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谁,“呸”地一声低低地啐了一口唾沫,又迅速埋下头,却泄露了心底的痛快。
陆北顾就在人群外围,那辆国子监的骡车正停在不远处。
陆北顾这是在去宋庠府邸的路上,如果是其他事情肯定不会来凑这个热闹,但大名鼎鼎的“包青天治开封”,他还是想花点时间看看的。
就在这时,一声尖利的嘶吼隔了老远传了过来。
“住手!都给我住手!”
陆北顾凭借着身高优势遥遥望去,只见河对岸,一个身着锦缎、头戴貂帽的豪奴,在几个同样气焰嚣张的家丁簇拥下,挥舞着一张裱糊精美的纸卷,怒气冲冲地来到身着绯袍的包拯面前。
“包知府!你欺人太甚!此乃禁中石都知的宅邸!地契在此,白纸黑字,步亩分明!何曾侵占河道半分?你无凭无据,擅毁产业,该当何罪!”
那豪奴梗着脖子,将手中地契高高举起,阳光下,那朱红的印鉴显得有些刺眼。
河岸看热闹的市井百姓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呜咽。
石都知,是官家跟前的红人之一,宫苑使、利州观察使、入内副都知石全彬。
之所以来围观的人这么多,也与奢华的“石宅”在附近名气很大有关系......百姓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包拯身上,想看看这位新任开封知府,是不是真的那么不畏权贵。
接过地契,包拯眼皮都未抬一下,只说了一个字。
“验。”
旁边早已候命的开封府佐官立刻上前,擎起丈量的官制丈竿,贴着地契上标注的边界,一寸、一尺、一丈地开始测量。
看着这副场景,豪奴额头冒出冷汗,眼神开始闪烁。
他听说此事就马上赶了过来,原本想着借势压人,可谁成想,这个包拯,竟然跟前任开封知府曾公亮完全不同,就连禁中石都知的面子,都半点不给!
“禀府尊!”佐官量毕说道,“地契所载南界,较实地丈量虚增七丈五尺!确凿侵占河道!”
包拯戟指那面如死灰的豪奴,声如惊雷。
“侵占河道,阻塞水流,此等蠹虫,岂容逍遥法外?拉回府衙受审!”
随后,他看向河岸两侧百姓,大声道。
“今日所毁,皆属咎由自取,所有涉案之家,无论中官、勋贵,其侵占情状,本府将一尺一寸的详查清楚,凡有虚报瞒报者,与此例同!所有罪证,连同其主家名讳,本府亦将如实奏报官家......开封府的天,容不得这些藏污纳垢的东西!”
那豪奴下一瞬就被衙役押了起来,面色如土,而河岸两边的百姓则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
就在这时,又有人来到了包拯面前。
“府尊!”
一道身影快步穿过弥漫的尘土,来到包拯面前,深施一礼。
陆北顾遥遥望去,这人看着很眼熟。
非是旁人,正是陆北顾昨晚刚见到负责“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的王安石。
“介甫来得正好。”
包拯欣然看向这个他亲自选的副手,他指向身后崩塌的亭台楼阁残骸:“介甫你看看,权贵膏腴,竟成河患之源,今日我拆它,是敲山震虎,让这开封城的魑魅魍魉都睁开眼看看,从今往后,这地界不是他们能肆意妄为的了!”
“而蔡河只是个开始,我已命人详查开封府界所有河道、官地侵占情状,无论涉及何人,一律限期清退!同时,严查田亩册籍,凡有虚报、瞒报、强占者,与蔡河例同,严惩不贷!”
王安石点点头,却并未说话。
见此情形,旁边的开封府官吏们都很自觉地退到了远处。
“府尊,我有一事想讲。”王安石压低声音说道。
看王安石这幅样子,包拯眉头一皱:“介甫,可是有人托你说情?”
王安石一怔,道:“非也,而是涉及到胥吏之弊。”
“胥吏之弊我也早有考虑。”包拯松了口气道,“我打算从明日起便广开府门,废除‘牌司’旧制,凡诉讼者,不必再受胥吏盘剥刁难,可径直击鼓鸣冤,直入大堂,向本府或当值官员当面陈述曲直。”
听了这话,王安石同样放下心来。
于是,他将昨夜与陆北顾的对话,大略讲了出来。
包拯浓眉紧锁,他深知王安石所指乃是根本:“这位举子所言‘无禄养之资,有破家之能’说得极好!那依介甫之见,该当如何?”
王安石把陆北顾的三条对策陈述清楚,随后说道:“我认为正好可以借着这次机会,在开封府,把雇佣胥吏的支用之费,以及对胥吏的监督限制举措,逐个落实下来......至于‘流外入流’之事,还得从长计议。”
“可以找个地方先试试。”
包拯虽有胆魄,亦有雷霆手段,可却也不是个莽撞的人。
“开封县下辖的清明坊,可作为试验之所。”王安石说道。
开封府,下辖十七个县,其中两个“赤县”,十五个“畿县”。
所谓“赤县”,指的就是管辖区域为开封城及其近郊的县,包括管辖开封城东半部分以及东部和北部近郊区域的开封县,还有管辖开封城西半部分以及西部和南部近郊区域的祥符县。
“畿县”则是指东京近畿地区的县,包括尉氏县、陈留县、雍丘县、封丘县、中牟县、阳武县、酸枣县、长垣县、东明县、扶沟县、鄢陵县、考城县、太康县、咸平县、襄邑县。
而正常来讲,一个普通的州,下面有三五个县也就顶天了。
所以包拯的“权知开封府”,以及王安石的“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拥有的实际权力和管辖的范围,其实是远远超出寻常州、军一级行政单位的。
“清明坊?你的意思是,虹桥?”
包拯敏锐地发现了王安石的意图。
王安石点点头说道:“不错!正是虹桥!在下选这里理由有三。”
“其一,位置要害,牵动全局!虹桥乃汴河入城的咽喉之处,水陆交汇,商贾云集,是开封城外最繁华、最混乱,也是利益纠葛最深的市集之一,三教九流盘根错节。在此处试点,一旦成功则威慑四方,其经验可迅速推广至其他坊,乃至镇、县。”
“其二,积弊深重,民怨沸腾!此地胥吏欺行霸市强索‘常例’,商贩亦凭借贿赂胥吏而公然短斤缺两、偷漏商税,甚至还有胥吏勾结青皮无赖等情状,早已都是公开的秘密,周围百姓对此民怨极大,在此动手顺应民心、得道多助。”
“其三,事务集中,便于立规!开封城内百万人口,平素开封府需要管理的最常见事务,其实就是市场,而市场正是胥吏欺上瞒下的重灾区,其整顿核心便是度量衡、物价、税收、治安、纠纷调解这些事务,这些事情都相对易于制定清晰的规则,也便于观察效果。”
包拯没有马上答复王安石,但心中却快速地思索了起来。
虹桥扼汴河咽喉,东京漕运命脉,每日钱货如流水。
胥吏仗着丈量、抽税、‘调解’之权,上下其手,不仅官秤他们能调,商税收取更是说一不二,商户稍有不从,便是刁难勒索,甚至勾结青皮无赖进行殴打。
这些事情,包拯其实心里都是清楚的。
不过,这跟清理蔡河两岸豪宅的性质还不一样,整顿整个开封府的市场,是一件更加宽泛的工作,得罪的人也更多。
见包拯还有犹豫,王安石劝道:“民怨早已如沸,不可拖延了。”
“介甫,你选在虹桥这里动手,确实如铁锤砸石,动静够大,足以震慑全城。”
包拯复又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
他的背后,有着东西两府相公的支持,他在开封府做出的政绩,也是当下因“六塔河案”而被贾昌朝反复攻击的富弼和文彦博所急需的。
“而市场如你所说,无非就是几件事,秤准不准?税清不清?市面平不平?吏治革新之根基,正需这等看得见、摸得着、砸得响的硬石头来试锤!我便准你所请!”
“那便遵府尊之令!”王安石欣然作揖道。
包拯点点头,而在王安石要离去之时,忽然说道:“对了,你说的那个出主意的举子陆北顾,若是有暇,可请他来开封府见我一面。”
第262章 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
陆北顾并不清楚王安石与包拯的具体对话内容。
他在河对岸看了一会儿就走了,免得耽误了去宋庠府邸上课的时辰。
未时初刻,陆北顾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宋庠书房外的回廊上。
他步履沉稳,甫一踏入轩榭,便觉得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宋庠已端坐于书案之后,花白的须发在暖光映衬下,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
案头堆放的,除了新到的邸报,还有几卷摊开的厚重经籍,书页间夹着不少素色签条。
“先生。”
陆北顾深深一揖,声音恭谨。
宋庠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冻得微红的耳廓,并未多言,只将一张邸报递了过去。
“先看完再做题。”
邸报的有效内容不多,上面最大的篇幅,写的便是“六塔河案”的后续处理结果。
“知澶州、枢密直学士、给事中施昌言贬为左谏议大夫、知滑州;天平军节度留后李璋贬为邢州观察使;司封员外郎燕度贬为都官员外郎;北作坊使、果州团练使、内侍押班王从善贬为文思使;度支员外郎蔡挺撤职;内殿承制张怀恩流放潭州衙前编管;大理寺丞李仲昌流放英州衙前编管......”
“六塔河案”相关涉案人员里,唯一免责的就是原河北路转运使周沆,他因为此前数次上疏明确反对六塔河方案并陈明利害而得以脱身,平调到了河东路担任转运使。
而新任河北路转运使,则是由盐铁副使李参担任。
至于李参空出来的盐铁副使的位置也有了新任命,名字陆北顾很熟悉——范祥。
“看完了?”
见陆北顾点头,宋庠问道:“有什么感想?”
“这里面前后种种缘由,此前先生便与我说过了,如今‘六塔河案’尘埃落定,贾昌朝因此得以升任枢密使,算是文、富两位相公稍微受挫。”
“嗯。”宋庠说道,“老夫听说新任三司使张方平与盐铁副使范祥今日就要抵达开封了,你是四川人,又与张方平有旧,下了课该去拜谒一番......他在京中的宅邸离这里很近。”
陆北顾微微一怔,张方平与宋祁交接工作,以及范祥整顿川南盐监的速度,倒是都挺快。
他本以为张方平和范祥从四川抵京,还得个把月呢。
而宋庠既然如此说了,陆北顾也不扭捏,干脆应道:“张公与范公赏识于我,定当前去拜谒。”
宋庠微微颔首,说道:“做题吧。”
如今距离嘉祐二年正月的礼部省试仅余四十余日,宋庠早已按计划,在完成了时务策和史论的教学内容后,将教学重心转向了更重义理阐发、经典援引与文辞锤炼的“经论”。
“今日功课,以此‘论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为题,作一篇经论,一个时辰为限。”
这道题目出自《礼记·大学》那句很经典的“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
陆北顾在书案对面坐下,一叠澄心堂纸、上好的松烟墨锭与几支狼毫湖笔,已经在书案上摆放得一丝不苟。
陆北顾并未急于动笔,而是先稳定心神,思考了一下关于“诚意”、“正心”的相关内容,以及“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等注疏。
书房内一时静极,唯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在思考完如何破题立意,如何阐明“诚意”乃“正心”之根基,又如何层层推演这“心”、“意”之辨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本作用之后,陆北顾开始动笔了。
他选了一支中楷狼毫,在砚边轻轻掭去多余的墨汁,随后取过一张澄心堂纸铺开,镇纸压好。
闭目片刻,他似在将腹稿最后梳理一遍。
而陆北顾再睁眼时,眼中已无半分犹疑,只有笃定。
看着正在书写的陆北顾,宋庠心中也是稍微感叹了一番。
此子来府上不过数月,但那份初时虽显锐利却稍欠火候的浮躁早已悄然沉淀,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专注。
有着这种心态,宋庠相信,陆北顾在不久后礼部省试之中,一定是可以稳定发挥出他的全部实力的,而不会因为临阵慌乱而丢掉不该丢的分。
“《大学》言修身之序,诚意在正心之先,何也?盖意者,心之动而未形者也;心者,身之主宰也。意不诚则妄念纷纭,如浮云蔽日,心焉得正?”
开头这段点明“意”为“心”之先导后,陆北顾笔锋如探骊得珠,深入阐释。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此‘毋自欺’三字,乃千古修身之锁钥,一念之微,独知之地,善恶之几判焉。能于幽暗隐微处,慎其独知,如十目所视,十手所指,使好善恶恶之意,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杂,此之谓‘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