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没想到,在这种关键时候,陆北顾竟然真敢站出来发表自己的观点!
而且,还是最难的哲学观点!
这要是不懂装懂,那可就真的贻笑大方了。
而陆北顾这副笃定的神态,却让众人有些拿捏不准......这是真有东西?
第228章 阴阳矛盾
松涛阁内,灯火煌煌,茶香氤氲。
曾巩对张载、二程新思路“缥缈近道”、“活泼似禅”、“简化了礼”的质疑,让气氛一时凝滞。
而刚才就在这种微妙的凝滞氛围里,陆北顾开口,让众人关注的焦点,转移到了他身上。
陆北顾口中的濂溪先生,指的是“北宋五子”之一的周敦颐。
在现代,周敦颐为人所知,主要原因是他那篇被选入语文课本的《爱莲说》。
但实际上,周敦颐作为哲学家的成就,是远大于文学家的。
他作为理学的开山鼻祖,所提出的无极、太极、阴阳、五行、动静、主静、至诚、无欲、顺化等理学基本概念,是二程和朱熹将理学这座大厦构建完整所必需的地基,更是构成理学学术体系的重要内容。
可以说,没有周敦颐的开创,就没有理学的诞生。
而在嘉祐元年这个时间点,“北宋五子”里面,相比于年轻一代的张载、程颢、程颐,年龄较大的周敦颐和邵雍的哲学思想,无疑是更加成熟的。
但邵雍的哲学思想,比较偏向于玄奥的谶纬之术,或者说......神神叨叨。
因此,周敦颐以《太极图说》为核心哲学体系,也是陆北顾在目前唯一能拿来背书,并且容易被众人所理解、接受的思想了。
“《太极图说》有言‘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然学生愚钝,常思这阴阳二气,何以能‘动而生’、‘静而生’?其内在之机枢,究竟为何?”
听着陆北顾的陈述,众人不由地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对濂溪先生思想,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松涛阁内,一时落针可闻。
青松社众人不管信不信,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陆北顾的“高论”。
“学生曾经反复揣摩,直到得高人教导,方才有所领悟。”
陆北顾从旁边摆放着的棋罐里分别拿起一枚黑棋,一枚白棋,将它们轻轻相抵。
“濂溪先生所言‘动静互根’,其‘根’便在这阴阳二气本身,而学生以为,太极流转,阴阳相生,这世间万物的阴阳,非止是两种不同的‘气’,更如同那楚人鬻卖的矛与盾!”
“矛利,故需盾坚;盾坚,故促矛更利。无矛之利,盾之坚无所显;无盾之坚,矛之利无所试。此二者,看似对立,实则互为依存,缺一不可。其对立之势,正是推动万事万物转变、相生的动因。”
陆北顾所言,自然是伟人著名的《矛盾论》了。
而关于《矛盾论》在中国古代哲学史中的思想起源,以及与各种古代哲学流派观点的辩经,陆北顾在现代便与姜星火反复讨论过,两人还共同署名发表了几篇学术论文。
如今一用,陆北顾当然不敢厚颜将其窃为己有,只是拿来抛砖引玉,促进儒学复兴运动的兴起,并将其尽力导向有利于百姓的道路。
但哲学思辨这种事情,总是能将普通人排除在外的。
所以哪怕青松社都是有文化的士人,可绝大多数人对于这番话,听后都是表现得一脸茫然。
唯有张载沉思片刻后,神情开始变得兴奋,他开口道:“愚尝苦思‘太虚即气’,气充塞宇宙,至实至动,然其聚散屈伸、升降浮沉之内在机枢,始终不得其门,今闻此论,豁然开朗!”
“阴阳二气,非仅为气之清浊两端,实乃一气自身所蕴之两种根本情状与力量,相反而相成,相摩相荡!正是此内在之‘矛盾’相激,方有‘动’之勃发,动极而力竭,则‘矛盾’之势转,促其归于‘静’之凝敛,静极复动,循环无端!”
“宇宙间,星移斗转,沧海桑田,万物生灭,莫不是此阴阳矛盾之气,交感、激荡、转化之结果,‘矛盾’者,实乃‘气化流行’之枢机,万物生生不息之原动力也!”
——啊?
陆北顾微微张大了嘴巴。
这是什么怪物啊?说一遍不仅能领悟到精髓,还能马上举一反三?
此刻,他终于认识到了顶级哲学家恐怖的思辨能力。
张载激动地踱步,旋即又猛然停住。
他直视陆北顾,抛出一个更深的追问:“然则,气聚而成形,物各有其性;气散而复归太虚,太虚无形,至静至一。若依‘矛盾’为万物化生之枢机,则气聚之时,矛盾显;气散归虚之时,矛盾是否亦随之消散?太虚之中,矛盾存否?若存,其状若何?若灭,则气之散入太虚,岂非归于寂灭死静?此与佛老‘空’、‘无’之说,又有何异?”
张载的追问直指“气本论”的终极问题。
作为本源的“太虚之气”与作为现象动力的“矛盾”之间,是何种关系?这个问题直接关系到其宇宙论,能否彻底摆脱佛老“空寂”本体的阴影。
“子厚兄问太虚之中矛盾存否,我以为,气聚成形,阴阳矛盾显,万物化生;气散归虚,阴阳矛盾隐,复归太虚之本然。太虚非空非无,乃气之本体状态。”
“此状态,非死寂,乃蕴含阴阳矛盾之潜能,如同水之能载舟亦能覆舟,载/覆此乃‘能’之两面,即是水之‘矛盾’潜能......常态之下,水波不兴,矛盾潜能隐而不显;遇风起浪,矛盾潜能显化为现实冲突。”
“故而太虚即气之本体,其本身即蕴含阴阳矛盾之无限潜能,此潜能乃一切气化流行、万物生灭之总根源。曰:太虚无形,矛盾潜蕴;气化有象,矛盾显行。此即‘体用一源,显微无间’!非但与佛老之‘空寂’迥异,更彰显宇宙生生不息之真谛。”
陆北顾巧妙地将“矛盾”作为“气”的潜能属性融入“太虚即气”的本体论中,尝试来解决张载的终极困惑。
张载的神情,变得若有所思了起来。
而在张载思考之际,程颢又开口问道:“吾辈常言‘心统性情’、‘仁者浑然与物同体’,天地万物一体之仁,乃吾儒根本,若依此‘矛盾’之说,万物皆有其内在矛盾,相摩相荡,此乃化生动力,吾深以为然。然则,此矛盾之相摩相荡,是否仅为力量之角逐、形式之更迭?其间可有‘仁’之生机、‘爱’之流行?”
第229章 王霸之辨
对于陆北顾来讲,他之所以要帮助张载完善“气本论”,是因为在陆北顾看来这套理论,完全可以演变成更有助于促进近代科学产生的思想。
因为近代科学,是绕不开对于宇宙本体的认识的。
而“气本论”,只要稍加引导,即可很容易地产生“去研究构成宇宙的‘气’里面到底有什么”的问题。
但程颢的提问性质就不一样了。
这涉及到了中国古代哲学里另一个重要领域,也就是“心性论”。
“心性感应,如见孺子入井,怵惕恻隐之心自然生发,此乃仁心之端倪。此‘心’感于‘物’,即孺子之危境,此‘感’岂非也是一种‘矛盾’之交感?”
“然此交感所生,非杀伐争夺,乃恻隐之仁!此‘仁’之生发,是矛盾交感之自然结果乎?抑或是超越于矛盾之上、调和矛盾之根本力量?”
“若矛盾为根本动力,则‘仁’之地位如何安立?‘浑然与物同体’之感,是矛盾调和之极致,还是超越矛盾之境界?”
程颢的诘问非常刁钻。
他直指“矛盾论”与儒家核心价值“仁”的关系,以及心性感通的超越性问题。
换言之,程颢非常担心担心过度强调“矛盾”的斗争性,会消解“仁”的绝对性与超越性。
对于现代人来讲,听到这个问题,可能会觉得一头雾水......什么“仁”不“仁”的,这玩意又不能当饭吃,似乎在生活中也没有发挥什么重要影响,所以没有太大的价值。
对于现代人来讲当然如此,因为现代社会,在高度发达的现代科技作为物质基础以及原子化的公民作为必要前提下,是可以靠法律来约束人的行为的,现代社会能够保证法律具有强制执行的效果,犯罪成本极高。
但古代并非如此。
古代想要单纯地靠法律来长期维持社会稳定,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就没有实现这一点的前提条件,所以任何王朝都做不到。
而古代维持社会稳定,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有一套能够形成天下共识的道德观念体系。
这套道德观念体系不仅百姓要认,士人也要认,这就需要在符合现实情况的前提下具有完备的哲学逻辑与正义性,否则是无法让人信服的。
而从孔孟以来,“仁”始终是中国古代哲学体系里最重要的几块道德基石之一。
所以任何哲学上的理论突破,都不能以动摇这些道德基石为前提,否则的话,整个社会都会出现人心惶惶、动荡不安的情况。
陆北顾思考片刻后,说道:“伯淳兄忧‘矛盾’或遮蔽‘仁心’,此乃护持根本之赤诚。但我以为,若论‘仁心’,无法离开‘天地之仁’。”
“天地生物之心,即是大仁。此‘仁’之流行,正在于阴阳矛盾之‘和’而非‘斗’,春生夏长,乃阴阳调和,生机勃发;秋收冬藏,乃阴阳转化,涵养生机。此即天地之仁,人得天地之中气,故能体认此‘仁’。‘恻隐之心’正是人心感于外物,其内在仁性与不忍之情此矛盾交感而自然生发之结果。”
“此交感所生之仁心,非否定矛盾存在,而是以仁心去认识矛盾、调和矛盾、引导矛盾向生生不息之‘和’转化。故‘浑然与物同体’之境界,才是洞察万物矛盾后,以仁心贯通所达至的境界。”
陆北顾没有真正去回答程颢的问题,只是用一个更大的命题,也就是“作为大仁的天地生物之心”,来包含了“作为小仁的个人之心”这个小命题。
通过告诉程颢,天地规律本身就存在着矛盾,来回避掉了“过度强调矛盾的斗争性,是否会消解‘仁’的绝对性与超越性”的问题。
之所以陆北顾选择回避,是因为随着历史进程的发展,这个问题,注定不会再成为问题。
任何哲学思维与哲学定义的产生,都是有其历史背景与物质基础的,“仁”也同样如此,而当历史进程不断向前,其物质基础不复存在,那么自然对现实的影响也就会极大地减弱了。
程颢毕竟年轻,思辨能力和思维逻辑还都远不上张载,所以一时半会儿,并没有从弯弯里绕出来。
他旁边的程颐却一直在凝神静听,此刻方才开口:“愚以为,此论若推及人伦礼法、历史兴替,则有根本之难。”
程颐言辞,直指核心:“《易传》言‘一阴一阳之谓道’,此‘道’即天理也!天理恒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日月运行,寒暑交替,自有其不易之序,此乃天理之彰显。言矛盾交感推动变化,此变化之‘迹’,愚不否认。然驱动此变化、规定此变化轨迹与极限者,岂非恒常之‘天理’?若只言矛盾之变,不言天理之常,则变化无根,流于诡辩,近乎告子‘生之谓性’、‘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之论矣!”
“更者,圣人制礼作乐,非凭空臆造,乃因循天理,洞察人伦自然之‘分’与‘序’。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五伦之分位,乃天理之节文,万世不易之纲常。”
“若依‘矛盾’之说,强调矛盾之转化、主次之变迁,则是否意味着此纲常伦序亦可随‘主要矛盾’之转移而更易?譬如,若‘民疲国弱’为当下主要矛盾,是否便可动摇君臣父子之根本大义以求速效?此岂非商鞅、韩非之术,舍本逐末,祸乱纲纪?”
程颐担忧的是“矛盾论”特别是“主要矛盾”的转化思想,会动摇儒家赖以立基的纲常伦理,将其降格为可以权衡变通的手段,甚至滑向法家功利主义的深渊。
陆北顾没有直接去解释,理学现在还不够成熟,如果硬要解释,那么很容易就把心学给提前引导出来了......但心学是极端不可控的儒学分支流派,很容易就发展成类似“狂禅”的形态。
在陆北顾看来,心学过于激进,理学过于保守,其实都不是最好的学问。
真正能够对华夏发展起到帮助作用的,应该是能够促进近代科学产生的,由宇宙观和物质观相结合的改良“气学”,以及真正让大量有知识的士人走向经世致用道路的“事功之学”。
陆北顾沉思片刻,先回应了程颐关于天理恒常与矛盾转化的问题。
“正叔兄捍卫天理纲常之恒常性,乃正本清源之举。然我以为‘天理’之恒常,非僵死之教条,乃宇宙人生根本法则之永恒性。此法则,正在于规定矛盾如何运动、如何转化、如何达至和谐。”
“日月运行,寒暑交替,其‘序’不变,此乃天理。然此‘序’之实现,正是阴阳矛盾依循特定规律不断转化之结果!三纲五常,人伦大义,其‘理’不变,如父慈子孝、君明臣忠之‘理’,此亦天理。然此‘理’之践行,必在具体情境中调和具体矛盾,如父严母慈之异,君威臣谏之别。”
“所以‘主要矛盾’之辨,非为动摇纲常根本,正是为了在纷繁世象中,更精准地把握践行天理之关键所在!譬如医者,明脏腑表里、寒热虚实之‘理’,此谓天理恒常,更需辨清当下病证之主要矛盾,是寒是热?在表在里?方能对症下药,调和阴阳,践行天理。”
陆北顾其实非常不愿意在忠孝仁义、纲常伦理这些概念里面打转,所以他应对程颐的诘难,与应对程颢是一样的,都是用辩证的眼光,把一个具体的问题上升到包含它的更大概念里。
眉头紧锁的曾巩听罢,却是忧心忡忡地问道:“然儒学之根本,在于修齐治平,在于经世致用!且不论佛老冲击,士林清谈玄虚之风日盛已令人忧心。观今大宋,积弊丛生,冗官、冗兵、冗费如三山,民力凋敝,国库空虚,外有强邻环伺。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范公庆历新政,本欲革除积弊,奈何阻力重重,终致夭折。其败,岂非在于未能妥善调和新旧之矛盾、未能把握根本之关键?”
他直视陆北顾,问出最尖锐的现实问题。
“贤弟言‘主要矛盾’、‘调和转化’,然则,依贤弟之见,当今大宋之积弊,其根本症结何在?何为‘主要矛盾’?是冗官之弊?是土地兼并之害?是北虏西贼之患?亦或是士风人心之浮华?”
“此诸多矛盾,孰主孰次?孰急孰缓?调和转化之道,是如商鞅般峻法严刑、强行变革?还是如孟子所言,行仁政、薄赋敛、深耕易耨,徐徐图之?”
“王霸之辨,在此矛盾丛生之际,究竟何者为先?何者为本?贤弟之‘矛盾’玄思,于此国计民生之实政,究竟有何裨益?”
曾巩的质问代表了务实派儒者的终极关切将“矛盾论”直接置于北宋最迫切的现实政治难题......再高深玄妙的哲学理论,若不能解决现实困境、指明治国路径,其价值何在?
第230章 国士之器
“咳咳......”
梅尧臣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咳。
而旁边的晏几道是典型的贵族子弟心态,他并不关心这些哲学命题,但涉及到庙堂之事,他就颇感兴趣了。
因此晏几道此时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端起茶盏却并未啜饮,只是看着盏中漂浮的茶沫,等待着陆北顾的回答。
陆北顾很清楚,这个问题不仅关乎他个人在青松社的地位,在欧阳修等人眼中的分量,更关乎他能否将自己带来的思想火花,真正楔入这个时代最迫切、最宏大的历史叙事之中。
“子固兄问得好!此问,正是‘矛盾’之说由虚入实、由玄思入世用的关键!”
陆北顾的声音很沉稳,没有丝毫慌乱:“欧阳公当面学生本不该妄言,然学生以为,庆历新政之夭折,其根本症结,恰恰在于未能清晰辨识、妥善处理当时国势中的‘主要矛盾’及其相互转化之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将声音提高了几分,字句清晰。
“何为当下大宋之积弊?表象是‘三冗’,是民疲国弱。然究其根源,此‘三冗’、此‘民疲国弱’,并非并列之弊,而是层层递进、互为因果之矛盾链!”
“其根本矛盾。”陆北顾斩钉截铁地说道,“在于承平日久、制度僵化所导致的国家事体与日益困窘的赋税基础之间日益尖锐的冲突!”
“此一根本矛盾,衍生出两大关键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