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33节

  而这种文风,其实平常人是不敢批评的。

  因为“宋初三先生”的主要阵地就是太学,而自庆历兴学以来的这十几年间,太学有很多大儒加入,近些年来,这些大儒在担任科举考官将这种文风渗透到整个士林的同时,还在不断地培养使用太学体的人才,令其成为了目前年轻举子群体里最主流的文风。

  所以,欧阳修要是想把“比古文体更古文体”的太学体给纠正过来,方方面面所需要面临的阻力其实是相当大的。

  梅尧臣轻叹一声,接口道:“永叔所言甚是,此风起于石介先生‘怪说’之余绪,后学不察其意,徒摹其形,愈演愈烈,已成痼疾。文章之道,当如《诗经》、《尚书》,贵在‘辞达而已矣’,岂能以晦涩为高?”

  “梅公此言得之!”

  欧阳修击节赞同,随后目光扫过在座几位年轻的面孔,包括陆北顾:“故而,老夫以为,革除时弊,正本清源,已刻不容缓!而最直接、最有力之处,便在明年的礼部省试!”

  “省试”二字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在阁内激起了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地聚焦在欧阳修身上。

  礼部省试,那是决定天下举子命运的头等大事,更是文风导向最权威的指挥棒!

  欧阳修此言,意欲何为?

  陆北顾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他穿越以来,所有的筹划、苦读,目标都指向这场即将到来的嘉祐二年春闱!

  欧阳修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神色却并无波澜,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继续道:“省试乃抡才大典,其主考官与副考官之选,关乎取士标准,更关乎天下文风之转向。老夫今日所言,亦是肺腑。”

  他放下茶盏,目光坦荡地看向众人:“老夫也不瞒你们,官家圣心烛照,然此事干系重大,人选至今尚未有定论。然,若天假其便,使老夫得掌此届省试文衡......”

  欧阳修的声音陡然拔高。

  “老夫必当力倡古文,黜落一切‘太学体’之浮华险怪!要叫天下士子明白,文章之道,贵在明理载道,贵在平实畅达,贵在言之有物!而非以奇僻诡谲之词句哗众取宠!老夫就是要借此一榜,一扫当下文坛之颓靡矫饰之风!”

  陆北顾感觉“轰”地一下子,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虽然早已知道历史上欧阳修会在嘉祐二年的科举中大力打击太学体,掀起争议巨大的“嘉祐贡举事件”,但当亲耳听到这位文坛领袖、未来的主考官以如此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宣言,明确表达出要借科举“一改士林文风”的决心时,那种历史的真实感,以及深深卷入历史洪流后扑面而来的冲击力,依然让他心神剧震!

  阁内一片寂静,只闻窗外隐隐的水声和远处街市的喧嚣。

  欧阳修这石破天惊的宣言,让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失语。

  沉默后,梅尧臣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提醒:“永叔,此志可嘉!然此举恐非议蜂起,阻力不小啊。”

  欧阳修闻言,朗声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豁达无畏,更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担当:“圣俞兄,老夫为文,但求无愧于心,为天下计,何惧蜚短流长?昔年韩愈振臂一呼,力挽狂澜于既倒,方有古文之中兴。今日文风之弊,尤甚于唐季!老夫虽不才,亦愿效法先贤,做这‘敢为天下先’之人!纵使千夫所指,亦在所不惜!”

  他目光炯炯,扫视着在座的青年才俊:“尔等皆是我大宋未来之希望,当知文章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切莫为一时浮名所惑,误入歧途。当务根本,砥砺学问,涵养正气,文章自然沛然莫御!”

  这番话语,既是对太学体的宣战檄文,也是对在座所有人的殷切期望和方向指引。

  松涛阁内,灯火通明,映照着欧阳修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庞,也映照着在座青年们或振奋、或凝重、或深思的面容。

  而就在此时,靠窗位置的张载,忽然站起身来。

  他说道:“以学生浅见,今日大宋之士林,所需涤荡之风气,非止‘古文体’而已!”

  “喔?”欧阳修抬头看着他,有些惊讶。

第226章 思想变革的前夜

  欧阳修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浓厚的兴趣:“子厚,此言何解?莫非对老夫欲黜落‘太学体’另有看法?”

  他以为这位来自陕西的中年学者,是要反驳他改革文风的主张。

  在青松社众人里面,之所以张载能表现得如此特立独行,并非因为他三十八岁的年龄,而是因为张载过去的履历。

  庆历年间,身在陕西的张载就曾向当时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主持西北防务的范仲淹上书《边议九条》,范仲淹亲自召见了张载,并让其担任幕僚。

  有着范仲淹的荐举,张载早就可以入仕了,但他非但没有选择入仕,反而回到了家里继续读书。

  张载在家读的书,跟绝大多数读书人读得也不太一样......他不研究用于科举的儒家学问,而是先研究了十年释、道之学,再转回来研究儒学。

  直到他自觉贯通儒释道三教之学,才开始考科举,而今年这一考,就中了举人。

  换句话说,做官和中进士,对于张载来说,只是想不想的问题而非能不能的问题,只要他想,那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所以在场的这些青松社社员,无论是年长还是年轻,都不敢小视张载,哪怕是欧阳修也不敢。

  “非也,欧阳公欲正文章之道,革除险怪浮华,学生深以为然。”

  张载拱手,语气诚恳,随即话锋一转,指向了更深层的问题:“学生所虑者,乃是我辈士人求学问道之根本路径!自汉武尊儒,董子倡‘天人感应’,后学之辈,遂将六经奉为圭臬,然千年以降,注疏如海,章句如林,皓首穷经者,几曾窥见圣贤本心?不过是寻章摘句,为前人作注脚,将活水源头,生生困死在考据训诂的泥沼之中!”

  张载此刻的感触,绝非无的放矢。

  他年近不惑,历经世事磨砺,深感汉唐经学注疏的桎梏。

  实际上,张载的这种感触,也并不是他一个人独有的......这种舍弃经学,向更深的哲学境界探讨天地至理的思潮,是从中唐的啖助、赵匡、陆淳首倡“舍传求经”开始的,他们试图越过繁琐的《春秋》三传直探圣人之意,这股新风经“宋初三先生”胡瑗“明体达用”、孙复力斥传注、石介倡“道统”的推波助澜,如今已如地火奔涌,只差最后的积蓄,新思想即可如火山爆发一般喷薄而出!

  而张载也正是踏着这些先贤的足迹,以更大的魄力,试图为儒学劈开一条直指宇宙本源的新路。

  他在几年前结束了对佛、道思想的广泛涉猎,带着批判与吸收的复杂体验重返儒家经典,胸中那股冲破樊笼的渴望,比任何人都要炽烈。

  张载语气渐激,仿佛压抑已久:“试问,孔圣删定六经,是为了让后人一辈子在字缝里打转吗?《易》言‘生生之谓易’、‘穷神知化’,何等宏大!《中庸》讲‘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何等气象!可如今呢?士子埋首故纸堆,斤斤计较于一字一句之得失,皓首穷经,却离那天地运行、万物化育的根本大道,越来越远!这与堆砌僻典、语意晦涩的‘太学体’,其弊虽有文质之别,然束缚思想、窒息新见之害,或殊途而同归!”

  松涛阁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蔡河的流水声隐隐传来。

  梅尧臣捋着浓密的胡须,曾巩眉头紧锁,程颢、程颐兄弟目光炯炯,唯有晏几道端起茶盏,脸上带着事不关己的淡漠。

  “天地何其广阔,万物之理何其精微!圣贤所传,其意旨当在探究这宇宙运行之根本大道,体察阴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的无穷玄妙!”

  “如同韩文公当年倡古文以反骈俪,涤荡浮华,今日之学,亦需效法先贤勇气,突破汉唐注疏之藩篱,直探六经本源,更要放眼于这浩渺宇宙,去寻求那贯通天地人伦、亘古不变的‘大道’!”

  张载再次望向窗外浩渺的夜空,仿佛那深邃的黑暗里蕴藏着答案。

  这正是张载思想的核心萌芽——对“气”作为宇宙本源的直觉。

  在钻研《周易》时,他已隐约感到,那充塞天地、化生万物的,并非虚无缥缈的“天意”或佛家的“空”,而是一种至实至动的存在,他称之为“气”。

  虽然张载“太虚即气”的系统理论尚未成熟,但这股寻求宇宙终极依据的冲动已澎湃于心。

  “此言,振聋发聩!”

  程颢霍然站起,开口道:“在下亦有同感!近日读《礼记·乐记》,至‘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之句,再思《孟子》‘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常觉心有所动,如鲠在喉,却又难以言明!”

  他双手微抬,像是在捕捉那无形的感悟。

  “这‘性’与‘天’,其间必有精微之理贯通!若只执着于字词考释,如何能窥见这心性通于天道的奥妙?这‘理’,必是活泼泼地,如春草萌发,如鸢飞戾天,存在于万物之中,亦存在于吾心之内!”

  年轻的程颢正处于思想最富灵感的萌芽期,他与弟弟程颐虽受学于时任国子监博士,那位以《太极图说》闻名的周敦颐,但此刻他的感悟其实更多的是源于禅宗心性论。

  这与此时大宋思想界的儒释碰撞密不可分......这种碰撞,此前陆北顾在四川与宝月大师和祖印禅师交流的时候,就已经明显感受到了。

  完成了以“立文字”为核心的升级的禅宗,在心性论和本体论等哲学领域里,几乎领先了儒家一个大版本。

  儒释交流,儒家学者借此机会开始大规模从禅宗思想中汲取养分。

  而暂时的落后,不意味着儒家永远在哲学思辨方面落后禅宗,反而刺激着儒家学者对于这种情况在学术上做出回应。

  而最先感知到这种时代变化并试图从各自的研究方向做出回应的,就是张载、程颢、程颐这些年轻学者。

  这个嘉祐元年的秋夜,正处在整个大宋思想界产生剧烈变革的前夜,只不过除了陆北顾,此时尚无人能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第227章 儒学复兴运动

  而程颢此刻对“心性”与“天道”贯通的强烈直觉,正是他后来“识仁”、“定性”等心性论思想的源头活水。

  他口中的“活泼泼地”,当然不是叠词装可爱,而是对这种内在生命活力与宇宙生机共鸣的生动描绘,远非后世理学里高度抽象的“天理”概念,反而是一种充满感性张力的生命体验。

  “兄长所言极是。”

  一旁的程颐神情严肃,腰背挺直:“然我以为,探求此‘大道’或‘天理’,非仅靠玄思冥想,更需在‘礼’中求之......《论语》云:‘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礼者,非虚文也,实乃天理之节文,人事之仪则也!”

  “圣人制礼作乐,非凭空而来,必是体察天地万物自然之序、人伦日用当然之则而成。如同日月运行、四时更替,自有其不易之常理。”

  “故格物致知,穷究物理,亦当从日用伦常、进退揖让之‘礼’入手,由具体之‘分殊’,方可体悟那普遍之‘理一’!此乃切实可行、步步踏实之途。”

  虽然是亲兄弟,但程颐的路径,与兄长程颢的灵性感悟明显形成了鲜明对比,也迥异于张载的宇宙论追问。

  他更强调“理”的客观性与秩序性,试图在具体可感的“礼”这个人世间最精密的规范系统中找到“天理”的具象化表达。

  这种重实践、重规范、强调“由分殊到理一”的思维特质,是他后来“性即理”、“格物穷理”思想的早期雏形。

  程颐这种对“礼”的极端重视,既是对佛老出世倾向的否定,也是对汉唐注疏脱离日用实践的反拨,试图将高远的“道”拉回人间,赋予其坚实的实践基础。

  欧阳修捋着短须,沉吟不语。

  他当然欣赏这些年轻一代的锐气,但作为毕生致力于古文运动与文学革新的文坛领袖,他其实更关注的是文风这些在未来几年有机会扭转的现实层面问题。

  毕竟,哲学层面的突破,对于现实的影响,是有严重滞后性的。

  一种哲学思想,从提出,到讨论,再到被思想界普遍承认,时间短则十数年,长则数十年,而欧阳修没这个时间了。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这些事情,只能由年轻一代来完成。

  但韩愈是欧阳修心中永远的榜样,不仅是古文先驱,更是《原道》中儒家道统的阐述者与佛老的批判者。

  所以,张载的这些话,也是能引起欧阳修共鸣的。

  欧阳修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带着方向性引导:“子厚、伯淳、正叔所言,皆有所见,发人深省,突破汉唐注疏之窠臼,直探本源,此志可嘉,勇气可佩。”

  “昌黎先生倡古文,亦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探求天地大道,亦当如此,需融会贯通,循序渐进,切不可好高骛远,流于空谈......文章载道,道在日用伦常,在社稷民生,此乃根本,不过。”

  梅尧臣温言道:“诚如伯淳所言,这‘理’应是活泼泼的。观‘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岂非天地间自然之理?活泼泼地,生机盎然。圣人之意,或在教人于此生机勃勃之世界中,体察那生生不息之仁心与天道。”

  不过,欧阳修和梅尧臣虽然认同张载、程颢、程颐这些年轻人在哲学层面的探索,但在场青松社的其他人,却并非都是这般认同。

  曾巩还是眉头紧锁,良久才开口道:“子厚兄所言‘气化流行’,虽新奇,然终觉缥缈,近乎道家。伯淳之‘活泼泼’,更似禅家机锋......至于正叔以‘礼’为天理节文,恐将圣人制礼之深意简单化了。”

  曾巩的观点,也代表了当时学界主流对这股新思潮的普遍态度。

  ——汉唐注疏的权威虽受挑战,但根基犹在。

  张载的“气”、程颢的“心性”、程颐的“礼即理”,这些探索在传统儒生看来,或失之空疏,或迹近异端,或过于刻板。

  毕竟,这些哲学家,此时也都年轻,思想尚处于萌芽期,并没有达到登峰造极的大成期。

  所以他们的这些本身理论体系就不完备,漏洞百出的思想萌芽,也很难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同。

  故此,对于这些青松社成员来讲,虽然都是主张,但却远不如欧阳修倡导的“涤荡太学体”令人认同。

  但从开始到现在,始终沉默不语的陆北顾不这么认为。

  他看到的,是华夏思想史的长河在此刻剧烈拐弯!

  张载那对“气”的执着叩问,程颢那灵动的心性感悟,程颐那严谨的礼学路径,这三股在历史深处刚刚涌出的泉流,虽方向各异,水势强弱不同,甚至彼此间还存在着微妙的排斥与吸引,在后世更是会分裂成“气学”、“理学”、“心学”等儒学的不同学术流派,但它们此时共同的目标,都是要冲垮汉唐注疏筑起的千年堤坝,为儒学寻找新的源头活水!

  这正是大宋儒学复兴运动的起点。

  他们此刻的探索虽稚嫩、非系统,甚至带着佛老交锋的痕迹,分野也已现端倪,却充满了筚路蓝缕的开创精神。

  而从时间上来讲,欧阳修、梅尧臣等人主导的古文运动,陆北顾注定只是被影响者,但尚未正式开始的儒学复兴运动,他却可以成为影响无数后人的重要参与者!

  因为陆北顾很清楚,古文运动,只能影响一时,而儒学复兴运动的结果,却会深刻地影响华夏往后数百年社会的方方面面!

  所以,面对曾巩等青松社社员的疑问,陆北顾开口了。

  “子固兄所虑,诚为持重之言,然学生窃以为,三位路径或有不同,气象或有宏阔灵动冷峻之别,然其志一也,皆欲凿破汉唐注疏之坚冰,引活水以溉千年儒林之焦土!”

  “此非标新立异,实乃返本开新、汲古求源之必然!如同江河奔海,虽有九曲,终归一途,这‘活水’何在?学生读濂溪先生所著《太极图说》有所感悟,今夜斗胆献丑,不知欧阳公可允否?”

  此时,非止欧阳修愕然一怔,便是张载和程颢、程颐等人,也是齐齐怔然。

  聚会开始之前,欧阳修问陆北顾有没有高论,不过是惯例调侃新入社的后辈罢了。

  而这年轻人始终一言不发,众人也不知道他是性格如此沉默寡言,还是肚子里没墨水不敢说话,但也都没人真正高看他一眼。

首节 上一节 133/402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