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其实有两个方案。
第一个方案是河北转运使周沆提交的,疏通和加固现有的河道,需要柴草一千六百四十五万束,人工十三万人,耗时五年;第二个方案是李仲昌提交的,堵商胡口把黄河分流到六塔河,需要柴草三百万束,人工一万人,耗时一年。
李仲昌是治河专家李垂的儿子,李垂曾上《导河形胜书》,而李仲昌又曾在工部任职多年,有着丰富的工程经验,所以文彦博和富弼权衡利弊之后,选择相信了他。
一方面是从钱上考虑,大宋财政危机非常严重,而李仲昌方案明显更省钱,完工时间也更快,能一年时间就做出政绩来。
另一方面是庙堂斗争,河北转运使周沆的方案,其实就是以前贾昌朝还在相位的时候提的修黄河方案,稳妥归稳妥,但文彦博、富弼是绝对不可能用的,否则即便成功也不是他们的功劳。
不过既然李仲昌已经搞砸了,那么在朝野巨大的压力下,文彦博和富弼也只能吞下苦果,并追究相关责任人。
而被罢相贬为大名府知府的贾昌朝,因为此前就反复上疏预警提醒了六塔河方案可能导致的后果,并且在大名府辖境内提前搞了相关的防洪、疏散措施,所以反而立功。
当然了,这遭大祸虽然文彦博和富弼私心作祟酿成的,但贾昌朝也不是什么好人,作为吕夷简的门徒,他从恩师那里学来的阴私手段多着呢......这不,一转头就勾结禁中右班副都知武继隆,指使两名司天监官员直接当着仁宗面给文彦博和富弼上眼药,声称正是因为国家不当在北方穿凿黄河,才导致圣体不安。
文彦博和富弼虽然事后把这两个司天监官员给整了,但还是吃了哑巴亏,仁宗因此起了重新任用贾昌朝的心思。
宋庠念完之后,将邸报推到陆北顾面前。
邸报是最新的,上面不仅有赈灾情况的摘要,还有份朝廷处置方案的简述。
令河北路各州府全力救灾;暂停黄河东堤一切河工;追查工程主持官员李仲昌、张怀恩等人责任;遣殿中侍御史里行吴中复、文思副使邓守恭勘察实情。
“此非寻常水患,乃人祸!”
宋庠问道:“若明年科举时务策以此为题,论六塔河溃决之失与河务善后之策,你当如何立意?如何剖析其败因?又如何条陈那‘务实可行’的善后良策?”
第220章 三易回河
宋庠的问题,看似是让他模拟科举策论,实则是在考验他对时局的洞察力、分析深度以及最重要的——在庙堂漩涡中保持清醒务实、又能切中要害的写作能力。
这其实比昨日那份景祐元年的试卷,难度陡增数倍。
当然,看起来还有条更取巧的路,宋庠跟文彦博关系很差,是不是痛斥文彦博在此事上的私心,更容易博得宋庠的青睐呢?
这个念头在心里刚刚出现,就被陆北顾按了下去。
宋庠不是贾昌朝。
宋庠持身守正几十年,朝野间最多也就攻击他在相位过于老成持重鲜有建树,没见有谁攻击过他道德败坏的,更没人说过他党同伐异。
像是吕夷简、贾昌朝一脉相承的那些阴私手段,难道宋庠不懂吗?
只是不屑为之罢了。
所以,还是要就事论事。
陆北顾的注意力,开始专注于“河务”本身这个核心议题。
“三易回河”是宋代历史的著名事件,但凡对宋代历史稍有了解的人,哪怕不了解“三易回河”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这件事情总该是听说的。
所谓“三易回河”,指的就是仁宗、神宗、哲宗三朝,三次试图强行引导黄河回归东流故道的治水工程,最终均因违背自然规律与工程技术缺陷而失败,导致本来人口粮食都位居全国前列的河北路经济衰退、民生凋敝,使得河北前线驻军数量和粮食自给率大幅下降,成为大宋亡国的因素之一。
而今年失败的六塔河工程,就是“三易回河”的第一易。
他的脑海中飞速梳理着已知信息......黄河改道北流的背景、六塔河方案的仓促上马、工程失败的惨烈后果、以及当下朝廷的初步反应。
“立意若仅论李仲昌等人贪功冒进、设计失当,或指斥文、富二相用人不明、急于求成,虽能切中部分要害,但失之偏颇浅薄,更易卷入党争攻讦,非但难获考官青睐,反可能引火烧身。”
他回想起宋庠昨日“体国经野”的教诲。
真正的要害,在于这桩惨祸所暴露出的,大宋在大型公共工程决策机制上的深层次痼疾!
这才是超越一时一地、具有普遍意义的“经世”之论。
思路渐渐清晰,陆北顾抬起头,目光迎向宋庠的审视。
“先生,学生以为,此策论立意当聚焦于‘河工决策之弊,在察之未审,任之未专,责之未明’。”
“哦?”宋庠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
“其一,‘察之未审’。”陆北顾的话语条理分明,“黄河改道,关乎百万生灵、千里沃野,其水文地理之变、工程利弊之较,本当由中枢各部会同熟悉河情的转运使、地方守臣,详勘细究,多方验证。然李仲昌一纸‘省费速成’之策,竟能压倒河北转运使周沆‘固堤疏浚’之稳计,仓促上马。此非李仲昌一人之能,实乃朝廷对重大工程之‘可行察验’流于形式,未能广开言路,兼听则明!”
陆北顾顿了顿,看到宋庠没说话,心中稍定,继续说道。
“其二,‘任之未专’。六塔河工程耗资巨万,征夫上万,干系如此重大,本当委任德才兼备、威望素著之大员坐镇统筹。然观邸报所载,李仲昌等人位卑权轻,恐难压服地方,协调诸州。且工程期间,朝中争议不断,掣肘甚多,主持者难免瞻前顾后,仓促行事以求速效,此乃朝廷在重大工程‘事权不明,主事者位卑力薄’之失。”
“其三,‘责之未明’。李仲昌等人渎职酿祸,自当严惩,然邸报所言‘追查’、‘遣使勘察’,皆为事后补救。学生以为,更深之弊在于‘事前权责不明’!若朝廷能于工程伊始,便明确主持者、参与者之权责范围,赏罚分明,使其知利害之重,或能稍抑其贪功冒进之心。‘功成则赏,事败则罚’,此乃常理,然‘罚’之依据,在于事前之‘责’是否清晰可循。否则,追责难免沦为形式,或仅止于惩办几人,于国事无补。”
轩榭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池水轻拍岸石的微响。
陆北顾这番剖析,没有纠缠于具体人物的功过是非,而是直指制度层面的缺失。
决策机制不明确、事权配置不合理、责任追溯不清晰。
这正是宋庠昨日所强调的“体国经野”之思,超越了简单的指摘,展现出一种建设性的、务实的视野。
宋庠捻着胡须,沉默了数息。
他原本以为陆北顾能点出“急于求成”、“用人不当”已是难得,未曾想此子竟能如此敏锐地抓住“决策机制”这个核心。
这已非寻常举子的见识,隐隐有了几分洞悉世务的味道了。
“立意尚可。”宋庠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但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那‘务实可行’的善后之策呢?灾情如火,流民嗷嗷,朝廷当务之急该如何?长远之河务,又该如何绸缪?”
这第二问,才是真正的考验。
空谈制度容易,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才是真本事。
陆北顾思索了片刻,解决方案的思考方向,无非就三个。
首先,黄河宽二百余步,六塔河才四十余步,强行把黄河的水导入六塔河泄洪,已经导致了原有的黄河东堤被冲垮,只有西堤尚算完整,肯定是要从河防本身上面来考虑。
其次,因为李仲昌的豆腐渣工程,靠近六塔河的百姓因此丧失生计者达三万户,齐、博、德、棣、滨五州之民都受到影响,可以说民生方面的后果极为恶劣,这些受灾百姓也不能不考虑。
最后,则是六塔河工程本来是出于省钱目的才搞的,如今非但没有省钱,反而要花更多的钱......未来几年,河北税赋要减免一百七十万石,才能保证河北百姓不起来造反,这就相当于“举天下所得以奉养河北”,所以大宋在财政方面的切实压力也要考虑。
第221章 骨正、肉丰、度精
“学生以为,善后当分‘急’、‘缓’二策。”
陆北顾开口道:“急策首在‘安民’,水灾之后常有疫病,当务之急,非是争论对错,而是全力赈济灾民,防止疫病流徙。朝廷应开仓放粮,施药防疫,安置流民,此乃收拢人心、稳定地方之根本。”
“其次‘固堤’,六塔河溃堤,黄河回归唐代故道已不可能,还是要顺应水流规律走北流河道。然此次溃决,必已动摇北流河道堤防根基,朝廷应即刻严令河北诸路,调集物资人力,不惜代价加固现有北流堤防,尤其是险工弱段,严防二次溃决,此乃亡羊补牢,保一时平安。”
“最后‘疏浚’,洪水退后,河道淤塞必甚,当趁冬春枯水之季,征发民夫或调厢军,大规模疏浚河道,清理泥沙,恢复行洪能力,此为缓解来年汛期压力之要务。”
宋庠点了点头,短时间内,陆北顾能想出这些最急需做的事情,已经算是条理极为清晰了。
然后,陆北顾又说道:“至于缓策,首在遴选真正通晓水文地理、工程营造之干才担任河防之责,赋予其勘察、规划、监督之实权,使其能专司其职。重大河工决策,必经其详细勘察论证,提出数策,供朝廷权衡。”
“其次明确事权,凡大型水利工程,必由朝廷委任重臣挂‘提举河渠’或类似之衔,持天子旌节,总揽全局,协调地方,专断机宜。赋予其临机决断之权,亦令其承担最终成败之责,权责一体,方可杜绝推诿塞责。”
“再次订立河工规制,自勘察、设计、施工至验收,各环节主事者权责需明文规定,所需花费亦应记录在案。工程成败,按责论赏罚,赏必厚,罚必严!尤其对于勘察不实、设计谬误、偷工减料、督造不力等,当有明确律条惩处,使后来者知所敬畏。”
“最后则是广储物料,预置预案。于黄河沿岸险要处,常设‘河防物料场’,储备木石、薪柴、草袋、铁器等,定额管理,定期查验更新。并责成地方守臣,预先制定不同水情等级下的防洪、抢险、疏散预案,操练民壮厢军,以备不时之需。”
陆北顾一口气说完“急缓二策”,感觉后背又隐隐渗出细汗......他提出的方案,制度设计是比较完整的,而且也尽可能地贴合了大宋的制度框架,肯定是具备一定地实际可行性的。
不过,最关键地方在于,这些能否入得了宋庠的法眼,能否体现出宋庠所要求的“度”与“深”。
毕竟省试的策论,评判标准,其实跟州试是截然不同的。
宋庠捻着胡须的手指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陆北顾脸上。
半晌,他那张惯常严肃的脸上,竟缓缓浮现出一丝极淡、却绝不会错辨的赞许。
“善。”
一个清晰而有力的字,打破了沉默。
宋庠踱回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邸报:“就策论思路而言,‘察之未审,任之未专,责之未明’此十二字可谓直指枢要。至于善后之策,条分缕析,亦非泛泛空谈。”
陆北顾心中一松,连忙躬身:“先生谬赞,学生惶恐。”
“不必过谦。”宋庠摆摆手,语气比昨日温和许多,“能思虑至此,已属难得。庙堂之上,多少人论及此事,或只知推诿攻讦,或空谈‘顺天应人’?”
紧接着,宋庠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提醒:“不过,你立意虽高,切中要害,行文之时,却需格外注意‘度’的把握。剖析制度之弊,切忌锋芒毕露,将矛头直指中枢宰执,当以‘痛定思痛,引以为鉴’为基调,将论述重心放在如何完善制度,避免重蹈覆辙之上。”
陆北顾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宋庠的深意。
这是在教他如何在策论中既切中要害,又保全自身,避免卷入漩涡。
因为在宋庠的视角看来,虽然陆北顾没写,但宋庠是不知道陆北顾是否明白,并且应该避开这些问题的。
他感激地再次深揖:“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必当慎之又慎。”
“嗯。”宋庠满意地点点头,“你便以此事为引,将今日所论之立意、剖析、对策,熔铸成一篇完整的时务策,不必急于求成,重在理清脉络,锤炼文字,务求‘骨正’、‘肉丰’、‘度精’。”
他指了指那叠邸报:“邸报其中细节或可参详,记住,为文如治水,需疏堵结合,既要直指要害,亦要留有回旋余地。”
宋庠这是在手把手地教导他,如何写一篇真正能在省试乃至殿试中脱颖而出的策论。
“是,先生!学生定当竭尽全力。”
陆北顾提起那支饱蘸浓墨的笔,凝神静气,开始在洁白的纸面上落下第一个字。
宋庠不再多言,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地扫过伏案疾书的年轻身影。
窗外,秋日的阳光穿过雕花木窗,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将少年专注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清晰。
书房内,只剩下笔走龙蛇时纸张与衣袖摩擦的细微响动,以及一种无声的、薪火相传的郑重感。
宋庠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此子若经此百日雕琢,嘉祐二年的春闱,恐怕真要搅动一番风云了。
一下午,只写了这么一篇策论。
陆北顾写完之后,宋庠又加以指点,数易其稿。
直到临近黄昏的时候,才结束今天的教学。
得知陆北顾晚上要去清风楼赴宴,宋庠没说什么,只道:“欧阳永叔性喜提携后进,见识亦广,多听,多看,多思,亦是进益,只是莫要饮酒误了事。”
“是,谢先生提点,学生告退。”
走出宋府,被黄昏的秋风一吹,陆北顾才感觉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其实,他与宋庠的每一次对答,都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今日这篇关于六塔河的策论,可谓是收获巨大,却也让他更深切地感受到科举之路走到接近尽头时的艰险。
省试和殿试的策论,远非仅仅是文采辞藻的比拼,更是对时局洞察力、政治敏感度和实用智慧的全面考验。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很偏西了。
距离戌时青松社的集会尚有一段时间,但东京城大,清风楼的位置虽已问明,仍需提前动身。
于是,他走出这片权贵聚居区,找了辆驴车。
想到即将见到那位名垂千古的文坛领袖、史家巨擘欧阳修,陆北顾心中不免有些激荡。
这位“醉翁”,在历史上不仅是文坛盟主,更以其刚直敢言和识人之明著称,今晚的集会,会是什么景象?又会遇到哪些青史留名的人物?
第222章 清风楼
“去朱雀门外街,清风楼,劳驾快些。”他坐到驴车上报出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