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州学里消息并不闭塞,自然知道陆北顾骑的是骡子,也知道这“游街”并非朝廷定制的“夸官”,而是民心所向的自发行为。
陆北顾走到书案前,并未因这调侃而局促,他将那方银牌轻轻放在案上,恭敬地行了一礼。
“先生,学生......幸不辱命。”
短短几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州试夺魁,解元之名,没有辜负恩师在州试前那近乎严苛的考验和悉心教导。
李畋的目光在那方象征着州试解元荣耀的银牌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回陆北顾脸上。
“坐。”李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州试的卷子,老夫看过了。”
陆北顾依言坐下,心头微动。
虽然李畋不参与州试的出题和判卷,但以他在泸州州学的地位,自然能在贡院锁院结束后,第一时间看到自己想看的考生的答卷副本。
“你那篇《夜郎通货论》,老夫初看题目,便知此题刁钻,非熟读西南史地杂记、兼通古今商贸者不能为。你竟能化用于汉史,由古夜郎之闭塞,论及今朝,写的可谓是极为出彩了。”
“至于五道时务策。”李畋顿了顿,“条分缕析,务实可行,尤其是那‘茶社议价’之策......这些时务策深契朝廷求贤取士之旨,分量极重。你能得解元,此五策亦是功不可没。”
李畋端起案上的粗陶茶盏,呷了一口茶。
“老夫还记得,此前水灾刚过,你忧心粮价,那时老夫便说过,这泸川之地,豪强行事狠厉,州衙或束手或投鼠忌器。你后来以神话童谣为引,撬动韩家出手,虽涉险招,却也算解了燃眉之急,更印证了老夫所言‘让大户斗大户’之策可行。”
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了几分:“今日,你已是解元,名动泸州。然则,老夫当日在粮荒时问你的那个问题,你可还记得?”
陆北顾心头一凛,立刻明白恩师所指。
那是他正式拜师前,白沙先生在手稿考校之外,临时抛出的那道刁钻至极的现实考题——以《春秋》责帅论,剖析泸川粮荒中各方的责任与权衡!
陆北顾抬起头,迎向李畋审视的目光:“学生不敢忘。”
李畋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现在问陆北顾,当然不单单是问陆北顾是否记得,而是在点拨。
陆北顾继续说道:“今日学生侥幸中了解元,得此银牌,得此虚名。然则,学生深知,‘解元’二字,于州衙而言,是期许,亦是鞭策;于百姓而言,是荣耀,更是责任。学生心中所惧,并非前路艰难,而是惧、惧自己将来若握有那‘帅’之位、那‘权衡’之权时,是否还能铭记今日初心,是否还能坚守‘仁’‘义’之根本大道?是否真能不负先生所授‘史笔如刀’之警醒,不负今日这满城百姓的殷殷期盼?”
李畋那如同枯树皮般沉寂的脸上,终于缓缓绽开一个极其微小的、却真实的笑意,那笑意甚至连带着在他浑浊的眼底漾开。
“知道‘惧’便是好的!”李畋欣慰地说道,“你能有此一惧,便是老夫收你为徒,最大的欣慰!这枷锁,你要时刻戴着,它比这银牌更重,却也更能让你在未来的宦海浮沉中,行稳致远!”
他伸出手,并非去拿那银牌,而是轻轻拍了拍陆北顾放在膝上的手背,动作温和。
“州试夺魁,是你凭本事挣来的,值得庆贺。然则,礼部省试在即,大宋四百州,天下英雄何其多也?真正的科举高手,绝非区区泸州这些上舍生可比。”
李畋的语气再次严肃起来:“今日风光,不过一时,从明日起,收起所有心思,安心备考!老夫再最后教你十日,授你省试之精要,十日之后,你便可顺江东下,自去矣!”
“学生谨遵师训!”陆北顾起身,深深一揖。
他拿起案上那方沉甸甸的银牌,只觉得分量似乎比在州衙前接过来时更重了几分。
正如白沙先生所言,天下英雄,何其多也!
别的不说,光从科举实力角度,难道隔壁眉州断档第一的苏轼不够强吗?
可哪怕是苏轼这种人,面对这天下英雄,真的算最强的那一档吗?
显然不是。
不说章衡那种历史级别的应试怪物,学霸中的超级学霸。
就说一个在千年龙虎榜中经常作为反面人物出现的人,太学生刘几。
这位引领时代风潮的太学生,遇到了推崇古文体的欧阳修,因为浮夸的“太学体”而落榜。
落榜之后,刘几痛定思痛,直接自废武功,重新开始学古文体,仅仅两年后就卷土重来,改名刘辉,然后......一举夺魁。
把自己文体习惯彻底改变这件事,光是想想就知道难度有多高了。
而刘几不仅能改文体,而且改了之后马上就能用其考中状元,这是何等恐怖的学习能力?
在这种超级学霸面前,谁敢言无敌?哪个敢称不败?
而且,往下再数一档,“二苏”、“二曾”、“二程”这些,哪个又不是才华天纵,天赋几乎都要溢了出来?
就算是吕惠卿、王韶这些知名度稍逊一筹的,也个个都是通达时务的天骄。
而在千年龙虎榜上留下姓名,却不被后世所知的人物,更是全都是自己故事里那个独一无二的天才。
所以,想到这些,陆北顾几乎是一瞬间,就收起了心中滋生的骄纵情绪。
对于他来说,州试的荣耀已成过往,礼部省试的征程,已在眼前。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穿透窗棂,落在师徒二人身上。
一生教学履历光辉,带出过多位进士的李畋,对于自己这位关门弟子毫无保留,开始了最后的特训。
第181章 提前押题
李畋从书案后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架前,那几排高大的书架几乎顶到了房梁,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各种典籍、卷宗和手札。
他动作迟缓地从中抽出两本厚厚的大部头。
“哗啦”一声轻响,两本线装书册被放在了陆北顾面前的书案上。
书页边缘已有些卷曲磨损,显然是常被翻阅的旧书。
——《春秋墨义要览》与《礼记墨义要览》。
“省试之重,首在墨义。”
李畋似乎话说多了,声音变得更沙哑了:“此乃根基,根基不牢,纵有锦绣文章,亦是顷刻即倾。这两本书汇集了自国朝自官家登基以来,特别是庆历、皇祐年间礼部省试所出的《礼记》、《春秋》墨义真题及其精要解析。”
此前,合江县县学学正,曾经借给陆北顾三卷《礼记举隅》,当时就提到过《礼记墨义要览》这本书。
只不过对于当时的陆北顾来讲,这种礼部省试才能用到的书,实在是太难了,并不适合他,远不如用于速成的《礼记举隅》对于成绩提升的效率高。
而既然白沙先生这里有,又能直接指导,便再好不过了。
他翻开《礼记墨义要览》,只见里面小楷密密麻麻,除了大段大段关于《礼记》各篇章字词、名物、制度的精准释义,更多的是在题目旁细细批注着“易混淆”、“常考点”、“需辨析”等字样。
而许多地方,还有李畋自己的旁注,用更小的字写着与其他典籍的互证,或是对前人注解的补充。
显然,这本书属于李畋的“教案版”了。
“《礼记》乃礼乐制度之渊薮,亦是省试墨义之大宗。其精要在‘明器数,辨等差,通人情’。”
他随手翻开一页,指着一道题:“看此,‘诸侯未及期相见曰遇,相见于郤地曰会’。此题看似简单,考的是《曲礼》相见之名,然其背后关联的是诸侯邦交之礼制。若只死记定义,不明其所以然,一旦题目稍加变通,如问‘遇’、‘会’之别与‘朝’、‘聘’之异同,便易混淆。”
“此书集注,便在于帮你厘清这些名物制度间的经纬脉络,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尤其要细究《王制》、《月令》、《礼运》、《学记》、《儒行》等篇目,涉及治国、农时、教化、士人操守,皆为省试所重。”
陆北顾凝神细看,果然见那道题目的集注旁,用小字详细列出了“遇”、“会”、“朝”、“聘”的具体适用场景、礼节差异,甚至还引了实例佐证。
他心中凛然,意识到这看似简单的批注,背后是对整个礼制体系的深刻理解。
李畋又拿起《春秋墨义要览》,书页翻动间,一股更沉郁的历史气息扑面而来。
“《春秋》微言大义,一字之褒贬,荣于华衮;一字之贬斥,严于斧钺。墨义于此,重在‘明是非,别善恶,通权变’。”
他翻到一处明显被多次翻阅、书页边缘已发黑的部分:“此乃方才你我所谈‘责帅’之论相关集注,你既知此论之重,便更需深究其源流。”
陆北顾看到书页上罗列了数道关于“责帅”的真题。
“‘帅师不称师,何解?’。”
“‘《春秋》书‘晋杀其大夫先縠’,责在何人?’
每一题的集注都不仅给出答案,更引经据典,剖析《春秋》笔法背后的大义。
“《春秋》墨义,绝非孤立考校字词。”李畋喝了口茶,“它考的是你对圣人大义的理解,对历史兴衰的洞察,对现实政治的映射,欧阳修、宋祁、范镇、梅尧臣修《新唐书》力倡古文,在其中对《春秋》经义的尊崇与阐发,却是不遗余力......而明年的主考官,大概率就是修《新唐书》的这几位里面挑一个,而宋祁如今已经离京,所以也有可能是其兄宋庠。但不论是谁,省试命题,亦必受此风影响。”
听到这话,陆北顾刹那间怔了怔神。
——猜的这么准?
他当然能从记忆里得知明年的主考官是欧阳修,副考官是梅尧臣,并且能够以此投其所好,但这是作为穿越者的信息优势。
而身处时代洪流之中的白沙先生李畋,却能从官家为了与五代后晋时官修的《旧唐书》相区分,所大力支持修《新唐书》,以及用支持古文运动几人来主持修《新唐书》,这两件事情的政治导向,判断出明年墨义的题目重点,这眼光就实在是有够老辣了。
这里面的逻辑其实很清晰。
因为欧阳修等人都是宋代古文运动的主力军,所以他们不仅倡导“古文体”,还为了对五代十国时期“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之”的风气进行纠正,在修《新唐书》的过程中以春秋经义为核心,强调尊王攘夷、正名定分、诛乱臣、讨贼子、明君臣之道、辨华夷之防。
所以,这也注定了无论是谁当主考官,墨义的出题方向,都会围绕着这几个方面进行。
李畋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能够根据出题方向来提前押题。
这就意味着,对于礼部省试,陆北顾几乎是赢在了起跑线上!
两方面来讲,一方面是李畋基于多年的科举教学经验,这种押题的成功率,可以说是极高的;另一方面,是陆北顾完全规避掉了正常全面复习,所需要为“踩坑”而付出的时间成本。
对着限定范围内的内容认真学习、研究,远比所有内容全都学一遍,所需要的时间要少的多。
这也就让陆北顾,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走在正确的方向上,提升最多的成绩。
接下来,晨光熹微至暮色四合,除了吃饭,师徒二人几乎足不出户。
案头堆满了翻开的《礼记墨义要览》和《春秋墨义要览》,以及相关的《礼记正义》、《春秋三传》等原典。
李畋的教学方式极其严苛高效。
他不再长篇大论讲解,而是直接以真题为靶,围绕主要方向进行押题。
“《礼记·王制》:‘天子之田方千里,公侯田方百里’,此田制所本为何?与孟子所言‘井田’有何异同?”
“《春秋》书‘宋人及楚人平’,此‘平’字何解?与‘盟’、‘成’有何区别?隐含何种褒贬?”
“《礼记·月令》孟春之月,‘命相布德和令,行庆施惠,下及兆民’,此‘相’指何人?‘布德和令’具体指何政事?”
陆北顾的回答必须精准、简洁、切中要害。
一旦稍有犹豫、遗漏或理解偏差,李畋便会直接指出集注中相关段落,命他当场背诵、复述、辨析。
高强度的训练让陆北顾感到头脑如同被反复锤炼的钢铁,疲惫却异常清醒。
他不仅根据之前的基础,加深了海量的名物、制度、经文章句的记忆搜索能力,更在李畋的引导下,渐渐触摸到隐藏在字句背后的宏大体系。
第十日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书案上。
陆北顾刚刚流畅地辨析完一道关于《春秋》“讳国恶”原则的复杂题目,李畋罕见地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那本《礼记墨义要览》,翻到《儒行》篇的集注处,指着其中一段他亲手写下的朱批。
“儒有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
李畋将书轻轻推到陆北顾面前:“此书,连同那《春秋》集注,你一并带走,路上、入京后,时时翻阅,温故知新。其中所载,不仅是登科之阶,更是为人为官之箴铭。”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向自己的关门弟子。
“十日之期已满,老夫能教的,尽在于此。顺江东去,去吧,去会一会那天下英雄!”
陆北顾双手接过两本沉甸甸的集注。
他将它们小心收好,对着李畋,深深一揖到地,久久未起。
书斋内,唯余秋阳静默,墨香如故。
第182章 光耀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