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82节

  杨博缓缓睁大眼睛,整个人被重锤了一般。

  商屯是毒药,为了不让九边渴死,只能饮鸩止渴!

  杨博与翟銮巡视九边,九边自然给朝廷命官看好的,不好的藏都来不及呢,怎会让翟銮知道?

  杨博忽觉无比可笑荒唐。

  “屯一分,是一分...呵呵。真应杨慎那句话。”刘天和说着,望向槅窗外残花败柳。

  在场二人,心知肚明杨慎说的哪句话。

  国家养士百五十年。

  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第五章:拉人下水(求月票!求订阅!)

  杨博心跳如擂鼓!

  但杨博拿不准刘天和是什么人,不想这份热血被他人利用,只静静看着刘天和。

  刘天和深吸口气,

  “我前半生如圣人言,十五志于学,三十为官,勉强算是立于世。到了四十岁,圣人说不惑,我反而疑惑更多了。如今已六十岁...”刘天和苦笑捏了捏耳朵,“耳顺?是因无逆耳忠言了?”

  “刘尚书,您今日找我来说这些话是为何?”

  杨博目光灼灼看着刘天和。

  刘天和复转身背对杨博,

  “我只是和你说说话,你去吧。”

  杨博揣着一肚子疑惑行出值房,职方司的文件浩如烟海,埋头苦干一辈子也处理不完,杨博做完当日份内的事再不多做,他惦记去找“赵兄”聊聊。

  “赵兄”常有惊人之语,所思所想杨博闻所未闻,想他少读经史,往来无白丁,之乎者也的话常听,可如“赵兄”这般屡屡口吐妙言,少有。奇哉~怪哉!

  杨博猜测,莫非与“赵兄”没读过四书五经有关?

  职方司主事杨博踩进“高记牙行”,高冲一见,立马惊喜道,

  “杨大人,您总算来了,老爷在等您呢!”

  杨博倍感疑惑,被高冲引到牙行后室。高冲笑道:“老爷真是神了!算到您会来!”

  杨博嗤笑:“三天两头我便来一次,还用得着他算?”

  “杨主事!”一见杨博,郝仁起身深行一礼,上前扶住杨博,“您快请坐!”

  杨博上下打量郝仁,“赵兄,太阳打西边出来。你今儿想起我是六品官了?”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来,喝茶。”

  郝仁立在杨博身边为其倒茶,杨博瞧郝仁好一会儿,忽得笑了,他发现这位“赵兄”有趣得很。

  接过郝仁奉上的茶碗,一股奇香飘散而来,上等朱兰熏出来的龙井,杨博怔住,随后立刻起身,拔腿便走。

  “唉唉唉!杨大人!您这是何故啊?茶还没喝呢!”

  郝仁忙拉住杨博,杨博不顾郝师爷,径直要走。郝仁没招,顺势一屁股坐地上,紧抱杨博大腿,脸贴在杨博腿上,作无赖样。

  杨博抖腿,

  “你松开!”

  “不松!”

  “松开!”

  “不!”

  秀才怕流氓,杨博被闹得没办法,

  “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咋不喝我的茶。”

  杨博冷笑,“我敢喝吗?平日喝你几口水,恨不得欠你万两银子,要是饮下这口茶,你不得要我命啊!”

  郝仁无比委屈:“杨主事!杨大人!杨兄!您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罢了罢了,”杨博摇摇头,“我可以听你说,但你也要替我解一事。”

  “一言为定!”

  “你起来吧。”

  “不起。”

  杨博:“???”

  “您先喝茶。”

  杨博深吸口气,拿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下,喝的比断头酒还悲壮。

  “嘿嘿。”见杨博喝了,郝仁拍拍屁股起身,杨博认命坐下。

  咋有这种人呢!

  不对,这是个人吗?

  “说吧。”

  “我这事长,您先说吧。”

  杨博点点头,将刘天和之事和盘托出,郝仁无官无职,与他说无妨。

  郝仁听得心动,

  这不是巧了?!

  “杨大人,您...”

  杨博忙抬手打断,“你再这样我真走了啊。”

  “成成成,杨兄,我的好哥哥。”郝仁贱兮兮,“你是想问刘天和是何许人?”

  “非也。”杨博道,“商屯若非要做,我想能不能做好点。”

  郝仁诧异看向杨博。

  “这么看我做什么?”

  这事难如登天!

  趋利避害,是人之天性。

  而杨博所要做的事,是与天性相悖,反人性的。

  聚宝盆就在那,你不让别人挣钱?这扯不扯。

  郝仁:“好哥哥,你我兄弟心有灵犀,要说的是一件事。”

  “哦?”杨博多聪明啊,惊道:“你要商屯?”

  说罢,皱眉看向郝仁。

  郝仁直接隐去何以道的存在,“是,若能开商屯,我也想试试。”

  想到郝仁的背景,杨博徐徐道:“你讨出盐引倒是不难。”

  听出杨博的略微疏远,郝仁准备好好把这事掰开揉碎了说。

  “杨兄,商屯是上边的政策,又不是我要开的,那商屯都在那了,谁屯不是屯?”

  杨博脸色好看不少,

  “你这说得是。”

  “开中为何做不下去?前首辅杨一清为何复行开中也失败了?”

  杨博:“还能为何,盐引被别人讨去了。”

  官府出盐引和皇亲国戚出盐引,是天差地别的两件事。

  一个是有法律约束并有政府信用的凭证。

  另一个则属于私人性质的,完全没有约束,卖出什么价都行。问题在于讨盐引的不止一人,你卖的价格高,我卖的更高,所以盐引在极短的时间内价值飙升,直到商人无利可图,纷纷退屯,终致九边屯田完全崩溃。

  “是啊,人家找皇帝讨盐引就是为了挣钱的,挣得越来越多有什么错?”

  杨博坐直身子,看向郝仁,“你今日怎么总与我反着来?”

  郝仁正视杨博双眼:“杨兄,是你与这世道反着来。”

  杨博怔住。

  “你有匡清天下的抱负,我佩服。可你总不能要求天下人人与你一样吧,若人人有此抱负,还有秦汉唐宋元的事吗?

  杨兄,你想做事就要接受所有人,用我家老爷的话说,叫受国之垢。”

  何以说杨博是世间少有的聪明人,

  聪明人能自己想明白事,同样也听劝。

  郝师爷只要把事点透,杨博就听进去了。

  杨博自己抬手倒茶,顿了顿,也给郝师爷倒了一碗。

  “开中法溃于私讨盐引,这群人可不可恨?可恨。但咱们光说他们可恨没有用,得想明白他们为啥这么干,不然这事还会再发生。

  杨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杨博嗓子发干,喝光一碗茶:“你这话说得通透。”

  “人家讨盐引是要挣钱的,不然,讨这盐引做什么?至于天下是否洪水滔天,人家可不管,雪花银装口袋里比啥都强。”郝仁滔滔不绝,“杨一清重行开中法那次,盐引卖价越来越高,最后盐引卖不出去,他们靠强权逼着商人买,逼死多少富商?”

  郝师爷抽丝剥茧,一语中的。

  私讨盐引是个击鼓传花的游戏。

  比如说,有皇后、太监、勋贵三人讨出盐引。商人正常从官府买盐引花费一两,但盐引数量有限,为了能快些拿到更多的盐引,便从皇后手中以五两买过盐引。

  皇后卖价五两,勋贵卖价十两,因为盐引数量固定,物以稀为贵,价格自然可以炒的更高。商人只好忍痛从勋贵手中花十两购入盐引,到这时候商人已经不赚甚钱了。

  盐引不剩几道,只差太监手中的盐引没出。按照市场逻辑,这盐引价格是不是应叫的更高?问题是,商人买不起了。太监不能眼睁睁看着盐引砸手里,可降价万万不可能,不然这盐引岂不白讨了?于是就强逼商人买。

  随之产生的最严重后果是,没人信官府了。

  但私讨盐引再卖出属于私人行为啊,怎会扯到官府?

  当然和官府脱不了干系,皇帝不把盐引给别人能有这事吗?

  等于说在开中法又加了一道环节。

  郝仁幽幽道:“杨兄你不必太担心,经前一次胡闹,只怕朝廷开商屯,商人未必愿意来呢。”

  杨博按住狂跳的太阳穴,

  “听你一席话,应有更惨的事。”

  “请杨兄明示。”

  “怕是要玩火自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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