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67节

  自己老矣,敌人亦老矣。

  但夏言心中毫无同情。

  “回禀陛下,太史沛、步荣二人是为翊国公引荐方士。”

  擅言嘉靖修道是大忌,杨最在左顺门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夏言却当着群臣面前揭开此事。

  杨博为夏阁老捏一把汗。

  火烧窜到嘉靖身上,嘉靖语气已有不快,

  “这两个方士朕已许久没见过,夏阁老提此事做什么?”

  “此二人上献龙骨,说这龙骨为雷震南山燃木所出,闹得京中沸沸扬扬。实则是翊国公在背后指使,妄想以此二人惑主乞恩,幸得陛下如炬,识破妖术,将此二人逐出宫中!”

  一番议论下来,群臣看翊国公的眼神全变了!

  身为臣子,应劝谏陛下不行劳民伤财的修道之事,多少同僚因此事或贬或死?可翊国公为了魅上,甚至主动进呈方士?!

  郭勋此举,站在了嘉靖一边,是对官僚集体的背叛。

  离着郭勋近着的臣僚纷纷向后一退,似乎郭勋为什么腌臜臭物,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嘉靖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翊国公,可有此事?”

  这俩人确实是翊国公进献,不过,进献方士的又不止他一个!

  进献方士有何好处?倘若进献的方士得宠,如陶仲文一般在官场上可一飞冲天!远比培养学生、同乡什么得快多了,哪里用上十年八年,几个月功夫便可拔出一棵参天大树!

  郭勋看向成国公朱希忠,朱希忠狠呸了一口。

  这一幕,好悬没给郭勋气吐血!

  他看明白了,

  这是嘉靖和夏言的绞杀之局!

  可!

  他业已变卖家产填补内帑,为何陛下还要赶尽杀绝?!

  陛下靠着军役挣了多少银子!现在又要清军役了?!

  郭勋摇摇晃晃,一阵风再大点能给他卷下去。

  郭勋:“回禀陛下,老臣只在濠州馆见过这二人一面,夏言非说是我引荐,全是污蔑啊!”

  郭勋急智不足,还在心中盘算如何甩脱罪名,夏言又拐到另一件事上,

  “不仅如此!郭勋在府内着御服,用御器,与前任兵部尚书张瓒以父子相称,我想问郭大人,张瓒乃陛下的臣子,何时变成你儿子了?

  张瓒既是你儿子,他蠹空大同的事,你难道浑然不知吗?”

  嘉靖脸上阴沉如水,

  “夏阁老,你是如何得知他俩以父子相称?”

  “臣僭越,去查了刑部案卷。”

  嘉靖又看向刑部尚书,“你们刑部审的?”

  刑部尚书支吾半天,说不出什么,旁边的右都副御史喻茂坚上前一步,

  “回禀陛下,此为三司会审出的结果!”

  嘉靖气极反笑:“为何朕不知道?”

  喻茂坚早有成算,对答如流,“三司案卷仍在校核,况且郭大人此举无君无父,我们不敢听张瓒的一面之词,又继续追查,昨夜方确定此事。是臣把三司案卷交给夏阁老,请陛下责罚!”

  郭勋颤抖嘴唇,张口欲回辩。

  职方司主事杨博如弦上发箭,

  “臣知张瓒夜夜入翊国公府,此二人关系绝不寻常!”

  所有人全像第一次知道郭勋和张瓒的关系。

  面部表情唯有惊愕。

  若有人把弹劾郭勋的折子都翻出来,这些罪名证据早被科道官写烂了,但那时参不死郭勋,非要此时、此地、此人!

  郭勋向后一倒,被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眼疾手快扶住,不知按下郭勋哪处穴位,郭勋更精神了!

  “郭大人小心,别摔了,我扶着您。”

  辽东府都指挥佥事曾铣跑上高台,正要报有人狩到一头大熊的喜讯,见气氛不对,闭嘴停在那了。

  “张瓒怎成了你儿子?”

  郭勋张张嘴,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陛下,臣冤枉啊!”

  他知道,现在能救他的只有陛下!一如既往!

  郭勋捱过多少大风大浪,一路富贵到今天,靠得是他自己吗?难道前头倒下的重臣全没他郭勋聪明吗?

  “还有什么,一并说了吧。”嘉靖脸上发红,为太和殿给郭勋赐酒而羞愧。

  内宫监牌子高福上前,跪在嘉靖前头,用手捋着嘉靖胸口,嘉靖气才能喘匀。

  “万岁爷,还是回,回宫吧。”

  “回宫?回什么宫!”嘉靖打开高福的手,猛地起身走到郭勋身前,怒声咆哮,“反了!全反了!张瓒什么时候成你儿子了?!你弄些江湖骗子送到朕前是当朕傻吗?!大同府又被你们贪墨了多少?!王廷相!”

  兵部尚书王廷相热血沸腾,

  “臣在!”

  “朕知你为何迟迟不清军役了,有他掣肘,如何能清得?!大奸大恶之人在这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郭勋发木,直勾勾望着嘉靖,只见嘉靖开口,听不到任何嘉靖的声音。

  耳边只剩高台下支木“咔咔”的溃败声。

  他想往后一倒,一了百了,可被陆炳扶着,倒不下去!

  嘉靖身子一晃,被高福扶住,嘉靖将手中夏言和郭勋的两道折子一叠,掼在郭勋身上,郭勋睁着眼,啥也听不到了。

  见嘉靖身子抖得吓人,成国公朱希忠慌神,忙跪倒在地,

  “陛下保重龙体啊!”

  嘉靖耷拉下眼皮,从胸中呼出一口浊气。

  再睁开眼时,

  入眼尽是飞禽走兽。

  ......

  太祖年有胡惟庸案、有蓝玉案。

  嘉靖年第一大案成了眼前的翊国公案,本来该叫张瓒案,等两案合为一案,张瓒案听着远不如翊国公案触目惊心,便叫翊国公案。

  翊国公轰然倒塌,如天塌地陷一般,郭勋这棵树太高太大,哪怕树下猢狲要跑,依然跑不出郭勋这棵大树。

  锦衣卫天搜地捕,

  从京中查到大同,前后牵连官员足有近千人,下到九品,上到堂官,若再加上亲族近侍,此案已牵连至数万人。

  第一片雪飘落,翊国公案仍冒着热气。

  还差最后一点。

  最后一点。

  霍韬那些话说得不对,其中一句尤其不对。

  他说夏言扳倒郭勋后,得名、得权、得利。

  并非夏言。

第七十五章:师爷置业

  棋盘街上店家倒了大半,郝师爷用一万两银子早早盘下其中一家小的。此地寸土寸金,店面铺子往前点,面积就小;店面铺子想面积大,就占不住好地方。

  郝师爷权衡之下,选个好位置,开了家牙行。

  与夏言说了自己的想法,夏言对开牙行的想法大赞。

  牙行可担任中间人,撮合买卖双方,赚取差价,也可以自营些商品。

  在京中开牙行,更增添几分不同的意味。京中官吏自个儿出不去的大宗商品,譬如粮食、丝绸、或是一些见不得人的名宝,都可找牙行出手。

  开牙行要做好三件事,

  一是情报。

  不管何时,你要先一步知道全天下的市价,如粮食,必定是在京中一个价,在青州府一个价,到杭州府又是一个价。知道差价,牙行才有盈利的道儿。

  二是运输。

  这暂时与郝师爷没关系,他资金不够,店铺太小,还没有收货的能力,只能做些掮客的事。要是能吃下货,这牙行挣钱上限又拔高一大截,比如说,收一百石粮食,此时市面粮价不高,郝师爷就可压着,在粮价最高点抛售。玩得再大点,各种货在天下转运,行均输之事。

  三来嘛,即与官僚勋贵打交道。

  这是最重要的一条。

  若郝师爷能与府仓大使建立信任,再有漕粮要卖就不需要人家费心了,来牙行郝师爷直接收就是。达官贵人要的是安全省心,能做到这一点,可甩开其余牙行一大截。

  当然,牙行只能算副业,挣得再多,随便一个小官员都能拿捏你,当上官才是主线。

  话虽如此,

  郝师爷在京中总算是置业落脚。

  有句老话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说得便是这五个行业,不黑心绝发不了大财,这行倒是与郝师爷相合。

  哦,对了,还有一事。

  棋盘街上这家“高记牙行”可与益都县郝师爷盘削的那家完全不同。那家没有正规文件,郝师爷则找夏言请了牙帖,是名副其实的“官牙”。

  这牙帖不好办,但在京中嘛,只要权力够大,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权力最大的皇帝老儿甚至能让狗屁不会的赤脚医生成为“秉一真人”,官居宫保,相比而言,夏阁老弄出牙帖不过是张张嘴的事。

  明朝之政,好就好在啥事都能钻空子,坏也坏在啥事都能钻空子。

  郝师爷却完全不想这些,贼娘,我都得利了,还想些没用的做什么?

  办不下来牙帖,郝师爷非得骂这狗屁黑暗吏治不可,

  娘的,大明朝全被这些钻空子的人毁了!

  但办下来就不一样了。

  真香。

  郝师爷蹬鼻子上脸,请了牙帖仍不够,还想让夏阁老给牙行提个牌匾,被夏言臭骂一顿。

  这歪歪扭扭“高记牙行”四个字是郝师爷写的。

  牌匾下,柜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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