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继祖可有邸报?”
“有,”曾铣回道,“送到内阁了。”
“你看过吗?”
“没有。”
“你记得,输辽东府的银子,有户部的三十万两和工部的二百五十万两。”
曾铣连磕巴都没打,“下官记住了!”
夏言吸口气,官腔官调朗声道,
“今日便这样了,曾大人,明日你们从正阳门入,叫京中百姓都看看我大明军威!”
曾铣忙起身,振声道,
“是,夏大人。”
夏言和王廷相来时骑得马,哪怕夜已深,他们仍没有留宿南苑行营,依旧要赶回城中述职。
两骑行在路上,
无月,无云,无光。
前路黑得吓人,身后行营却如火烧般。
夏言借着身后的亮儿,摸索着回京的路,离行营愈远,连能借着的那点亮也没了。
“夏大人,辽东府...”
“看路!”
夏言厉声喝住王廷相,声音大到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正阳城门已关,值夜军士受九门提督命令,给两位大人开了道小门。
夏言和王廷相例行公事要面圣禀告,被太监已皇上歇了为由挡回去。
夏言在吏部值房坐到子时,无奈起身回府。
“老爷。”
下人彻夜不睡,夏府管家在盆中拧出一条热毛巾,夏言抓过,用热毛巾擦了擦脸,
“把那小子找来。”
管家知道老爷是找谁。
“老爷,他睡了吧。”
“看他白天昏昏欲睡的样儿,这个时辰肯定醒着,去叫吧。”
“是。”
没一会儿,郝仁声音在门外响起。
“老爷。”
听到郝仁毫无困意,夏言自语道,“我说这小子没睡。”再提高嗓门,“进来。”
郝仁开门走入,夏府管家仍在旁候着。
“去弄两碗葱花面,我的还是多加些盐巴,弄完你也回去睡吧。”
郝仁又接道:“我那碗什么都不要,一碗面就成。”
夏言:“盐巴和葱花全不要?”
郝仁摇头。
“怪小子。”夏言点点头,“他那碗照他说得弄。”
“是,老爷。”
“在那杵着干嘛,不知来给我捏捏肩?”
郝仁心里嘟囔:我也不是你家下人。
不过,寄人篱下,郝仁只敢在心里说两句,
“是,老爷。”
走到夏言身后,帮着捏肩捶背。
夏言毫不设防的把后背留给郝师爷。
“老爷,您有烦心事?”
夏言没回,没回也算是回了。
“你和杨博前一阵不消停啊。”
“杨博消停了,现在一门心思清军役。”
夏言夸赞道:“少说是对的。我想让你知道的,你已知道了。”
“老爷,”郝仁手一停,“为何让我知道这些?”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底下的臣子又何尝没受国之垢?多了少了而已。站得高,看到的也多,知道得也多;知道得多,便也睡不好觉了。
你小子以前做出不少恶事,以后只会做得更多,这是你应得的。”
不知为何,郝仁忽觉得眼前的老头无比可怜。
“我有些事想不明白,你帮我想想。”
“老爷,面好了。”
管家的面下得真快!
“你去端来,咱们先吃,吃饱肚子再说。”
“行。”郝仁开门,从管家手中接过两碗热腾腾的面,管家懂事的帮着关上门,郝仁回身放好面碗,又去把门闩上。
夏言看着郝仁狗狗祟祟的样子,嘴角不自觉抽动。
夏言三两口吃完一碗面,见郝仁还在细嚼慢咽,笑道:“我到底是年纪大了,平日里沾不得油腥,一吃多油腥肚子就闹腾。只能面里加点味儿,解解嘴瘾。
你边吃边听。”
夏言徐徐道来,梳理着辽东府前后的所有脉络,甚至把他自己的推测一并吐出,足讲到丑时才勉强说完。
第六十六章:从公于迈
夏言自诩孤臣,嘉靖也要夏言做孤臣。
孤臣一词,重点落在前一个字儿上,臣可以不重要,但一定要孤。
郝仁泥腿子一个,夏言可与他敞开心扉。
若把夏言面前的郝仁,换成之前拜门的徐阶,或是视夏言为师的杨博,夏言绝不会吐露这些。
夏言讲完,不急着催促郝仁,留出给他好好思考的时间。
瞧了眼两人的面碗,连面带汤扫个精光。
郝仁吃干抹净,
“老爷,您觉得辽东府是...”郝仁瞳孔往上一翻,不言而喻。
夏言不甘心:“没人有这能耐。”
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天生就是做皇帝的料,小小年纪早早展现出超绝的政治素养,等长到一定岁数时,彻底进化为完全冰冷的政治生物,他们没有感情,只做判断。
如始皇帝,如汉文帝,如汉武帝...明君也好,昏君也罢,无可争辩的事实是,他们皆是雄主。
嘉靖也是。
“老爷...”郝师爷略显扭捏。
夏言笑骂道:“叫你在别人面前少说,没让你在我面前少说。”
“行,那我便知无不言了。”郝仁又问,“老爷,这事有您的份吧。”
夏言意外的看了郝仁一眼,
“有,也没有。”
郝仁了然。
清军役的事,有夏言和嘉靖打配合。
可等到辽东府的事,夏言便不愿意继续做。
“沙沙”郝仁摩挲着皂衣,想了想,
“曾铣回来,把您叫去劳军,是陛下和您显摆呢。”
夏言放下手中茶盏,似有所悟,
“显摆什么?”
“还能显摆什么,无非是您中途撂挑子惹陛下生气,陛下通过曾铣的嘴和盘托出是要告诉您,没您也能做成事。”
夏言愣住。
郝师爷一番话看似胡说八道,细想想还真有几分道理!
夏言何以想不到这个?君君臣臣,嘉靖如何都是夏言的君父。
而郝师爷则不同,他不把谁当皇帝,先把嘉靖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嘉靖生夏言的气了,故意找夏言显摆。
郝仁甚至产生种感觉,
就像曾经你侬我侬的两个人,突然有一天分道扬镳,其中一个一定要向另一个证明,我过得好极了!
夏言喃喃道:“我真没看错你,你心中无君无父啊。”
郝师爷撒谎脸都不红,
“您说这个,小人可不认,小人爱君爱国。”
“听你说过,我心里有数了。有来有回,我再给你指个发财的路子。”
“您说!”
郝师爷立马竖起耳朵听。
“棋盘街上应有不少空铺子,我再给你出五千,一万两足够盘个小的。”
郝仁大喜:“还得是老爷您啊!”
“小子,睡觉去吧。”
“得嘞!”郝仁走出,面朝屋内的夏言合上门,“老爷,您也早点睡。”
夏言摆摆手。
......
翌日正阳门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