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81节

  高福意有所指道:“断想不到你在夏阁老心中如此重。”

  郝仁闻到不对劲:“高大人,此话怎讲?”

  高福盯着郝仁看了看,这小子除开一肚子坏水外,他没瞧出有何特别的。

  “夏阁老没与你说,我也不便挑舌,你自去问他。”

  “好吧。”

  高福严肃不少:“说事。”

  郝仁从怀中掏出一万两银票,何以道给他的八千两一文都没贪,自己还贴补了两千两,没办法,钱要通神,若能把高福拉下水...呸呸呸!不是!若能说动高福,花多少钱都不嫌多。

  万两银票是厚厚的一沓,郝师爷本想换成银子看着更有冲击,无奈没太多时间。

  高福脸色不好看:“你这是什么意思?”

  可高公公的视线没离了银票。

  这可是一万两啊!

  哪怕是大牌子,也不敢说这是个小数目!

  郝师爷真诚道:“高公公,我想找您讨个盐引。”

  高福皱眉:“盐引哪是这么好讨的?”

  说罢,呷了口茶水,惊道:“上等龙井,茶不错啊。”

  郝仁讪笑:“哪能给您喝不好的茶。”

  “你小子。”

  茶叶与夏府的茶同出一脉,郝师爷小手不干净,上等龙井是从西暖阁顺的。

  高福前一句话让郝仁心中一松,

  果然,宫内早知道边境要商屯的事。

  何以道说自己是第一个进京的,这消息京城唯有他知道,纯属放屁。

  还有,高福说盐引不好讨,并非不能讨。

  有缓!

  郝仁顿了顿,将何以道的事全盘托出。

  何以道是这条线上的金主,运输、屯田、卖盐全要靠他,郝仁反而是这条线上最可有可无的,他只溜缝儿。

  听过后,高福开口道:“对这人不是知根知底,挣多少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稳啊。”

  “您说的是,我还要探探他。”

  “嗯,”高福用鼻子嗯了一声,“不听话便弃了,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商人还不好找吗?”

  “大人,您的意思是?”郝仁大喜。

  高福摆摆手:“我该回宫了,陛下还等着我伺候呢。”

  郝仁知道今天只能谈到这,忙起身相送,争抢半天,都没把银票塞进去。郝仁灵机一动,找来高福的干儿子,让他揣着,见小太监拿住银票,郝师爷才算放心。

  目送高公公上轿回宫,郝仁摩挲着麻衣,发出“沙沙”声。

  心想,

  高福是不放心啊。

  也是,他是这条线的最上头,何以道是这条线的最下头,中间全是空的,如盖房搭屋,现在只有个空架子,还得往里填。

  九边,兵部,商屯...职方司。

  郝仁回身问高冲,

  “杨主事今儿个来了没有?“

  高冲从柜台后探出头,

  “没来,今个没瞅着。”

  郝仁气道:“要他的时候,反而没影了!”

  ......

  兵部内秋菊、冬菊一概败得干净。

  职方司主事杨博本想办完今日军务去牙行坐坐,却突然被兵部尚书传去。

  立于兵部尚书的值房外,杨博稍显局促。

  这地儿熟悉又陌生。

  张瓒任堂官时,兵部上下大小机务决于杨博一人,整日出入值房自不在话下。

  等到王廷相接任后,杨博再没来过这。杨博曾想为顶头上司王廷相出谋划策,无奈王廷相没功夫见杨博,当然也有杨博与张瓒牵扯太深的原因。

  如郝师爷所料,杨博在兵部内混得不好。

  并非是因杨博处理机务的本事不在,反而他更加洞若观火,杨博在兵部被孤立,是因其犯了官场中最大的错误。

  他把第二看重他的张瓒给卖了。

  不仅如此,又在南苑秋狝时,插郭勋一刀!

  张瓒一倒,杨博便升官。寻思这么久,兵部上下官员寻思过味了,说句不好听的,这不是卖主求荣吗?

  谁都能倒张瓒、倒郭勋,唯独你杨博不行!

  “惟约?”兵部值房内传来一道温雅的声音,“进来。”

  “是。”杨博走入,“下官拜见刘尚书。”

  曾任南京户部尚书、现任兵部尚书的刘天和踏入耳顺之年,其人耿介正直,识智广博,少时锋芒毕现,老时沉稳内敛。

  不像张瓒那般咄咄逼人,也不像王廷相那般偏执,妥妥一位温润如玉的儒翁。

  任谁都看不出,这是曾让吉囊闻风丧胆的儒将!

  刘天对杨博语气亲切,

  “翟大人向我极力推荐你,百闻不如一见,惟约果然是人中翘楚。”

  杨博生得挺拔英武,立于人群中出类拔萃。

  “我这有一份邸报,你先看看。”

  杨博领命。

  杨博扫视邸报时,刘天和仍看着杨博说话,

  “职方司要绘制天下舆图,你所制的九边舆图我看过了,实在挑不出任何毛病。以往的职方司舆图照着九边实有差别,我们前线打仗的多半不用,你这舆图万无一失,每一处都校准了。

  厉害,真的厉害。你这么厉害的,我见过的是第二个,头一个也姓杨。”

  杨博眼耳口并用,回道:“刘尚书说得想必是杨慎吧。”

  刘天和眼中难掩欣赏。

  “是他。”

  杨慎是杨廷和之子,杨廷和是大礼议的另一主角,死活不让嘉靖认亲爹,后罢官归乡;其子杨慎触怒嘉靖,也被杖责罢官,现在云南永昌卫趴窝呢。

  杨博一身傲骨,不喜与别人比较,转了个话头,

  “下官都看过了,此事万万不可行!”

  “你随翟大人巡视九边,你应该知道,九边耕地废驰,军粮要从中原运,往来粮食要过多少人的手?沿途损耗自不必说,若能重开商屯,胜得过九边加固十道城墙。”

  刘天和说话慢,几句话说了几十息,急得杨博直想插话,无奈插不进去。

  等刘天和说过,杨博撵着他最后一字开口,

  “刘尚书!此事是您要做的,还是九边督抚和总兵官要做?!”

  “这重要吗?”刘天和淡淡开口。

  “重要!”

  杨博直顶刘天和。

  刘天和温和笑了两声,“惟约啊惟约,你这性子也忒直。”

  随后,刘天和笑容一收,认真道,

  “世人多庸碌,熙熙攘攘无非是为名、为利、为名利。惟约,你不邀名不图利,可你想要的比名利还难取啊。”

  杨博一怔。

  刘天和拍了拍身上的狮子补子。

  “清户商屯的事本官不知道,不过,他们是为了本官做的。本官现在还没想好,想听你说说。”

  “清户断不可行!民为九边之基,将九边百姓赶走,九边如何得守?莫不是行始皇帝大迁百姓实边之事?

  我朝已危如覆巢之卵,若再激起民变,谁能收拾得了?

  商屯更是胡说八道!

  真能屯起边田倒也罢了,只怕复行占窝之事!”

  刘天和辗转钱、军要职,又曾总三边军务,眼界智识不是张瓒、王廷相可比的。

  不仅如此,刘天和治河、医学皆颇有心得,当之无愧的国之栋梁。

  听过杨博一番激辞,刘天和扶正乌纱帽,

  “惟约,自我进京,无人不颂四海升平,只你一人与我说,我朝已危如覆巢之卵。”

  说罢,刘天和沉默许久。

  杨博心想,

  这位刘尚书此番入京,似要做大事业。

  不过,各府院堂官谁不想做大事业?

  想是一回事,有没有能力做成又是一回事。

  “以我所想,商屯要做。”

  “刘尚书!”杨博惊呼。

  刘天和抬起手止住,继续道:“久在南京,然而吾与周将军常有书信往来。”

  击退吉囊时,刘天和重新启用了飞将军周尚文,这才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然而,世人鲜知的是,刘、周二人早为挚友,早在正德年间,御史刘天和弹劾权贵落罪,周尚文亦被牵连,遭下狱拷打逼供,周尚文宁可被打死,也不愿诬告刘天和,二人尔汝之交。

  “周将军镇西北二十年,对九边事了解极深,我知道商屯做不久,我又问了问周将军,你可知,他是如何回我的?”

  杨博摇摇头,“下官不知。”

  刘天和一字一顿,

  “他对我说,能屯一分是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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