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袍大员?
这身官袍太过于唬人,以至于陆北顾还认真地想了想,这到底是哪号人物,才会这时候出现在门庭冷落的国子监里。
宋堂被打断,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他认得来人,但显然对这位上司如此莽撞地闯入课堂非常不满。
“不知学士驾临,有何训示?下官正在讲学。”
宋堂的声音冷了下来,虽行了礼,语气却硬邦邦的。
来人正是以翰林侍讲学士身份“判国子监”的国子监主官——杨安国。
实际上,提到仁宗朝国子监的持续衰落,是绕不开杨家的。
杨安国出身经学世家,他父亲杨光辅就在仁宗朝初年从国子监直讲开始,一路晋升到国子监丞,而等父亲致仕后,杨安国进入国子监担任国子监直讲,景祐年间升任国子监博士,皇祐年间升任“判国子监”。
而在国子监系统里,国子监的最高长官“国子祭酒”和副长官“国子司业”是不设立的,实际上的管理职责通常由朝廷委派如翰林学士、知制诰、侍讲、侍读等侍从官以“判国子监”或“领国子监”的差遣兼任,而日常庶务则由国子监丞管理。
只不过,国子监虽然是杨家的发家之地,但杨安国对这里的工作并不怎么上心,他作为当世精通《尚书》的著名经学家,最关心的其实是他经筵官的工作。
因为经筵官是给官家讲课的,只要跟官家的关系足够好,国子监搞成什么样并不重要。
而杨安国自景祐年间以国子监博士的身份担任经筵官后,就始终致力于跟仁宗搞好关系,他在经筵官这条路上,一路从崇政殿说书晋升到天章阁侍讲,又晋升到天章阁待制,而目前更是爬到了翰林侍讲学士这种高级经筵官的位置上。
当然了,杨安国官位高跟他讲的好没太大关系,他的讲学特点就是完全以古代经典的注疏为依据,没有任何自己的见解和发挥,引用的事例甚至有时比较粗俗浅陋,很多经筵官同僚都以此作为笑谈。
而他还特别擅长讲解纬书......就是汉代附会儒家经义,带有神学预言性质的书,甚至还将纬书推崇到与经书同等的地位。
但不管杨安国学术水平如何,仁宗就是喜欢他。
——因为杨安国很能为仁宗提供情绪价值。
在满朝大臣数十年如一日的忠言进谏给仁宗添堵的时候,只有杨安国会在每隔几天的经筵上不漏痕迹地用经学或者谶纬之说,作证仁宗做的事情都是对的,安慰仁宗受伤的心灵。
那么仁宗知不知道杨安国是在纯哄他呢?
当然知道啊!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经筵官又不参与政务,什么都影响不了,就当是专门找个人哄自己开心了。
所以,杨安国在经筵官的职位上任职长达二十余年,仁宗不仅称赞他品行方正、为人质朴,还将他比作宋初以品德和学问著称的大臣崔遵度,予以了格外的恩宠,给他“赐紫”。
所谓“赐紫”,指的就是官家可以特赐未达到三品但地位重要、深受宠信或有特殊功绩的官员穿紫袍。
也正是因为杨安国的心思全在经筵上面,所以无人管理的国子监长期摆烂,才形成了现在的状态。
此时杨安国也顾不上宋堂语气里的不善,他此刻显然被更急迫的事情占据了心神。
杨安国大步流星地走进讲堂,目光如电般在前排稀稀拉拉的那几个监生脸上扫过,脸上失望之色更浓——这些膏粱子弟,哪个能指望得上?
“宋助教!”
杨安国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躁,也顾不上官场客套,开门见山:“本官此来非为训示,实乃有事相求!”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急切:“胡安定那老匹夫,仗着太学如今势大,学生众多,今天竟敢在禁中经筵上,当着官家的面,讥讽我堂堂国子监无人矣!”
“无人矣”三个字,杨安国几乎是咬着牙根说出来的,显然这口恶气堵在胸口不吐不快。
胡安定,就是“宋初三先生”之一的胡瑗,而太学就是在“宋初三先生”的手中崛起的,只不过泰山学派的石介英年早逝,孙复距离大去之期亦不远矣,只有胡瑗还在勉力支撑。
如今胡瑗正是以太子中允、天章阁侍讲的身份“管勾太学”,是太学的最高长官。
同时,胡瑗作为“天章阁侍讲”也是经筵官,只不过在经筵官的官职体系里,是比杨安国的级别要低很多的。
而杨安国身为国子监主官,更是在馆职体系中级别极高的翰林侍讲学士,地位清贵,却被胡瑗如此当面奚落,颜面何存?
须知道,翰林侍讲学士可是很多文臣梦寐以求的“贴职”,是经筵官的首领,地位仅次于掌内制,有着“半步宰执”之称的翰林学士。
宋堂眉头皱得更紧:“胡先生管勾太学,素来方正,竟也作此意气之争?”
显然,杨安国的一面之词,可能并不是事情的全貌。
有些事情,可能杨安国当着这些监生的面不太好说,毕竟这些监生都是官员子弟,很容易往外传消息。
他也怕被人传出去当做笑柄,所以就刻意遮掩了一些信息。
第241章 你们现在就是监生了
“何止意气!”杨安国甩袖道,“他竟与本官立下赌约,言道三日之后,就在这国子监内,派人与我国子监监生比试一场!考校真才实学!”
杨安国说到此处,脸上又气又急:“本官岂能怯战?当场便应下了!可回来细想......”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前排那几个噤若寒蝉、眼神躲闪的监生,痛心疾首地一甩袖子:“这帮不争气的!指望他们去与太学那群学子,尤其是刘几比试?岂不是自取其辱,坐实了胡瑗‘国子监无人’之言?本官这脸面,国子监这最后一点体统,还要不要了?”
宋堂看着堂下,又看了看杨安国,有些无语。
——国子监要是真有体统,至于要他一个小小助教实际上负责起了整个国子监的教学任务吗?
而且,你见过哪家正经学校,整个学校一天来上课的就这么阿猫阿狗三两只?
恐怕随便找个乡间私塾,来上课的学生都比国子监人多吧!
杨安国的目光继续急切地在堂内搜寻,终于落在了后排的陆北顾和二程身上。
这三人气质迥异于那些纨绔监生,眼神清明,气度沉凝,一看便知是真正读书的种子。
“这几位是?”杨安国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宋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其中有两人他是认识的。
“这两位,是国子监博士周敦颐的高足,但不是我国子监的监生。”
听到“周敦颐的高足”,杨安国眼中喜色更浓......周敦颐学问精深,他是知道的。
程颢听到这里,知道躲不过去了,行礼后给杨安国介绍道:“在下程颢,这是舍弟程颐,这是好友陆北顾,我等三人均是赴京应礼部省试的举子,今日是一同来拜见濂溪先生,知道宋助教讲课,便拜见完一同来听课。”
好家伙,还是有举人水平的?
说出来丢人,要知道,国子监可是好几年都没出过举人了......
杨安国立刻趋前几步。
他对着陆北顾和二程拱手,语气热切:“本官翰林侍讲学士杨安国,忝为国子监判监事。今日之事,想必三位也听到了。”
“三位虽非我国子监监生,但濂溪先生乃国子监博士,三位在此听讲,也算与国子监有缘,可否请三位仗义援手,助我国子监一臂之力,挫一挫那太学的骄狂之气?此非为国子监颜面,亦是为濂溪先生正名!”
“毕竟胡瑗门下那帮人,平日可没少诋毁濂溪先生之学‘玄虚空疏’!三位若肯出手,一则解我国子监燃眉之急,挽回些许颜面;二则,不正是为濂溪先生之学正名,堵住悠悠众口的大好良机吗?”
杨安国深谙人心,最后一句“为濂溪先生正名”,精准地戳中了二程的软肋。
周敦颐之学,在太学那帮人眼中,确实被斥为‘玄虚’‘蹈空’,尤其是刘几那狂生,仗着胡瑗宠爱,更是屡有狂悖之言。
二程这时候都有些年轻气盛,而他俩虽然是作为哲学家千古留名的,但他俩的科举水平可也不白给。
对于太学那帮人,他们心里也早就很不舒服了,只是苦于没机会帮周敦颐出这口气。
程颢与程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动......为老师正名,这理由足够有力,不过他们心中还有顾虑。
程颢沉吟片刻,开口道:“学士容禀,我兄弟二人确非国子监监生,乃是家父早年便将我二人送至濂溪先生门下,随侍先生左右求学问道。此次入京,一为侍奉先生,二为准备明春礼部省试,若是我等以外地举子身份参与国子监与太学之争,恐名不正言不顺......”
“无妨!”
杨安国大手一挥。
国子监虽然理论上对于监生入学是有明确资格要求的,也就是必须是在京七品以上常参官的子侄。
但实际上,国子监始终是都留有后门的。
“你们从现在开始,就是国子监广文馆的学生了,同样是监生。”
所谓“广文馆”,指的是唐宋时期国子监下辖的预科性质的学校,始置于唐玄宗天宝九年,到了唐宪宗元和初年,西京广文馆定生员六十人,东都广文馆为十人。
而在大宋,国子监里同样有“广文馆”这个预科学校,是不固定学生数量的。
对于八品以下官员子弟以及特别优秀的平民子弟,他们虽然不能直接进入国子监本部,但可以进入“广文馆”学习,所以也被泛称为“国子监生”。
在真宗朝,因为京城里只有国子监这一所学校,所以入读国子监广文馆通常需要参加严格的入学考试或经由高官推荐。
到现在的仁宗朝倒是不用这么麻烦了,因为招收平民的太学崛起后,国子监广文馆已经没人了......
所以,陆北顾和程颢、程颐,光荣地成为了国子监广文馆仅有的三名学生。
杨安国把他们三个拉了出去,来到外面空旷的庭院角落里说话。
深秋的风卷着几片枯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寒意更甚。
杨安国搓了搓手,脸上急切的神色丝毫未减,甚至因远离了讲堂而更显迫切。
“三位贤才!”
杨安国再次拱手,姿态放得很低,全然不顾自己一身紫袍与翰林侍讲学士的身份。
“方才情急,有些话在堂内不便明言......胡瑗那老匹夫,今日在经筵之上,是当着官家的面,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国子监‘空有馆阁之名,实无育才之实,所养者皆膏粱纨绔,文章不通时务,策论不达民情,与太学诸生相较,如朽木比之栋梁’,官家当时虽未言语,但神色......唉!”
杨安国重重叹了口气,脸上半是羞愤,半是焦虑。
“胡瑗最后提出比试,美其名曰‘切磋’,实则就是要当着更多人的面,彻底坐实我国子监无人!这口气,老夫如何咽得下?国子监的招牌,难道真要砸在老夫手里?”
对方把话又说了一遍,都到这份上了,程颐也不好拒绝。
程颐沉声问道:“敢问学士,三日之后,比试如何章程?考校何项?对手又是何人?”
程颐深知太学人才济济,尤其是那个刘几,据说已连续数年在太学内部的考校中独占鳌头,更是明年状元的热门人选,绝非易与之辈。
杨安国见程颐问到了关键,精神一振,连忙道:“因为诗赋和论题评判标准难以确定,所以只较量贴经、墨义以及时务策这些好判定的。”
“至于对手,依老夫看,太学近来风头最劲者,便是那刘几!他必是太学派出的头号人选。”
他目光扫过程颢、程颐,最后落在一直沉默旁听的陆北顾身上,似乎觉得光靠大义名分还不够,又压低声音补充道:“三位如今已是国子监广文馆生员,若能在此次比试中扬我国子监之威,挫太学锐气,老夫必当重谢!”
“除了在国子监内,衣食住行均可享受直讲待遇,藏书楼可随意阅览,若有疑问,任意一位国子监博士本官都可以给你们找来解答,还有什么其他要求,只要本官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况且,不仅国子监上下感念,便是老夫在官家面前,也定会为三位贤才美言!”
程颢与程颐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哪怕是最不值钱的“衣食住行享受直讲待遇”,也意味着得体的棉袍、免费的吃喝、独门独院的住所、出门随叫随到的骡车。
至于其他的奖励,就更有价值了。
比如国子监那从开国积累到现在的海量藏书,以及那些领着国子监俸禄根本不来上课的大儒们。
所以从他们兄弟二人的角度来讲,为老师周敦颐正名这个理由已经足够有力,参与这等高规格的比试与太学顶尖英才交锋本身也是极好的历练,而杨安国开的价码也确实有诚意。
程颢看向陆北顾,眼神带着询问。
陆北顾心中念头飞转,随后微微颔首,示意程颢自己并无不可。
毕竟,国子监的藏书楼,以及那些从来都不上课大儒,其实都是极其珍贵的应试资源。
哪怕自己有着宋庠的教导,这些也是他考进士所需要的。
程颢得了陆北顾的默许,又见弟弟程颐虽面色严肃,却也未出言反对,便对杨安国作揖一礼,沉声道:“学士言重了,既是切磋,又事关濂溪先生清誉,我等三人愿尽绵薄之力。”
“好!好!好!”
杨安国闻言大喜过望,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愁云惨雾瞬间消散了大半。
“有三位贤才出手,老夫心中大石落定矣!这几日,国子监藏书楼三位皆可随意阅览。”
“宋助教!”
他转头对着宋堂喊道:“这几日便先由你全力辅佐三位贤才,务必做好万全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