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50节

  程颢的话语,代表了另一种思路。

  温和改良,循序渐进,注重道德教化。

  这与王安石强调的“雷霆手段”、“破旧立新”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安石立刻反驳:“此言差矣!病入膏肓,若再循规蹈矩,固本培元?只怕元气未固,而病人已毙!当今之世,犹如大厦将倾,积弊如山,非大刀阔斧,刮骨疗毒,不足以救危局。”

  “教化涵养固是根本,然若无强力之法度约束豪强、整肃吏治,则教化如同空中楼阁。民怨沸腾,国帑空虚,强敌环伺,岂容我等‘徐徐图之’?当此之时,必须立竿见影,求其速效!”

第257章 帝国真正的掌权者

  “圣人云:‘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王公一味强调法度之威,严刑峻法之下,百姓或可一时慑服,然其心何存?其耻何在?长此以往,恐失民心根本,动摇国本!”

  见兄长开口,程颐也忍不住开口,直接指向了王安石的思想可能带来的道德伦理风险。

  “此言未免迂阔!”

  王安石眉头一拧:“今之积弊,远胜于昔!若空谈仁义道德,坐视国家贫弱、百姓困苦,此等‘德政’,不过是伪善清谈。法度之威,正是为了廓清寰宇,为真正的德政开辟道路!”

  “民不知法,则易为豪猾所欺;吏不畏法,则必鱼肉百姓。唯有严明法度,才能保障小民生计,使其‘有耻且格’,若法度废弛,纲纪不存,则‘德’与‘礼’皆成虚文!”

  王安石的反驳毫不客气,直指程颐理论脱离实际,甚至扣上了“伪善清谈”的帽子。

  两人针锋相对,一个强调道德本心,一个强调法度实效,思想上的鸿沟清晰可见。

  暖阁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陆北顾一直安静地坐在下首,听着众人的对话。

  无论是王安石强调的“立法度”,还是二程推崇的“道之以德”,在他这个深知历史走向的穿越者看来,都忽略了一个至为关键、却又无比现实的环节。

  ——执行者,也就是那遍布帝国肌体、数量庞大却又地位卑微的胥吏。

  他们才是帝国真正的掌权者!

  陆北顾的脑海中清晰地回响着姜星火曾经在讨论历代变法成败时,反复强调的那个论断。

  “再好的法度,再高的教化,最终都要落到胥吏手里去执行!法度是死的,教化是虚的,唯有这些操持着具体事务,掌握着文书流转,盘踞在衙门底层的小吏,才是真正能决定政策走向、影响百姓生计的活物,他们若不能治,则万事皆休!”

  陆北顾看着眼前这位意气风发,欲以雷霆手段廓清寰宇的王安石,开口道。

  “王公所言法度之威,确实切中时弊。”

  “然我以为,无论是欲立‘明法’,抑或欲行‘教化’,其成败之关键,皆不在于法度条文之精妙,亦不在于圣贤道理之高深。”

  见众人的目光望向他,陆北顾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在于胥吏!”

  “在于那遍布州府县衙、操持文书、催科征役、勾决狱讼之万千胥吏!”

  听了这话,一直旁若无人仰望星空的张载微微侧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番话,是将一个在此时士大夫眼中或许“上不得台面”,却无比核心的现实问题摆了出来......张载不是那些没参与过地方治理的士子,他在西北的时候,是实打实地在范仲淹那里担任过幕僚的,所以他才会知道这话的正确性。

  “法度条文,高悬庙堂,然具体执行,却要由最底层的胥吏去丈量田亩、登记户籍、征收钱粮、勾捕人犯、传递文书。他们熟知地方情弊,通晓律例漏洞,甚至世代相传,盘踞一方。”

  王安石眉头紧锁。

  陆北顾这番话,精准地捅开了他宏大改革蓝图下一个他并非不知,却或许未曾如此系统地思考过的核心锁孔——执行层的溃烂!

  他之前痛斥胥吏“舞文弄法”、“贪墨中饱”,更多是将其视为需要“严惩”的对象,而陆北顾却直指其根源......无俸禄、无出路、世代盘踞所形成的系统性贪墨和对政策执行的彻底扭曲!

  这比单纯的“坏”更可怕,是一种根植于制度本身的顽疾!

  “至于教化涵养,以德化民,诚然是正本清源之道。”

  陆北顾的声音高了起来:“可在下斗胆问一句,那终日与乡野小民、市井细民打交道的,是饱读诗书、深明义理的士大夫吗?”

  “非也!正是这些不通文墨、唯利是图之胥吏!”

  “他们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才是百姓眼中‘官府’的真实面目,若他们凶神恶煞,鱼肉乡里,则百姓心中何来‘德’与‘礼’?只会视官府如豺狼虎豹!纵有圣贤道理如日月昭昭,又如何能穿透这层层的污浊,抵达民心?”

  程颢脸上的凝重更深了,他并非不知胥吏之害,但陆北顾将“胥吏”这个具体的、污浊的执行者群体,置于“德礼教化”能否真正落地的关键位置,甚至将其视为可能彻底消解教化力量的“面具”,这种视角是他未曾深入思考的。

  他向来更关注人心向善的本源和社会风气的引导,认为只要上层士大夫和君主心正行端,便能春风化雨。

  可陆北顾却残酷地指出,在百姓和“德礼”之间,横亘着一道由胥吏构成的、污浊不堪的鸿沟。

  “法度如同筋骨,教化如同气血。可筋骨再强健,气血再充盈,若遍布周身的经络淤塞不通、甚至毒瘤丛生,则整个躯体又如何能够强健?又如何能抵御外侮、安养生息?”

  “故我以为,欲变风俗、立法度,其根本之根本,首在整肃吏治!在于如何约束、管理、甚至重塑这些数量庞大、身处微末、却又能量巨大的胥吏阶层!”

  陆北顾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总结道:“若无清明之吏治,则雷霆法度,恐成胥吏敛财之工具;德礼教化,亦为胥吏欺世之面具。此非危言耸听,实乃我自四川一路行来,于州县所见之切肤之痛!”

  陆北顾说完,对着众人再次深深一揖,然后安静地坐了回去。

第258章《论汉唐以来吏治得失》【求月票!】

  与兄长不同,程颐脸上则浮现出明显的不认同,甚至有些恼怒。

  他认为陆北顾过分夸大了胥吏的作用,将“胥吏”这等微末之人与至高无上的“天理”、“德性”相提并论,简直是对圣贤之道的亵渎和矮化。

  在程颐心中,只要士大夫坚持正心诚意,格物致知,体悟天理,以道德的力量自上而下地感化,那些胥吏的恶行自然会被涤荡。

  陆北顾这种过于强调现实污秽、忽视道德本源力量的观点,在程颐看来是舍本逐末,甚至有些“功利”的嫌疑。

  程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看着兄长凝重的神色,终究没有立刻出声。

  “哎......”

  欧阳修长叹了一口气。

  作为历经宦海沉浮、洞悉世情的老臣,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更清楚胥吏之害的根深蒂固和难以拔除。

  庆历新政的许多挫折,何尝不是败在了地方胥吏的阳奉阴违和层层盘剥之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举子,心中既感震惊于其洞察之深、眼光之毒,又涌起一股深沉的无力感......这“吏治”二字,谈何容易!

  这时候,张载却开口了。

  “我认同陆贤弟此论!法度、教化皆为舟楫,然若无善操舟楫之良吏,纵有宝船,亦将倾覆于沟渠!”

  虽然大名鼎鼎“横渠四句”此时还未问世。

  但张载向来关注现实民生,陆北顾这番立足于底层执行困境的论述,与他早就埋下心底的“为生民立命”的志向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沉默许久的王安石,这时候开口问道。

  “那依你之见,这胥吏之弊,根在何处?又当如何‘整肃’?”

  “王公问到了根子上。”

  陆北顾沉吟片刻说道:“在下以为,今世之事,古已有之。欲究其根源,破其困局,非深究史鉴、察其得失不可......这胥吏之弊,非一朝一夕之疾,乃是千百年郡县制下,官、吏、民三者关系失衡所累积的沉疴。”

  “此间思绪繁多,言语实难说清,不如属文以记。”

  陆北顾对着侍立一旁的清风楼仆役朗声道。

  “烦请取笔墨纸砚来!”

  仆役很快奉上笔墨纸砚,在陆北顾身前的案几上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

  陆北顾挽起袖子,从容研墨。

  随后,他凝神静气片刻,提笔蘸墨,手腕悬空,笔锋沉稳地落于纸上。

  陆北顾运笔极快,一行行清劲有力的行楷跃然纸上。

  “《论汉唐以来吏治得失》

  盖闻牧万民者,首在择吏;择良吏者,枢在明法。自嬴秦裂封建而置郡县,百代因之若砥柱,然肌理代殊,得失粲然,足为镜鉴。

  昔汉初守令得专辟属,文景之世遂有贾生敷教、文翁化蜀之盛。然其弊生豪右盘结,至孝武收察举于公卿,‘孝廉’渐成虚誉,及至桓灵鬻爵,铜臭盈朝。

  故曰‘流品之清浊,决乎民生休戚’,张释之掌刑名,汲黯治淮泗,皆刀笔而泽苍生;房杜王魏亦非纯儒,乃成贞观之治。盖经纶贵通变,岂独守章句哉?

  而考课之虚实,系乎清浊之辨。昔汉制‘上计’至严,唐制‘四善二十七最’至详,然吏治澄清一时,季世便虚增垦数,祥瑞竟成市货,盖因官吏天渊之故。

  汉唐以来,文法之职多委胥吏。彼辈无禄养之资,有破家之能,故剥民自存者众。所谓‘十羊九牧’,羊安得不瘠?

  噫,昔汉宣帝云:‘与我共治者,其唯良二千石乎’,诚哉斯言!”

  最后一笔落下,墨迹未干。

  众人便从欧阳修开始挨个传阅,每一个看到这篇《论汉唐以来吏治得失》的人,都不由地被其摄住了心神。

  这篇史论,篇幅不长,却字字千钧,脉络清晰,史实确凿,直指要害!

  陆北顾开篇点题便直指核心,指出治理效果的关键在于选吏,选吏关键在于明法,郡县制是吏治产生的根基,但具体运作历代不同,其得失教训,足以成为今日之镜。

  而在讲了汉唐制度之后,他的笔锋直指考核制度。

  汉代的“上计”,也就是地方郡国向中枢报告户口、垦田、钱谷的制度很严,唐代的“四善二十七最”考核标准极其详尽,那为什么吏治只能清明一时,到了王朝后期,地方就虚报垦田数字,祥瑞都能当成商品买卖呢?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官吏天渊”!

  千百年来的文书法律事务都委派给胥吏,他们没有俸禄养家糊口,却掌握着能让百姓家破人亡的权力,所以只能靠盘剥百姓来自肥,而正是因为官员高高在上,吏员地位卑贱,所以对于官员的考核对他们形同虚设,甚至成为勒索的借口。

  “无禄养之资,有破家之能”这十个字,如同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胥吏贪墨的制度性根源!

  《论汉唐以来吏治得失》以制度沿革的作为脉络,以汉唐为镜,深刻剖析了“胥吏之弊”的根源,可以说,这已不仅仅是一篇文章,更是一篇直指大宋时弊,具有强烈现实批判意义的雄文!

  欧阳修看着这篇文章,越看神色越凝重,眼中既有惊叹,又有忧虑。

  这篇文章,将庆历新政未能解决的深层问题,血淋淋地剖开在了他眼前!

  欧阳修捋须喟叹道:“鞭辟入里,入木三分!当浮一大白!”

  随后,竟是真的把一大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晏几道也看完了全文,脸上的讥诮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篇文章所展现出的格局、见识和锋芒,让他这个习惯了风花雪月的贵公子感到了强烈的不舒服。

  “啪!”

  这时候,王安石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盏轻响。

  先前陆北顾点出胥吏之弊,已让他心头有所反思,而这篇文章,更是如同在他胸中那团积郁已久的烈火上浇了一桶滚油!

  他霍然起身,袍袖带风,几步便走到陆北顾跟前。

  “汉唐得失,跃然纸上!‘羊安得不瘠’?问得何其痛切!”

  王安石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陆北顾:“你既有此洞见,必有所思!这千年沉疴,如何施治?这‘无禄养之资’之困,‘有破家之能’之恶,当如何解?莫非真要效法商君,重典严刑,杀个血流成河不成?”

第259章 转移矛盾是个好方法

  杀人能解决问题吗?

  肯定解决不了啊!

  在封建社会,受限于小农经济低下的生产力,注定了会在“官”和“民”之间,存在着“吏”这个中间阶层,这是经济基础决定的。

  正如陆北顾一路走来所见所闻,商品经济虽然在大宋有所发展,但那也只是体现于交通枢纽城镇和主要城池之中,在最广大的乡村,百姓依旧过着自给自足的男耕女织生活。

  而因为没有足够发达的交通运输网络与交通方式,也没有高效快捷的信息沟通渠道,所以,官员想要管理辖区,在城镇里必须依靠“吏”,在乡村里也必须依靠“吏”去沟通当地的“宗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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