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派兵部尚书来劳军已是最高规格,何必再让首辅来呢?
偏偏嘉靖就是要让夏言好好看看,没了你夏言,朕能不能办成事。
王廷相激动,引得曾铣同样颇为动容,整理好情绪后,
“夏大人,王大人,请。”
夏言:“给将士们带的酒肉,找人分了吧。”
曾铣高喊;“御赐的酒肉!今日准你们吃喝个痛快!”
大营上下爆发山呼海啸的欢呼!
千人将士从辽东府行军到京城,沿途各路没有一点动静,最起码,堂堂大明内阁首辅夏言完全不知道!
夏言心中憋着火,他倒要看看,这出戏要演成啥样!
军帐内,都指挥佥事曾铣奉迎夏言坐在主位,自己坐在右手侧,王廷相坐在左手侧。
曾铣其人嘉靖四年中进士,嘉靖十三年以监察御史巡按辽东,辽东大事小情,他无一不懂。
“我等将士在前冲锋陷阵,幸有诸位大人在京鼎力支持,”说着,曾铣起身,“子重代辽东府将士谢夏大人、王大人!”
王廷相虚扶起曾铣,
“我们有何助力?”
曾铣颇为激动,“若不是有粮食和援军输到,我们绝顶不住鞑子!”
王廷相暗想,
是户部的三十万两和陛下的二百五十万两,合计二百八十万两。
“子重哪里的话,辽东府为京城肘腋,打断骨头连着筋,岂能坐视辽东府被攻陷?二百八十万两,砸也能给鞑子砸死!”
曾铣眨眨眼,眼中流露迷茫。
夏言在旁观察曾铣,瞧出了不对劲,
在夏言印象中,曾铣是能做事的人。
可曾铣已去辽东府五年之久,夏言也说不准。
毕竟严嵩变了,樊继祖变了,曾铣如何不能变?
王廷相问道:“京中尚且不知到底发生什么,不过上千鞑子,怎会攻陷辽东府呢?”
曾铣咬牙道:“我们全被算计了!”
“算计?难道不是因樊继祖和周怡之争吗?樊继祖坚壁清野,周怡非要开城击敌,这才卖出破绽。”
“您没看樊总兵和周怡的军报吗?”
曾铣忍不住问道。
从方才开始曾铣就觉得不对劲,王廷相说的话,他越听越糊涂。
什么二百八十万两?什么樊继祖和周怡之争?
见到曾铣的奇怪反应,夏言坐正身子。
曾铣继续道:“樊总兵坚壁清野是在全营上下议定的,当时周怡也在场,谁都不傻,坚壁清野是最好的选择。”
“那开城门又是怎么回事?”王廷相浑身发凉。
曾铣也懵了,只能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是我们接到了大同求援,说是吉囊起兵五千强攻大同!”
“吉囊?大同?!”
王廷相惊声道。
吉囊和大同,单拎出来一个说,已经够敏感了。
凑在一起说,则更为敏感!
鞑子的首领便是吉囊,吉囊和俺答两兄弟驻牧河套,雄视中原。
嘉靖三年,大同府军队不满巡抚苛政,举兵造反,是为大同兵变。吉囊介入此事收拢逃兵,收拢的净是懂边政的大明将士,对九边了如指掌!
经这事后,吉囊对边关的威胁更大!
王廷相手心冒汗,
试想一下,若自己也在场,听闻吉囊大举进攻其最了解的大同府,该是何反应!
没有选择!只能...
“救!”曾铣沙哑,仿佛回到了刀光剑影的那一夜,“周怡说必须要救!吉囊对大同边防了如指掌,又生出张瓒之事,大同形同虚设,五千人足以攻破大同府!樊总兵也是这意思!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同陷落!”
夏言握紧拳头。
合着樊继祖和周怡自始至终是共进退的!
那三篇军报又是怎么回事?!
“然,然后呢?”王廷相更沙哑。
曾铣苦笑:“正值深夜,我们支援心切,一开城门便被吉囊堵住了,他没去大同,来得是辽东。我们赶紧闭上城门,可还是放进来不少鞑子,我们一边杀城里的鞑子,一边死守。
眼看要撑不住,粮食和援军全到了,奇的是,隔天吉囊也退兵了。”
王廷相惊得说不出话。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脑子一团乱。
重新捋一下!
京中听得的军报是:
鞑子不满大同府互市,犯边辽东,陛下命樊继祖为辽东府总兵官走马上任,在此期间,樊继祖又被任为采木尚书。
樊总兵一到任便行坚壁清野,随行的吏部给事中周怡不满樊总兵的坚壁清野策略,执拗打开城门主动击敌,没想到辽东府兵员尽不能战,辽东府全溃。
正因如此,给了清军役正当理由。
而现在辽东府都指挥佥事曾铣所言的,完全是另一个故事:
在樊继祖任辽东府总兵官前都一样。
樊继祖到了辽东府后与周怡一拍即合,行坚壁清野的战略,某一夜忽然收到大同的求援,因吉囊极了解大同守备,周怡劝说樊继祖速速救援。
樊继祖点兵救援,中了吉囊的计策,随后樊继祖见势不好,迅速关上城门,而眼看着吉囊要攻进中原时,又莫名其妙的退兵了。
军帐内三位堂官肃静。
军报稍有差异正常,可,可怎会差别如此之大?!
完全说的是两件事啊!
第六十五章:前路
帐外尽是将士们的欢笑声。
“来!喝!”
“吃啊!”
“娘的!这肉可真香!”
军帐内则是一片死寂,像是两个空间。
外面灯火通明,将士们的身影被火光拉长,影子张牙舞爪地趴在营墙上,又咻得变成一条细线,在营墙上极速退开。
曾铣闭口不语,
京中诡谲,虽不知京中的辽东府军报如何,但曾铣丝毫没有追问的意思。
听到的越少,知道就越少。
听到的越多,反而被扯进得越深。
或许是火盆烧得太热,王廷相满头大汗。
有太多诡异之处。
支援辽东府的援兵从何而来?假传给辽东府,逼得樊继祖开城的军报又是谁发的?吉囊为何无缘无故退兵?吉囊的亲弟弟俺答又在哪?
每多想一处,从王廷相耳中便多扯出一道丝线,丝线密密麻麻,将王廷相死死捆住!
最重要的是,
京中确定清军役,是基于京中版本的辽东府军报。
换句话说,正因辽东府开城打不过鞑子,清军役的事方能推动,王廷相在这事上才能占据制高点。
可要是京中版本的辽东府军报全是假的,清军役又从何谈起?郭勋不是白白被吓住了?
一团团丝线堵住王廷相的嗓子,
他说不出一句话!
“噼!”“啪!”
火盆里的黑炭爆开,让帐内三位堂官落回了地面上。
夏言看向曾铣,察觉到夏大人视线,曾铣立刻迎视回去,
“为何是你回来了?”
辽东府都指挥佥事曾铣一怔。
夏言问到最核心之处!
为何是曾铣回京?
以夏言对嘉靖的了解,若一切事全由嘉靖在后推动,绝不会有如此大的破绽。
辽东府和京中的两个军报版本,早该对好口供,串成一个版本。
何以让曾铣当着自己面把事情败露呢?
曾铣沉默良久,他知道自己已卷入某件大事中,每一个字每一句话要反复斟酌,小心再小心!
“是樊总兵命下官押着俘虏回京。”
夏言眉间一跳一跳的疼。
“援军见过吗?”
曾铣怔愣,“没见过。”
“多少粮食?”
“大,大致算着值十万两。”
夏言和王廷相对视一眼。
这十万两恐怕是来自户部尚书王杲拨的三十万两,层层剥削下去,剩十万两算多的了,若不是辽东府战事紧急,恐怕最后输到将士手里的粮食连三万两也值不上。
那,陛下从工部拿出的二百五十万两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