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有自信,只要有好的师资,他在学习方面的天赋,决不会比其他天才要差!
不过,机会虽然就在眼前。
可通往金榜题名的路,才刚刚开始,且注定布满荆棘。
他有点冷,紧了紧衣衫,辨认了一下方向,离开这片权贵聚集的地方后,在路边花23文铜钱雇佣了一辆驴车回到了天清寺。
第218章 圣火昭昭,圣光耀耀
翌日清晨,天清寺的晨钟在薄雾中回荡。
陆北顾在斋堂用过简单的素斋,怀揣着张方平写给欧阳修的那封推荐信,心中思考着。
“虽然有推荐信,但欧阳修位高名重,更兼主持《新唐书》编修,公务繁忙......我这般无名小卒贸然持信登门,纵使门房通传,恐也难得一见,反显唐突。”
“况且,青松社虽由祖印禅师引我入社,毕竟未曾亲见欧阳修,情分尚浅,还是需得一个相熟之人引荐方为稳妥。”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曾巩的面容。
曾巩乃欧阳修得意门生,关系亲近,由他引见,最为合宜。
主意已定,陆北顾便不再犹豫。
他小心收好推荐信,利用上午的时间,准备前往太平兴国寺寻曾巩。
昨天走了五六公里就气喘,让他深以为耻。
在这年头,医疗条件不行,那就更得加强身体锻炼,如此一来才能免疫力更强,争取活的更久。
所以陆北顾决定今天还是步行前往,顺便锻炼一下心肺能力。
出了天清寺,深秋的朝阳已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辨明方向,沿着昨日的路径向西再向北,进入内城。
进了朱雀门,过了汴河上的“州桥”之后,内城里官轿、马车络绎,公人吏员步履匆匆穿行其间,平民百姓反而不多。
不过,在向西经过兴国寺桥之后,气氛又是一变。
周遭的宗教气息明显浓郁了很多,内城西南角,是各种观、庙、寺的聚集区,这片区域的北面,就是陆北顾昨天去的御史台、开封府、中书省那片官衙聚集区。
而空气中除了惯常的炊烟、燃香、牲畜粪便等味道,还隐隐飘荡着一股陌生的,令人略感辛辣的味道。
陆北顾抽动了一下鼻子,被前方一处迥异于释道宫观的建筑吸引了过去,那里就是味道的来源。
那建筑位于斜穿内城南部的汴河北岸,整体规模不大,但形制奇特。
门墙不高,却非中原常见的朱红或青灰,而是用赭石色的砖石垒砌,显得古朴厚重。
最引人注目的是门楣上方,镶嵌着一个巨大的、线条简洁却充满力量的浮雕图案,正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火焰的形态并非写实,而是以一种抽象、升腾的线条构成,散发着一种原始而炽烈的神秘感。
门额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两个古朴的大字。
——“祆庙”。
门侧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奉敕建祠”的字样,显示着它是有着朝廷背书的。
“祆庙?”陆北顾心中一动。
他翻阅过一些杂记,知晓这“祆”字,指的是来自波斯的古老宗教祆教,又称拜火教,其信徒奉火为至圣光明之象征,也是《倚天屠龙记》里明教的原型。
没想到在东京城内,竟真有祆教庙宇。
庙门半开,里面似乎正在进行某种仪式。
不同于佛寺的梵音悠扬或道观的清静无声,从门内传出的是一种节奏独特、音调略显高亢的吟诵声,伴随着某种清脆的金属敲击乐音。
陆北顾按捺不住好奇,放慢脚步,装作路过,向门内瞥了一眼。
只见神庙中央,果然设有一座石砌的方形火坛,坛中赤焰升腾,跳跃不息,成为整个空间的绝对焦点。
坛前,一位身着素白长袍、头戴奇特高帽的老者,正高举双手,面对圣火虔诚地吟唱着古老的祷词,声音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沧桑感。
“祖尔......胡姆......巴尔萨姆枝......”
隐约间,捕捉到了一些祷词中反复出现的音节,不过他听不太懂。
陆北顾不由自主地心想道:“不如‘圣火昭昭,圣光耀耀,凡我弟子,喵喵喵喵’来的通俗易懂,这袄教不跟佛教一样入乡随俗的话,恐怕是难以广泛传播了。”
素白长袍老者身前,另有几位同样白袍的助手,手持形制奇特的铃杵法器,随着祷词的节奏轻轻摇晃、敲击,发出清越的声响。
庭院四周,稀稀落落站着一些信徒。
男子多裹头巾,女子则披着色彩鲜艳的纱丽,神情肃穆,双手交叠于胸前,目光紧紧追随着祭司的动作和那跳跃的圣火。
他们其中有不少汉人,但也有人面容轮廓深邃,鼻梁高挺,明显带有西域胡人的特征。
其中有一人,从侧后方看去,竟是有点眼熟,但陆北顾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穆而略带悲怆的氛围,与他们身上鲜艳的服饰形成奇特的对比。
火焰的光芒跳跃在信徒们虔诚的脸上,也映照着这座异域神庙的墙壁,墙壁上似乎还绘有一些关于光明与黑暗、善神与恶神斗争的壁画。
这一幕充满了异域风情和神秘色彩。
而因为站位关系,此时袄庙里,几乎所有人都是背对着陆北顾的,唯有素白长袍老者面对着庙门方向。
在察觉到了素白长袍老者投过来的目光后,路过此地的陆北顾不再久留,加快脚步离开了。
“万国辐辏,果然名不虚传。”他心中暗叹,“连这等远西之地的宗教亦能在开封城得一席之地,奉敕建祠,烟火不绝。”
这也让他对开封“海纳百川”的包容气象,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经过了此地,没走多远,就到了太平兴国寺。
这座寺庙,是宋太宗太平兴国二年,把重建后的龙兴寺改名而来的,寺内有译经院,特意请了不少高僧来从事经典翻译,后又成立了印经院,从事经典刻版印行,正处于平安时代的日本留学僧经常参访此寺。
当然了,大宋可不止这一座太平兴国寺,车神很慷慨,太平兴国三年就将‘太平兴国’之寺额,敕赐予天下无名之寺,多达数十座,因此各地都有同名寺庙,只是开封的这座最出名而已。
而此寺规模宏大,香火鼎盛,比清幽的天清寺热闹得多,寺内殿宇重重,僧人众多,前来礼佛的香客亦是络绎不绝。
陆北顾向知客僧打听曾巩兄弟的住处。
曾巩在这里挺有名的,或者说,他二十年前其实就已经名动开封了。
因此对于有文人朋友来找曾巩,知客僧并不意外,很快便指引他来到寺院深处一处相对僻静的僧寮院落,说道:“曾家几人都暂住在这里。”
陆北顾轻叩门扉,开口道。
“子固兄,陆北顾来访。”
第219章 六塔河案
门很快开了,曾巩一身半旧的长衫,面带笑容:“陆贤弟,快请进!”
其他几人不知道都在干什么,院落还挺安静的。
曾巩的房间内,桌上堆满了书籍文稿。
寒暄几句,陆北顾便道明来意:“子固兄,小弟此番冒昧前来,实有一事相求。”
他拿出张方平的推荐信:“此乃张方平张公写给欧阳公的荐书,只是小弟初至东京,与欧阳公素未谋面,恐贸然持信拜谒,失礼且未必得见。久闻子固兄乃欧阳公高足,情谊深厚,不知可否请兄台代为引荐一二?择一欧阳公得闲的时候,小弟再行登门拜访。”
“陆贤弟考虑周全,确该如此。”
曾巩没推脱,爽快应承:“欧阳公近来为修《新唐书》,常焚膏继晷,案牍公务也颇为劳形,白日确实难得闲暇......不过今晚戌时一刻,青松社在清风楼三楼有一场集会,有不少青年才俊都会出席,贤弟到时候可凭玉竹禅珠入场。”
倒是可以见识见识天下英雄了。
陆北顾开口问道:“不知清风楼在何处?”
曾巩反问道:“贤弟可去礼部贡院交家状、解状了?”
“去了。”陆北顾确认道,“便是东大街南边的那处?”
“对,从那里顺着东大街继续向西,经过西大街,在‘新桥’跨过蔡河往北走,这家正店就在蔡河与内城护城河之间的朱雀门外街上,临河而建,应该不难找......若是实在找不到就寻人问问,市井百姓应该都知道。”
曾巩笑道:“只是欧阳公性喜诙谐,又好饮,若得空而兴致高时,谈兴必浓,饮酒必醉,你可要做好喝很多酒的准备。”
这能理解,毕竟是写下了《醉翁亭记》的“醉翁”欧阳修嘛。
“好,多谢子固兄!”
陆北顾解决了这桩心事,又与曾巩交流了些备考心得,眼见日头渐高,他不敢耽搁宋庠那边的功课,便起身告辞离去。
他特意提前了一阵子抵达宋府所在的街巷。
遥遥望去,朱漆大门依旧紧闭,门前清净。
陆北顾没有立刻上前叩门,而是在不远处寻了块干净的石阶坐下,静静等候。
当未时的钟声响起,陆北顾才起身走到门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府上管事昨晚便认真嘱咐了门房,门房见是陆北顾,不敢怠慢,直接请了进来。
“有劳。”陆北顾颔首致意。
书房轩榭门敞,已经从午睡中清醒了过来的宋庠立于窗边,负手观鱼。
宋庠闻声转身,见陆北顾气息沉稳,显然不是急匆匆地卡时间赶过来,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学生陆北顾,拜见先生!”陆北顾深揖见礼道。
宋庠颔首道:“坐。”
书案上,文房四宝齐备。
而取代昨日试卷的,是一张邸报。
《说文解字》曰“邸,从国舍也”,在唐代,地方节度使在京城都设有邸,而到了唐代宗大历十二年,这些邸统一改称进奏院,负责人称进奏官,代表地方节度使呈报奏章、下达文书以及办理其他交涉事宜。
而进奏官们还有一项日常性的重要任务,就是及时向地方节度使报告朝廷发生的事件,这些信息都是以书面形式传递到地方的,称“进奏院状”,也称“邸吏状报”。
宋承唐制,同样设立了进奏院,不过进奏院就不是地方派人到中枢了,而是中枢专门管理的信息发布机构,正如《宋会要辑稿》中所载“国朝置进奏院于京师,而诸路州郡亦各有进奏吏,凡朝廷已行之命令,已定之差除,皆以达于四方,谓之邸报”。
大宋的邸报并非定期刊行,发行频率大概是一到五日之间发一份,得益于印刷术的进步,刊印的速度还是挺快的。
在内容方面,邸报刊登的主要是四方面,第一是官家起居情况;第二是官员的任免、升迁、贬谪、致仕、离世情况;第三是经过审核的奏章;第四是军事、科举、刑名方面的重要事件。
总而言之,邸报是大宋官员们了解朝廷动态最重要的手段,通常来讲,进奏院编辑的邸报初稿,先要经过门下省“判报”来决定稿件的取舍,之后报到两府,由两府相公共同审定“定本”,然后邸报才能以步递、马递、急脚递、水运递等形式向各地分发。
不过一些敏感的事情,经过门下省和两府层层审查,延迟发布会导致邸报的时效性大打折扣。
所以,开封城里还有不少私人小报在流传,以供没有资格阅读邸报的平民了解大宋的时事,而官员们其实也养成了先看小报再看邸报的习惯。
“昨日点你之弊,在于实务未深,行文之‘度’未精,今日便以不久前一件震动朝野之事为例。”
宋庠拿起邸报,翻到朱笔圈注处,念了起来。
“嘉祐元年四月,李仲昌等人堵塞商胡口黄河北流河道,使河水导入六塔河分洪河道,因河道狭窄不能容纳以至于决口,洪水肆虐,淹没民田、庐舍无算,溺毙人畜甚众,朝廷耗费巨万、征发民夫上万之工程,甫成即溃!”
六塔河工程吗?这确实是紧跟时事了。
陆北顾虽未亲历,但这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他在来开封的路上,就听人聊到过。
此工程由刚拜相不久的文彦博、富弼力主推动,旨在分泄黄河水势,减轻京东水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