驳于他,那热气球就还是要作为“清浊气”存在的证据先摆出来。
张载说道:“金水河畔,众目睽睽之下,那热气球凭何升空?正是囊内‘热气’轻清升腾,囊外‘冷气’重浊下压,二气交感,矛盾激荡,遂生托举之力!此力,此象,昭昭然于万众之前!岂非‘气’充盈天地、运行不息之铁证?‘太虚’非空,即此气之本然状态!”
“所谓‘热气球’之升,老衲亦叹为观止。”
契嵩先是承认了热气球的精妙,不过随后便话锋一转道:“此乃匠作之妙,缘法之奇,然施主以此证‘气’为宇宙本源,老衲窃以为,尚隔一层。”
接下来,契嵩的说法,跟张载提前听到的如出一辙。
“此物之升,依何而起?依匠作之巧手,此乃‘工巧缘’;依绢囊、藤骨、炭火诸般材质,此乃‘物缘’;依火候之精微、风势之缓急,此乃‘时节缘’;依观者之目、闻者之心识,此乃‘见闻缘’,众缘和合,暂现此升空之‘相’。”
“然相者,显也,示也,非其本质。待火熄炭尽,绳索松弛,此物还归寂灭,升相何存?岂非正合我佛所言‘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之妙理?”
很多旁观者听完一怔。
——这明教大师,说的好像挺有道理的啊?
契嵩的回应确实如同流水,圆融无碍,不着痕迹地化解了张载的锋利攻势。
反正,不管张载举什么例子,他都能用这套说辞来回应。
或者说,在他的理论下,是可以任意将世间万事万物都代入到“法因缘生,法因缘灭”里面去的。
契嵩的目光扫过堂下无数双或迷茫、或思索、或赞同的眼睛,继续道:“施主执着于囊中之‘热气’、囊外之‘冷气’,执着于此‘力’、此‘象’,以为实有。殊不知,此‘气’、此‘力’、此‘象’,亦不过是在特定因缘聚合下,由我等心识所感知、所分别、所命名之‘相’罢了。”
“那禅师言诸法缘起,如露如电,敢问这‘缘’自何而生?”
张载也不傻,他不打算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于是选择直指对方的理论根本。
随后,在契嵩思考的时间里,他又追问道:“《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气之聚散自有其序。依我看来,热气球升空非独因缘和合,实乃清阳上升、浊阴下降之天道使然!释家说空,岂非抹杀天地生生之德?”
张载想要用经典来攻击契嵩,从而取得辩经优势。
但契嵩也不傻,对《易》提及的内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转而以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心识说”来回应张载的问题,并顺势反攻。
“缘自心生,而施主执着于气,忽略心识,犹执烛照镜,镜中光焰虽明,终非真火。”
“非也!”
“气”是否存在,对于张载来说是原则性问题。
他干脆驳斥道:“若如禅师所言万象皆空,何以星躔有常轨?何以四时有常序?此非气之常理乎?”
张载指向殿外残雪。
“雪融为水,水蒸为气,气凝为云,形态幻化而物质不灭,岂非‘太虚即气’之明证?万事万物,总归是有个实质的!怎么能言万象皆空呢?”
契嵩从容辩道:“施主见星躔之迹,却未见缘迹之所由心识而生。譬如目疾见空中花,花虽无实,病眼确见。”
张载咄咄逼人地问道:“然若依此说,病眼所见空花与明眼所见实花,俱是虚妄?则释家戒律、儒家纲常,莫非俱是空中之花?”
契嵩刹那语滞。
——张载这次有点耍无赖了。
怎么耍无赖呢?不是这个问题,契嵩答不上来,而是这个问题是个送命题。
大宋以儒治国,官家与士大夫共天下。
官家之所以欣赏契嵩,也是因为契嵩写《辅教编》《正宗记》《禅宗定国图》等主张“儒释调和论”的文章,在尝试用禅宗的某些概念,来将儒家的“忠孝”等观点融合进去。
所以,契嵩既然以此立身,那便绝对不可驳斥,哪怕他马上就能找出一万种反驳方法。
他身旁的禅师们也都回过味来,以前张载可没这么诡计多端。
“看来有背后有高人指点啊。”
第309章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契嵩想了想,选择先自圆其说,再绕过这个问题。
“目疾见空中花,其本质,无有自性,无有实体,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此乃‘万法唯识’之真谛。”
他随后说道:“老衲非言眼前万物全然虚妄,释家戒律、儒家纲常亦是存在,而是言其存在,皆依缘起,其本质,终归空性。”
随后,契嵩又不动声色地给张载扣了顶帽子。
“施主执着于‘气’为实在以为本源,岂非如水中捞月,执幻为真?此正是‘执相而昧性’,舍本逐末矣。”
这套“缘起性空”、“万法唯识”的阐释,如同一张无形的丝网,将张载那基于物质性“气”的宇宙论牢牢包裹、消解。
你讲实证?他承认现象,也就是“相”的存在,却将现象归因于无数因缘的聚合,其本质为空。
你讲气之实在?他直言此“气”亦是心识分别所生的“相”,无自性,非本源。
张载的眉头拧紧了。
虽然事先就已经有所准备,但此时他仍旧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无形的沼泽,每一次奋力的挣扎,都让那名为“空性”的泥淖更深地将他吞噬。
“禅师所言,若一切皆空,皆唯识,则人伦纲常、礼法制度、乃至这煌煌盛世,又当如何?岂非皆成虚幻泡影,无依无凭?”
张载再次使出了相同的招式。
但是显然,这招只有第一次的时候比较有用。
“阿弥陀佛。”
听了张载的再次诘问,契嵩的脑子已经转过来了,他双手合十,声音依旧平和:“人伦日用,礼法制度,亦是缘起之相,当体即空,然不碍其缘起之用。众生颠倒,执假为真,故有贪嗔痴慢疑,生老病死苦。我佛慈悲,开示空性,正是要破此执着,令众生离苦得乐,觉悟真如。”
随后,契嵩反而诘问道。
“施主执着于‘气’之实有,岂非又在心外立一‘法执’?徒增烦恼,遮蔽本性光明。儒门讲‘格物致知’,若所格之‘物’、所求之‘知’,皆落于外境幻相,而不能返照心源,明心见性,此‘知’终是镜花水月,如何能‘诚意正心’?”
“法执”二字,实在是很有杀伤力。
这就是在说,张载苦心孤诣构建的“气本论”,在契嵩及其代表的禅宗心性之学面前,似乎被彻底归入了“心外求法”的歧途。
张载他张了张嘴,舌尖下那个火泡灼痛得厉害,喉头滚动,感到一阵词穷。
如果这么螺旋绕圈,他是不可能得到一个结果的。
因为无论他如何追问,契嵩都会用其理论反驳,随后再从心性上给他扣帽子,甚至契嵩还会引用儒家心性论的内容来攻击他。
张载对儒释道皆有研究,其实并非没有办法从儒家心性论上来对此进行驳斥,但这没有意义,因为相当于进入了对方预设的战场作战,反而偏离了主战场。
而方才在前几轮里,契嵩采取过“攻其必救”的办法破局,也就是攻击张载的“气本论”本身。
这次,张载也学会了。
“——那契嵩大师何以著《辅教编》护佑佛法?此执着岂非更大法执?”
满堂哗然中,张载援引《中庸》,坚持自己的看法:“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气之流行,正是这不贰之诚体!热气球之升,非唯因缘,实乃天地至诚无息之显化!”
契嵩手中念珠微滞,这次的张载,跟前几次辩经截然不同。
这么公然地把这种事情摆到台面上,他反而不好直接反驳,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
“阿弥陀佛。”
契嵩长叹一声:“老衲著《辅教编》,非为执著,实乃慈悲。犹如医者见孩童执刃嬉戏,虽知刀刃本空,仍须示其安危,儒释之道各应其机,老衲不过为迷途者指月之指。”
话音未落,窗外忽起风声。
残雪从屋脊上簌簌落下,恰有数片穿过槛窗,在满堂烛火中翩跹如蝶。
契嵩袖袍轻扬,一片雪花正落在他掌心。
“施主请看。”他托起那片渐融的雪,“若言此雪为实有,转瞬即成空无;若言其空,此刻分明沁凉入骨。老衲护教,护的正是这‘即空即有’的中道妙义。”
张载立即抓住契机:“大师既承认‘沁凉入骨’,便是认了气之感应!《易》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此感通非气而何?”
“感通是心。”契嵩掌中雪水已化作莹莹水光,“雪映心镜,镜现雪影。镜不动而影万千,此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孩童以冰透镜聚日取火,不知是火自日生,还是火自冰生?”
张载觉得对方话里有话,仔细思忖后,答道。
“冰镜聚光,如勺取水。水本在河,非勺所生。”
“善哉!”契嵩合掌微笑,“儒者格物如制冰镜,所见光热终是日光;释家修心若磨心镜,所见智慧本是心光。施主执着分辨镜与光,岂非忘了一切镜光皆归大明?”
此刻夕阳西斜,金辉恰从窗棂斜射而入,照得契嵩手中残水璨然生辉。
满堂士子只见老僧立于光中,掌中水珠竟映出七彩圆光,不由得屏息。
张载开口哑然,他的脑海里在飞速运转如何回答,但对方这话委实说得漂亮,竟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