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是在市井间厮混的,最是有眼力见儿,也最是喜欢头一眼就从人衣着打扮和气质上面,来判断对方是否是自己招惹不起的存在。
陆北顾这身衣服以及他的气质,让两名胥吏下意识地就觉得对方定然不凡,不是个好相与的。
但此时他们仗着这是他们的地盘,气焰依旧嚣张。
“收的是官府的例钱!识相的赶紧滚开,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官府的例钱?”陆北顾的声音冰冷,“我可听说了,开封府新颁的《市易新则》明令要取缔一切非法摊派杂费,你们口中的‘免行钱’、‘铺席钱’、‘清洁钱’、‘灯油钱’,可有开封府衙加盖大印的正式文书?可有三司核准的税目?有的话就拿出来!”
陆北顾话不多,却直接点出要害。
王安石整顿虹桥市场的核心,正是要革除这些胥吏巧立名目、盘剥商贩的积弊,只不过《市易新则》酝酿了许久之后刚颁布,这把大刀没落到这些基层胥吏头上,还没人晓得轻重呢!
甚至,这些基层胥吏,还以为开封府里的包拯和王安石,跟曾公亮一般,是来镀个金便高升了的。
殊不知,这两位可都是敢于改革的铁腕人物!
至于为什么从陆北顾上个月写出那篇《论汉唐以来吏治得失》,到今天,开封府衙才酝酿出来针对胥吏的改革。
那自然是因为开封府毕竟是大宋东京,作为首善之地,很多事情一旦牵扯过广,根本就不是开封府衙本身能决定的。
实际上,若不是有着文彦博、富弼、韩琦等两府相公的鼎力支持,就针对市场交易这点事情,小一个月的时间可都定不出规制呢.......按照大宋官僚体系的行政效率,这已经算是办得速度飞快了。
两个胥吏被问得一窒。
关于《市易新则》的事情,他们也是昨天才听说,只是都没有当一回事。
毕竟这么多年了,开封府衙里的官员们来来往往,不乏有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的,但他们这些基层胥吏,不还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该怎么收就怎么收?也没见谁真的能把这些风气彻底扭转过来。
胖胥吏眼神闪烁,强辩道:“你懂什么!这是虹桥市集的老规矩!多少年了都这么收!”
“老规矩?”
陆北顾目光扫过围观的商贩和百姓。
“诸位街坊邻里,可有人多年前见过朝廷明发的文书,准许他们收取这些名目的钱财?若有,请站出来指证,我即刻向两位赔罪!若无......”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正气。
“那便是假借官府之名,行敲诈勒索之实!”
人群一阵骚动。
“是啊,从没听说过什么文书。”
“就是勒索!”
“这位公子说得对!”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虽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个胥吏耳中。
他们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尤其是那个瘦高个,恼羞成怒,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铁尺上:“小子!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敢污蔑公差?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说着,竟作势要抽出铁尺。
“你敢!”
张载怒喝一声,主动上前半步护住陆北顾。
他本就是胸怀浩然之气的人,这种事情,便是没有陆北顾,他也管得,更何况陆北顾刚帮了他大忙,更是不能坐视不理。
陆北顾也不怂,往前走,对着两名胥吏喝道:“来,是个带卵的往这打,打到开封府衙去,我倒要看看国子监的脸面是不是你能打的!”
胥吏动作一滞。
就在这时,一声沉喝,从人群外传来。
“住手!”
人群被差役强行冲开,让出一条通路。
只见王安石身着官袍,外罩貂裘,正冷冷地盯着眼前的两个胥吏。
他并非独自前来,身后跟着数名身着皂衣手持水火棍的开封府衙役。
“王......王提点......”
胖胥吏腿肚子开始打颤,他在点卯的时候认得这位新上任的大官。
今天运气实在太差,若是知道王提点来虹桥视察,他是无论如何都会收敛起来的。
可这下撞到刀口上了,成了要被杀了儆猴的那两只鸡,怎么办?
王安石却根本不看他们,冲陆北顾微微颔首后,径直走到豆腐铺前,对着那惊魂未定的妇人,拱手说道。
“本官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王安石,先代开封府衙赔个罪。”
随后,王安石转身,目光方才看向两个胥吏:“你二人,姓甚名谁?隶属何司?所收款项,名目为何?可有府衙签押文书?”
瘦高个还想狡辩,嘴唇哆嗦着:“王提点,是小的们记错了,没、没这回事......”
“记错了?”
“当街损毁商贩财物,意图殴打士子,众目睽睽之下,还想狡辩?”
他不再废话,对身后衙役下令:“拿下!带回府衙,严加讯问!查清其历年所收不义之财,勒令如数退还受害商贩!其行径恶劣,依律严惩!”
“是!”
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干净利落地卸了两人腰间的铁尺和号牌,随后反剪双手,押了起来。
“王提点饶命啊!”
“小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哀嚎求饶声响起,但王安石置若罔闻。
他很清楚,对方并不是知错了,只是知道自己快要完了。
王安石转向跟在他身后的小官,说道:“张榜!”
第274章 嫂嫂的家世
那小官立刻展开手中的纸,找了墙刷浆糊后贴了上去。
——这赫然是一份盖着鲜红开封府大印的告示。
而这种告示,他们携带了厚厚的好几摞,显然是要贴满整个虹桥市场的。
“虹桥市集所有商贩、百姓!”
王安石的声音很洪亮,清晰地穿透寒风:“自今日起,开封府衙于虹桥市集推行《市易新则》,其一,废除所有非法摊派杂费!凡胥吏索要‘常例’等名目者,商户可拒付,并即刻向市集新设之‘察吏亭’举报,查实者,严惩胥吏,举报者受赏!”
“其二,市集所用官秤、官斗,统一由府衙校准,置于市口,百姓、商贩均可随时核对,凡发现胥吏或商贩私自篡改、使用私秤者,重罚!”
“其三,商税征收,依三司定额,明码标好,开具府衙统一印契,征税胥吏不得额外索要分文,凡遇刁难勒索,亦可向‘察吏亭’或开封府衙直接鸣鼓告状!”
“其四,凡市集胥吏,将在清理队伍后由府衙发放薪资,使其毋需再行盘剥亦能养家。然,若再有贪墨勒索、欺行霸市、勾结青皮者,一经查实,罪加三等,充军流放!”
开封府衙由包拯和王安石制定的四条新规,条条直指胥吏之弊的核心。
“有救了!”
人群的欢呼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虹桥。
无数商贩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被这些胥吏盘剥得太久太苦了!
王安石此举,无异于给了他们一道护身符,一道敢于直起腰杆做生意的底气!
陆北顾站在沸腾的人群边缘,看着王安石那并不算特别高大却仿佛能撑起一片青天的背影,心中激荡难平。
这位“拗相公”的魄力与执行力,实在是令人心折。
随后,陆北顾收敛心神,回首望向身后这位刚刚经历了无妄之灾的妇人。
她的侧脸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那眉眼的轮廓,与记忆中生母的面容,重叠得越发清晰。
陆北顾上前一步,轻声问道:“冒昧请问,可是陆南枝当面?”
妇人闻声,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泛红的眼睛看向陆北顾后瞬间睁大,眼神极为难以置信。
这模样......
“是我,你、你是......北顾?”
寒风卷过虹桥,吹动豆腐铺的布幡。
不远处,王安石正指挥衙役清理现场,给商贩解释《市易新则》。
而在这一方小小的、狼藉的豆腐铺前,时间却仿佛凝固了。
陆北顾看着妇人眼中汹涌的泪水,和那仿佛在绝望中看到一丝微光的眼神,心中再无怀疑。
他喉头滚动,用力说道:“阿姊,是我!陆北顾。”
妇人脑中一片空白。
眼前高大英俊的年轻人,与那个她脑海里才到她小腿高、拉着她衣角哭得抽噎的几岁幼弟的影子重合了。
十四年了!
自从父亲含冤离世后,她与家人已经离散了整整十四年。
丈夫常年行伍在外,支撑着她活下去的,除了儿子,就是那渺茫的念想......或许,远在蜀地的亲人都还在!或许,她的幼弟已经长大成人!
而此刻,这念想竟成了真!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心里所有的堤防。
陆南枝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幼弟的脸颊,手指却停在半空,颤抖着。
陆北顾主动拉着她的手,说道。
“进屋说吧。”
张载见状,知道他们亲人久别重逢,自己不好叨扰,便与陆北顾微微颔首过后独自离去了。
在屋里,陆南枝又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稍稍平复,用袖子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水,拉着陆北顾的手急切地追问:“你是怎么找到开封来的?是大哥让你来的吗?你哥哥和嫂子现在怎么样?”
听了这话,陆北顾的心一沉。
他垂下眼睑,避开陆南枝那充满希冀的目光。
“阿姊。”
陆北顾顿了顿,而他这一顿,就感受到掌心里陆南枝的手骤然一僵。
显然,陆南枝有了不好的预感。
“大哥他数年前染了急症,去了。”
“是嫂嫂一个人支撑着家里,供我读书,我这次来开封,是得中泸州解元,赴京来考礼部省试。”
生离而死别。
听到了这个消息,陆南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她抓着陆北顾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向后靠在椅子上,泪水无声地汹涌流淌。
“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