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41节

  宋堂走了过来,对杨安国这番“临阵抱佛脚”的操作显然不以为然。

  不过杨安国不在乎这些。

  他环视了一圈讲堂,目光掠过那几个依旧懵懂的监生时,嫌弃地哼了一声,随即又对宋堂和陆北顾三人勉励几句,这才带着两个吏员,风风火火地离开了“明辨堂”。

第242章 状元热门又何妨?

  “你们怎么看?”

  陆北顾问道。

  程颢望着杨安国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杨学士情急之下,倒是颇有些‘病笃乱投医’的意味了。”

  “不过,其言虽急迫,倒也有几分道理。太学诸生,往日里对濂溪先生之学的攻讦,确也到了令人不忿的地步。”

  程颐的脸色比兄长更沉肃几分,说道。

  随后,程颐看向陆北顾,带着一种隐隐的告诫:“陆贤弟,杨学士虽情急,其所言‘为先生正名’一事,却非虚言。此番比试,我兄弟应下后定当全力以赴,毕竟关乎师道尊严......希望贤弟也不可有轻忽懈怠,比试中更不可再言那等‘王霸并用’的偏激之论,授人以柄。”

  程颐就是这么一个严肃的人,知道他性格的陆北顾也没太在意对方的语气。

  不过,陆北顾始终觉得,这场比试的缘由应该是有些龃龉的,只是杨安国未曾言明,他们也不好探究。

  但这都无所谓。

  对于陆北顾来讲,他参加这场比试的目的,压根就不是为了维护周敦颐......周敦颐又不是他的老师。

  他的目的很单纯,那就是获取国子监的应试资源。

  有句话说得好,“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国子监积累了上百年的典籍,以及那些挂着名却从来都不来上课的大儒,都是正常根本没机会获取的资源。

  而如果这场比试能获胜,不仅能增加他的实战经验,而且还能拿到这些宝贵的应试资源,这样的话,基本上就相当于所有考进士所需的资源都拉满了。

  有当世科举实力第一的宋庠教导,还有这么多的应试资源,要是还考不上进士,干脆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说到豆腐,陆北顾其实有些想小猫了......

  摇了摇头,把想法抛出脑海,陆北顾说道:“轻重缓急,我心中自有分寸,你们且放心,三日后的比试,我绝不会出差错。”

  程颢直言道:“只是怕你畏惧太学声势,我们兄弟二人反倒无所谓。”

  “伯淳兄多虑了。”

  以国子监监生身份参与比试是否会得罪太学的事情,陆北顾完全没什么忌惮之意。

  因为别看太学现在声势浩大,有名的老师和学生都很多,自庆历兴学以来每一届科举都有近半的进士出自太学。

  但陆北顾很清楚,太学很快就会因为嘉祐二年的科举,以及“宋初三先生”的先后全部辞世,便在未来几年迅速地由盛转衰了。

  就在他们交谈之际,本来讲课到了尾声的宋堂,也结束了今天的授课。

  仅有地几个来听课的监生飞也似地都溜走了。

  看着这些混日子的国子监监生,宋堂明显也有些无奈。

  没办法,不管他有多大的才能,作为国子监唯一担负起教职工作的人,他也只能对着这些不成器的学生讲课。

  好在,宋堂觉得眼前的这三个年轻人,倒是确实跟混日子的监生大不相同。

  走出讲堂,宋堂看着他们问道:“杨学士情急,此事既已应下,便无回头路。太学刘几之名,想必三位亦有耳闻?”

  “略有耳闻。”程颢颔首道,“听说是太学魁首,据说还是明年状元的热门人选,然其根底究竟如何,还望助教指点。”

  宋堂点点头,语速快而清晰:“刘几此人,确有才气,记诵渊博,尤精《春秋》三传及诸子杂说。其文风一言以蔽之,便是将石徂徕为矫枉过正而用的‘险怪’之器,奉为圭臬,变本加厉......行文必求奇崛,用典必求生僻,立意必求惊世骇俗,看似深奥,实则堆砌辞藻,故弄玄虚,于大道本源、民生疾苦,反是隔靴搔痒,甚至刻意回避,在我看来没有那么强。”

  “不过,刘几毕竟是胡安定爱徒,自庆历兴学以来,朝廷下诏取湖州学法兴办太学,京城太学便由胡安定及其门徒所掌控,这些年更是人数益众,太学都容纳不下,被迫数次扩建,而十几年来礼部所取进士中,胡瑗弟子常占十之四五,若是明年礼部省试的考官依旧是从太学里出,那么刘几确实是能中状元的。”

  程颢和程颐闻言,也是心头稍定。

  他们刚进京,对于开封本地的士子,并没有太多了解,而刘几的名声又实在太大,几乎所有人都在说刘几多么多么厉害,以至于他们对刘几的实力也无法进行准确判断。

  本着料敌从宽的原则,二程是真的把刘几当成状元水平来对待的。

  如今一听宋堂这么说,才算是稍微松了口气,觉得对方可能没有状元水平,只是因为太学势大所以才被吹得厉害。

  而在旁边听着的陆北顾没说话,因为他很清楚一些事情。

  首先,刘几确实有状元水平。

  不仅仅是因为如果明年考官是太学那几位里选出来的,那么刘几则必定状元。

  还是因为哪怕考官不是太学里出来的,以后甚至不允许写“太学体”了,刘几还能改换文风在下一届科举考中状元,这就是纯粹的个人硬实力。

  其次,宋堂所言一方面是有他自己的个人看法,另一方面就是“太学体”本身在时务策上也不好写的太深,刘几属于受限于文体本身所以才无法完全发挥。

  因此,二程算是只听了他们想听的内容......

  但陆北顾哪怕明知刘几的强大实力,却也没有任何惧怕之意。

  ——状元热门又何妨?

  先不说对方在明年嘉祐二年的礼部省试,必定会因为“太学体”而落榜,根本不可能中状元。

  就算陆北顾不知道这些他也不会畏惧,因为他最近能明显感受到,在宋庠的教导下,他的时务策水平,对比之前已经有了跨越式的进步!

  这次比试,是不涉及诗赋和论这些主观判分占比较多的题目的。

  而贴经本来就拉不开差距,墨义就算有差距,他也不会落下特别多,在时务策这块,陆北顾更是自认就算是状元热门来了,也绝不可能压他一头!

  若是在这种有利情况下,他都不敢与当世顶尖天才一战,还谈什么“东华门外状元唱名”?

  毕竟,他要走的路,是要踩着无数天才,才能走到尽头的!

第243章 考前特训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至于所谓‘太学体’文风具体为何,渊源何处,我带你们去藏书楼看一眼,你们便知道了。”

  藏书楼矗立在国子监建筑群深处,是一座占地面积极大的三层重檐木质建筑,历经岁月,木色深沉。

  楼内很安静,除了负责值守、打扫此地的两名吏员以外再无他人。

  在宋堂的带领下,他们顺利进入其中。

  成排的书架整齐排列,阳光透过高窗的格栅,斜斜地洒落下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柱中无声地飞舞。

  宋堂手脚麻利地从不同书架上抱来几摞书册,堆放在书案上,然后又单独递给他们几卷书。

  “这便是石徂徕文集,其文风如疾风迅雷,排奡纵横,立意峻烈,以卫道自任,痛斥佛老,抨击时弊,确有一股沛然莫御之气......当年为矫晚唐五代以来西昆体文风之卑弱浮靡,石徂徕正是以此‘险怪奇崛’之貌为武器,欲振聋发聩。”

  陆北顾翻开一卷,入眼的文字果然气势逼人,多用奇崛古奥之词,句式短促有力,如刀似戟,充满了对异端邪说的愤怒声讨和对儒家道统的坚定捍卫。

  他仿佛看到一位慷慨激昂的儒者,正站在时代的废墟上,挥舞着思想的利剑,斩向一切有害于“道”的东西,这种纯粹而炽烈的精神力量,极具冲击力。

  程颢拿起另一卷石介的文集,快速扫了几眼,说道。

  “石徂徕之文,如同古剑,锋芒毕露是为了斩妖除魔,守护正道。其根基,牢牢扎在‘尊王攘夷’、‘明华夷之辨’的春秋大义之上,其‘险怪’,是乱世之中不得已而为之的霹雳手段,是唤醒沉沦的警世洪钟。”

  “不错。”

  程颐一直对“太学体”不屑一顾,他说道:“反观那刘几,得其形骸,失其魂魄!只学石徂徕用僻典、造险句、求惊人之语的表象,却将那‘卫道护统’的赤诚之心抛之脑后。”

  不过对于对手所使用的“太学体”文风,宋堂也只是让他们略微了解,免得完全茫然无知罢了,并没有深入研究的意思。

  “石徂徕之文,知其本末即可,不必深陷其中。眼下要紧的,是这些——”

  他指着那些书册。

  “这是最近二十年礼部省试的贴经、墨义题目,若是想在比试中多几分把握,接下来三天,你们需要把这些都过一遍,以做临时加训。”

  三人都没有意见,反正就当是为明年的礼部省试做准备了。

  而且除了国子监,别的地方也真的很难找到这么全的题目......市面上刊行的备考册子里面的历年真题,都是参加的举子出来以后凭借记忆默写出来的,这就难免会有些错漏甚至互相矛盾之处,国子监却是直接从礼部拿的原题。

  陆北顾跃跃欲试道:“现在开始?”

  难得遇到这么多原题,可得刷个尽兴才好。

  “先答二十年前景祐三年的吧。”宋堂把题目找了出来。

  没有多余的废话,三人立刻行动,坐在一排,然后题目轮流传阅进行答题。

  一时间,藏书楼内只剩下呼吸声,以及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响。

  时间在专注答题中悄然流逝。

  约莫一个时辰后,三人陆续搁笔。

  宋堂是“国子监四门助教”,而四门其实就是进士科考的贴经、墨义、诗赋、策论......换句话说,宋堂其实啥都会教。

  所以宋堂判卷自然也不成问题。

  三人都是举人,而且水平都不低,贴经肯定是难不住人的。

  毕竟倒拔题再怎么玩出花来,那也是从《论语》里面出,论语就这一万多字,倒背如流之后应对起来不成问题。

  而墨义,三人或多或少,就都有点问题了。

  “程颢,这道题是《春秋》僖公十六年‘春,王正月,戊申朔,陨石于宋五。是月,六鹢退飞,过宋都。’考《公羊传》对此天象异变作何解,其实考官出题的目的是阐释核心‘记异’原则为何,并需引何休《解诂》关键注文。”

  “你写《公羊传》曰:‘曷为先言陨而后言石?陨石记闻,闻其磌然,视之则石,察之则五…曷为先言六而后言鹢?六鹢退飞,记见也,视之则六,察之则鹢,徐而察之则退飞。’没错,但核心‘记异’原则应该是‘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强调记录天象异变必依其被感知之先后顺序,以求真实不妄,这个你答得不好。”

  见程颢对自己的失误颇为悚然,宋堂继续指点道。

  “而且,何休《解诂》于‘记异’下注云:‘异者,非常可怪,先事而至者。’此乃理解《公羊》灾异论之锁钥,你没写出来。”

  “至于程颐。”

  “你这道题答得不对,《礼记·郊特牲》载‘祭有祈焉,有报焉,有由辟焉。’题目考的是此‘由辟’何解?郑玄注、孔颖达疏如何分说?但实际上更需阐明其在‘祭统’中之地位,与‘报’祭之别何在。”

  “由辟”乃极其冷僻的祭祀名目,涉及古代祭祀分类的细微差别。

  这道题难度很高,陆北顾答的时候也认真回想了片刻,要不是之前白沙先生特意讲过,他估计也栽了。

  “你写的是郑玄注‘由,用也。辟读为弭,谓弭灾兵、远罪疾也。’孔颖达疏‘有由辟者,谓用此祭祀,以弭止灾兵罪疾之事。’这部分答得都没问题,后面写的‘其在祭统中,与‘祈’、‘报’并列’也对,但最后‘由辟’与‘报’祭的区别辨析,你写的不清楚。”

  “正确的答案,应该是‘由辟’专指为消弭已生或将生之灾祸,如兵灾、疾疫等而举行的祭祀,重在‘弭患’;而‘报’祭乃因神已降福泽而答谢,重在‘酬恩’。”

  “至于陆北顾。”

  最后,宋堂的目光落在陆北顾的答卷上,他沉默地看了片刻,指着其中一句:“这里‘大道既隐,天下为家......礼义以为纪’此段,你引郑玄注‘纪,纲纪也’,无误。但后文你写‘以正君臣,以笃父子’,言其‘虽为小康之制,亦不失人伦之根基’,此论不算稳妥,应该在‘不失根基’之后,再加一句‘然较之大同‘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之境,终有等差隔阂’,如此才能点明其局限,以做万全,免得被考官找出错漏来。”

  三人凛然受教,毫无怨言,立刻提笔在各自卷旁或重写、或增补、或深化。

  藏书楼里再无言语,宋堂取过下一年真题。

  “继续答吧,无错漏,方为功成!”

  他们继续埋头疾书。

  转眼间,三天备考时间便过去了。

第244章 文脉之争

  这三天,陆北顾、程颢、程颐三人备考极为用心,而宋堂是亦倾力相助。

  他不仅提供了历年省试真题,更以其丰富经验,针对三人错漏处进行纠正。

  而程颢、程颐本就根基深厚,这三日针对性地提升墨义,弥补了应试技巧上的细微疏漏,愈发显得沉稳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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