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60节

  一个清脆带着哭腔的童音响起。

  只见一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不知何时已经从铺子后屋跑了出来,惊恐地看着瘫软的娘亲,扑过来死死抱住她的腿,仰着的小脸上满是茫然和害怕。

  这声音将陆南枝从巨大的悲痛中稍稍拉回了现实。

  她勉强镇静下来,拉着男孩子说道。

  “叫小舅。”

  “小舅!”

  看着喊他“小舅”的小男孩,陆北顾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随后,两人便沉默了,这时候想说的太多,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了片刻。

  眼前的阿姊,与他记忆里那个在身影模糊但温柔娴静的闺阁少女判若两人。

  早早失去父母的痛苦、抚养孩子的艰辛,早已在她身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她那眉宇间的倔强,正是被这无情的岁月生生磨砺出来的。

  “阿姊,还有我呢。”

  陆北顾紧紧地攥住了陆南枝的手。

  看着姐姐,陆北顾的心中,其实有对于自家过去的疑问想要问。

  在从合江县出发时,嫂嫂裴妍让他来开封,去找姐姐陆南枝问,但眼下姐姐虽然在眼前,可精神已经这般悲痛,陆北顾实在是不好再让她剖开伤口了。

  但过去的事情不问也不行。

  待陆南枝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陆北顾试探着问道:“我随大哥扶棺归乡时尚年幼,对过去的事情知道的也不多,只晓得阿姊嫁了人,嫂嫂与娘家断了联系......”

  听着陆北顾开口,陆南枝知道弟弟长大了,这些事情也不好再瞒他,便说道:“你姐夫贾岩是个厮杀汉,常年不着家的,我又不肯让孩子也去军营旁居住......那得成什么样子?只得带着孩子在这里讨生活。”

  贾岩?

  陆北顾微微蹙眉,这名字他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印象,但实在是记不清在哪看过了。

  “至于你嫂嫂的娘家,却是人家当年便看不上我们陆家。”

  裴妍知书达理,显然不是普通家庭能培养出来的,而对于娘家,她却始终讳莫如深。

  在陆北顾的追问下,陆南枝道出了实情:“你嫂嫂娘家乃是闻喜裴氏分支,她的爷爷裴丽正是唐朝宰相裴耀卿八世孙,裴丽正之大兄裴济是灵州知州,咸平五年因党项人叛乱导致灵州城陷而战死,裴丽正之二兄裴丽泽与裴丽正同是进士及第,家族后代不乏位至州郡者,乃是真正的名门望族。”

第275章 前尘往事

  经过姐姐陆南枝的一番描述,陆北顾对此时的“开封裴氏”有了一个详细的认识。

  他也明白为什么寒食节的时候,嫂嫂裴妍会说“在开封时,寒食节最后一日黄昏,官家真会派中使给大臣赐新火”了。

  闻喜裴氏自古为三晋望族,也是华夏历史上声势显赫的名门巨族,其家族自秦汉以来,历六朝而盛,至隋唐而盛极,譬如三朝元老裴矩、大唐开国元勋裴寂、中唐名相裴度等等人物,都是出自裴氏,光是在正史里有记载的家族子弟就不下数百人,出过无数公侯将相。

  不过因为被黄巢撅了根,在又经历了五代战乱之后,闻喜裴氏早已不复往日荣光。

  而“开封裴氏”这一支,是太宗朝时期,裴妍的曾祖父右神武大将军裴延复来开封任职后,正式从闻喜裴氏里面分出来开枝散叶的。

  到了真宗朝,“开封裴氏”的第二代,也就是裴妍的祖父那一辈,裴济、裴丽正、裴丽泽三兄弟,尚且都能全部高中进士,并且官至知州,出现了“一门三知州”的盛况。

  而到了第三代“德”字辈,就明显地出现了阶层跌落的趋势。

  能支撑“开封裴氏”门面的,就是裴妍的父亲裴德舆,以及大伯裴德谷。

  裴德舆由开封府推官、颍州知州,一路做到了提点梓州路刑狱、提点京东路刑狱、夔州路转运使、益州路兵马钤辖,仕途一片光明,本来正常来讲下一步就是要绯袍变紫袍的。

  可惜,裴德舆运气不好,刚调任河北,就遇到了著名的“贝州兵变”,因处置不力而被贬,随后就是在各州之间不断奔波调动......这也是大宋的知州们的常态。

  在两年前,裴德舆被任命为泾州知州,还没动身,便一病不起,最后离世,享年六十七岁。

  裴德舆有两任夫人,分别是史氏和李氏,这两位夫人生了两个女儿都嫁给了进士,也就是此前的泸州军事推官杨谔,以及温州军事判官赵颉。

  至于陆北顾的嫂嫂裴妍,并非是妻生,而是妾生,故而在提点梓州路刑狱的时候,因缘许给了陆家。

  而如今裴德舆离世,“开封裴氏”实际上的当家人,便是裴德谷了。

  裴德谷以奉化知县入仕,历任南京留守司通判,做过蓬、绛、解、虢、泽、沂六州知州,现任工部虞部郎中,是个实权职位......主要负责掌管山泽、苑囿、畋猎,所有砍伐木石、薪炭、药物的事宜都归其管辖,除此之外,还负责金银铜铁铅锡等矿山的废置收采事宜。

  至于“开封裴氏”第三代“德”字辈的其他人,如裴德基、裴德丰,官职就不高了,只是普通京官。

  而第四代“士”字辈则更拉胯,除了裴德舆的次子裴士禹如今任职西京留守推官以外,裴德谷的儿子裴士伦、裴士林、裴士杰,都是一些寺丞之类的职官,没有具体差遣,就领一份俸禄混日子。

  不过裴德谷的八个女儿倒是都嫁的不错,全都嫁给了官员,其中一个女婿王益柔还是宰相王曙的儿子。

  “一代不如一代,也没什么可惧怕的。”

  陆北顾心中暗想道。

  实际上,这也是此时的他,心态不同了。

  如果他还是个合江县的县学学生,那么“开封裴氏”这种一门出过好几个知州的名门望族,那根本就不是他能够匹敌的。

  就算嫂嫂裴妍与“开封裴氏”断绝往来,是因为其中有什么仇怨,他也没有能力去报。

  不过现在,经过宋庠等人的教导,再加上能够准确地把握下个月礼部省试所考校的文风,陆北顾对于通过礼部省试这件事情,已经非常有信心了。

  而且,张方平和范祥,也急需他这种懂经济的人才。

  所以此时的陆北顾相信凭借自己的努力和贵人的赏识,他在未来的朝堂上,必定会有一席之地。

  故而对“开封裴氏”这种逐渐衰落的家族,也就没有任何畏惧心理了。

  沉思片刻,陆北顾开口问道。

  “那当年父亲又是因何而亡故的?”

  听了这话,陆南枝沉默了许久,随后开口。

  “父亲他是被构陷的。”

  陆南枝的目光越过陆北顾,投向门外渐渐沉落的暮色,仿佛穿透了十四年的光阴,又回到了那段惊心动魄的日子。

  “那时父亲在都水监任职,负责‘勾当虹桥修造物料事’。”

  陆南枝的声音有些黯哑:“朝廷要废了旧桥,仿照陈希亮在宿州段的汴河上所造的虹桥,在开封段的汴河上也建一座不用桥墩、横跨两岸的新桥,这本是利国利民、畅通漕运的好事,父亲他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图纸改了又改,物料算了又算......”

  她的手指抓着粗糙的木桌边缘,指节泛白。

  “可这桥,挡了别人的财路,就是那些‘塌房’里的商人。”

  “这些汴河两岸货栈的主人,靠着旧桥低矮、船只通行缓慢,上下货物都得在他们塌房里周转,盘剥船工、勒索客商,日进斗金!若是新虹桥建成了,船行如飞,谁还巴巴地把货卸在他们塌房里,让他们雁过拔毛?”

  陆北顾凝神静听。

  “这些人在开封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

  哪怕是回忆,陆南枝的声音仍然带着一丝颤抖:“他们先是找上门来,想用金银收买父亲,让他拖延工期,或者建议朝廷保留旧桥墩、让桥洞矮些......父亲他性子耿直,最恨这等营私舞弊、损公肥私之事,严词拒绝了。”

  “他们见收买不成,便先是散布谣言,说父亲贪墨物料,中饱私囊。接着又找朝中官员上书,污蔑新桥工程设计不稳,劳民伤财,建成便恐有倾覆之险......这些污水,一时竟也泼得满城风雨。”

  “父亲据理力争,他拿着图纸、演算结果,在都水监里解释过,都水监的主官也都明白,可还是无济于事,因为除了那些塌房商人,庙堂之上,也有人不想这桥顺顺利利地建成,不想看到漕运畅通、国库丰盈!”

  陆北顾心头一凛,看起来,陆家的前尘往事涉及到的人物,层次还不低。

第276章 姐夫

  “就在都水监顶着巨大压力,让父亲备齐物料,准备择日开工的关键当口,朝中忽然传出了更严厉的弹劾,说这工程‘破坏龙脉’,措辞极其险恶,而背后推动这波风浪的,听说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哪怕屋里没有外人,陆南枝依旧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平民百姓对高不可攀权贵的本能恐惧。

  “大人物?”

  陆北顾蹙紧了眉头,追问道:“是何等大人物?姓甚名谁?”

  陆南枝犹豫了片刻,摇了摇头,说道:“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就算知道了也无益处,我们斗不过的。”

  听了这话,陆北顾血压都上来了,眼前微微发黑。

  “阿姊!”

  陆南枝见他心急,也知道这时候说了一半不说了,幼弟肯定接受不了,毕竟这是父亲被构陷的往事真相。

  “我当时在窗外偷偷听父亲和母亲夜话,听说是吕夷简相公指使门生弹劾的。”

  “吕夷简的门生?是哪个?”

  吕夷简掌国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若是没个具体名字,光靠猜那就是大海捞针了。

  陆南枝叹了口气,说道:“如今的枢密使,贾昌朝。”

  陆北顾已经大概明白了,虹桥修造一事,大抵是作为一局棋局博弈里的棋子,卷入了保守派和新政派从庆历年间开始,如今已经持续了十余年的庙堂斗争之中。

  吕夷简作为保守派的巨擘,其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在庆历新政失败之后,保守派开始全面阻挠任何可能被贴上“新政派”标签,或触动既得利益的改革,这一点完全符合逻辑。

  而阻挠虹桥的修造,既是维护塌房商人的利益,也是对新政派余绪的一次狙击!

  陆南枝其实直到今日都未必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但十四年前那股巨大的、要将父亲碾碎的力量,她却感受得清清楚楚。

  “父亲成了夹在中间的那个人,塌房商人恨他入骨,朝中那股力量更是想把虹桥修造一事彻底搅黄,他们捏造的证据越来越‘确凿’,父亲他渐渐心力交瘁,然后就很匆忙地就把我嫁了出去......你姐夫是开封人,家里三代都是禁军军官,如今想来,父亲是在帮我避祸。”

  陆南枝的声音哽咽了,泪水再次无声滑落:“我出嫁没多久,就、就听你大哥说,父亲去了裴府一次,回来时失魂落魄,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夜,随后去都水监衙署点卯。第二天中午,官府的人就来了,说父亲上午在衙署里暴病而亡。”

  陆北顾瞳孔微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哪有这么巧的“暴病而亡”?

  ——这分明就是“被自杀”吧!

  小小的豆腐铺内,油灯昏黄的光线摇曳。

  姐弟俩的身影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像。

  屋外,开封城的喧嚣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只剩下屋内这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真相。

  陆北顾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锐痛。

  吕夷简已经死了,但贾昌朝如今仍在高位。

  父亲的冤死,姐姐的忍辱负重,嫂嫂的颠沛流离......这一切的根源,都指向了当年的庙堂争斗。

  而如果姐姐陆南枝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这仇,他陆北顾绝对不会不报!

  他抬起头,望向姐姐的脸庞,一字一句,声音坚定:“阿姊,过去的冤屈,我记下了。陆家的血,不会白流!”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铺子门口。

  紧接着是门板被轻轻推动的“吱呀”声,见推不开,便轻重有序地敲了四下。

  “来了。”

  陆南枝听到有节奏的敲门声,连忙擦了擦眼角,迎了上去。

  甫一开门,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裹挟着冬夜的寒气,便弯腰迈了进来。

  来人身材壮硕,穿着半旧的深色窄袖战袄,外罩一件挡风的皮裘,腰间束着磨损严重的犀带。

  大宋制度,三品玉带,四品金带,五品银带,六品至九品犀带,百姓则用铜铁等带。

  显然,看打扮,这是一名禁军基层军官,官职不高,在大宋也没什么社会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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