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高悬在榜首的名字清晰地映入眼帘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贯通。
那是一种梦想照进现实的狂喜,是无数个日夜焚膏继晷的努力最终结出的硕果,更是对自己穿越以来所有努力最有力的肯定!
陆北顾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秋凉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澄澈的平静,只余下嘴角一抹难以控制的笑意。
他踏出了这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从此,他便真正拥有了通往汴京、叩问庙堂的资格!
周围认识或不认识的同学,纷纷涌上前来,拱手道贺。
“恭喜陆解元!”
“陆兄高才,实至名归!”
“咱们合江县学出了你,光耀泸州啊!”
卢广宇和黄靖嵇、朱南星、竺桢等合江县学出身的好友,也都被陆北顾这惊人的成绩给结结实实地震惊到了,从后面挤了过来。
惊叹、羡慕、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陆北顾一一还礼,举止从容。
“肃静!肃静!恭迎知州、判官!”
就在这时,衙役洪亮的唱喏声穿透了鼎沸的人声。
只见州衙中门大开,又一队身着公服的衙役鱼贯而出,分列两旁。
随后,两位身着官袍的官员在属吏的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
为首者气度雍容,正是泸州知州刘用,他身侧那位肤色黢黑的正是泸州判官李磐。
刘知州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被众人瞩目的陆北顾身上,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
他却并未立刻讲话,而是由李磐这个本次州试的主考官先上前一步。
李磐的目光也落在陆北顾身上,那眼神中包含着复杂的情绪,有作为主考官对杰出考生的欣赏,有作为伯乐见证璞玉终放光彩的欣慰,更有一种“此子果然不负所望”的笃定。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道。
“嘉祐元年,泸州州试,圆满毕矣!”
他微微一顿,目光再次锁定陆北顾,朗声道:“本州解元,陆北顾!”
“哗——”压抑的惊叹声再次响起。
这时候李磐抬手示意安静,继续说道:“陆北顾,泸州合江县人氏,年十七,州学上舍生。其帖经墨义,根基深厚;诗赋文章,才情卓绝;史论策问,尤见经世之才!《夜郎通货论》一篇,引证精微,立意深远,切中时弊,发人深省;五道时务策,条分缕析,务实可行,深契朝廷求贤取士之旨!本州解元,实至名归!”
李磐的这番点评不仅是对陆北顾成绩的官方背书,更是对他能力的极高赞誉!
尤其是点明了那篇震惊考官的《夜郎通货论》和分量极重的时务策,让在场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州学生,对这位年轻解元的实力有了更深的认知。
李磐说完,侧身一步,将中心位置让给知州刘用。
刘知州含笑上前,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却又沉稳得不像话的新科解元,眼中满是欣赏。
他温言道:“陆解元少年英才,一举夺魁,实乃我泸州文教之盛事!此番高中解元,不仅是你个人之荣,亦是我泸州士林之荣!”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带着些期许:“望你戒骄戒躁,潜心向学。明年正月,京城礼部省试,望你再接再厉,为我泸州争光!”
说着,他微微侧首示意。
一名书吏立刻捧着托盘上前,盘中赫然是一块银牌。
大宋与大明不同,在外部白银没有大量输入之前,银并非主流货币,也不作为常用支付手段,但作为稀缺贵金属其本身就是有价值的。
而通常来讲,宋代银锭形制源于唐代银铤的演变,以平首束腰形为主,两端平整,中间略内收形成束腰,底部常有蜂窝状孔洞,正面边缘分布丝纹......重量的话,大锭重五十两,小锭则有二十五两、十二两半、六两等规格。
这块银牌估计就是用银锭熔炼而来的,目测怎么都得有个几十两重了,具体多重不好说,因为下半部分陷在锦缎里看不出来厚度。
“此乃州衙所制,聊表嘉勉之意。”
刘知州亲手将托盘递向陆北顾。
李磐在旁边笑道:“陆解元,收此嘉奖吧!”
这一刻,万众瞩目。
州衙前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知州温和的勉励、判官赞许的目光、同窗们复杂而热烈的注视,以及手中那沉甸甸的荣耀象征。
陆北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激荡,双手稳稳接过托盘。
低头一看,只见托盘中的银牌刻着“嘉祐元年泸州州试解元”的字样。
第179章 跨马游街,倾城相贺
“望你以笔墨为舟,载青云之志。”刘知州又道。
陆北顾深深一揖,清朗的声音响彻在州衙东墙之下:“学生陆北顾,谢知州厚赐!必当谨记教诲,勤学不怠,不负乡梓所望!”
阳光洒在他深青色的学服上,也落在他年轻而坚毅的面庞上,映照着那方沉甸甸的银牌,闪耀着夺目的光芒。
“好!好一个不负乡梓厚望!不愧是救了我们的水窗陆郎!”
人群中不知是谁爆发出大声喝彩。
这声喝彩瞬间带动了氛围,州衙前的气氛彻底沸腾了!
如果说之前“十七岁解元”的含金量,震撼到的还主要是州学生,那么此刻,“水窗陆郎”这个称呼,顿时唤醒了围观的普通百姓的记忆。
不久前水灾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那危急关头陆北顾制造的“水窗”泄内涝、锁洪水,护住半城百姓的恩情,早已深深刻入泸川城无数人的心底。
此刻,恩人的名字高悬榜首,成为一州解元,这份荣耀与感激瞬间叠加、共振,化作山呼海啸般的狂热!
“陆恩公!请受小老儿一揖!若非水窗排涝,恐怕我一家老小早就无家可归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激动地挤出人群,颤巍巍地就要作揖。
而受益于陆北顾在水灾中挺身而出的城内百姓很多,他们不断地向前涌动着,无数双手伸出来,想要触碰这位年轻的解元,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陆北顾瞬间被汹涌的人潮包围,寸步难行。
饶是他再沉稳,面对这远超预期的、发自肺腑的狂热拥戴,也有些措手不及。
他只能不断拱手还礼,脸上带着真诚却也略带无奈的笑意,深青色的学服在推挤中已微微凌乱。
几位同学本想上前护住他,结果也被这股狂热的人潮冲得东倒西歪。
崔文璟看着被百姓发自内心拥戴、光芒万丈的陆北顾,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最终化作一声深长的叹息,默默离开。
“让让!让陆解元透透气!”
“乡亲们!莫挤坏了陆解元!”
“这样不行!陆解元怕是连州学都回不去了!”
计云奋力挤到陆北顾身边,扯着嗓子喊,但他的声音立刻被更大的欢呼淹没。
他急中生智,猛地跳上一旁小贩的推车,不顾目瞪口呆的小贩,对着人群说道:“诸位父老乡亲!陆北顾中了解元,乃我泸州盛事!当贺!然此地狭小,陆解元寸步难行,岂是待贤之道?”
听了他这话,另一个牵着骡车来卖吃食的小贩,把他的红骡从车上解了下来,大声喊道:“我出骡子,不如请陆解元绕城游街一圈再回州学,以彰其荣,以慰民心!如何?!”
“好主意!”
“游街!游街!”
“对!让全城都看看我们的解元郎!”
人群爆发出更响亮的附和声,根本不容陆北顾有任何推辞。
他们不由分说,几乎是半推半架地将陆北顾扶上了红栗色骡子的背上,而出骡子的小贩则在前头牵着缰绳。
“陆兄,盛情难却喽!”
周明远在下面挤眉弄眼,又带着兴奋喊道:“快!给陆解元开路!游街!游街夸官喽——!”
第一次进士游街始于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这一年,蔡齐在殿试中表现出色,被宋真宗钦点为状元,宋真宗对蔡齐非常喜爱,所以特赐他御马一匹,并派禁军侍卫清道,使其跨马游街于汴京御街,谓之“夸官”,并逐渐演变为一项固定的仪式,即“跨马游街”或“御街夸官”。
从那时算起,距今也不过四十年而已。
而仅仅是州试考中解元,又不是考中了状元,按照常理来讲,是不可能享受游街这种高规格待遇的。
但架不住陆北顾此前水灾中挽狂澜于既倒,得了泸州民心啊!
如今他高中解元,百姓又是主动要求的,所以衙役们见知州和判官都含笑默许,甚至带着鼓励的神色,便也都乐得顺水推舟,不仅不阻止,反而主动手持水火棍在前方开道。
人群自发地簇拥在红骡两侧和后方,形成一条不断壮大、喧腾的人流长龙。
而这条长龙走的很慢,消息却传的很快。
街道两旁的窗户纷纷打开,很多泸川城内的市井百姓探出头来,抛洒着花瓣,甚至有人临时撕了红纸当彩条扔下来。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整个泸川城仿佛都被点燃了。
今日,泸川城万人空巷,只为争睹这位少年解元的风采。
陆北顾骑在骡上,手中还捧着那方沉重的银牌,看着眼前这完全失控却又充满真挚热情的场面,心中百感交集......有感动,也有几分啼笑皆非的无奈。
而但凡上过舞台的人都知道,人在台上,其实是不太能看清楚台下观众的。
所以陆北顾此时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挺直了腰背,脸上露出笑容,端着银牌向道路两旁不断欢呼的百姓频频致意。
“陆解元!看这里!”
“陆郎君好俊秀!好风采!”
“祝陆郎一路高中,连中三元啊!”
红骡在欢呼的人潮中缓缓前行,陆北顾端坐骡上,深青学服与骡子的红鬃相映,银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环顾着这满城为他而沸腾的景象。
他看着一张张激动、喜悦、充满期盼的脸庞。
他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意气充盈在胸膛中。
陆北顾微微昂首,秋日高远的晴空下,仿佛已能望见那条通往汴京的青云之路。
一种睥睨今朝、展望未来的壮志豪情油然而生,心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那脍炙人口的诗句意境。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如此绕城一圈,回到泸州州学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百姓们依依不舍地散去,陆北顾也下了骡子,给提供骡子并且一直在前面牵着缰绳的小贩认真写了赠字,才进入州学大门。
随后,陆北顾没去膳堂,也没回自己的学舍,而是直接前往白沙先生的住所。
陆北顾在檐下略整衣冠,这才轻轻叩响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进来吧。”李畋那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第180章 天下英雄何其多也
陆北顾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柔和,李畋正坐在书案后,并未如往常般埋首书卷,而是似乎在等他。
“回来了?”李畋笑道,“跨马游街,万人空巷,感觉如何?”
他故意用了“跨马”二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