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281节

  王参军本就心里不顺,见状,啐了一口骂道,

  “咱比这乌鸦还不如!咱还跑不出九边这坟圈子呢!”

  戚继光在大漆门外目送三位参军离开,回身去后花厅寻翁万达。

  “翁总兵。”

  “人都走了?”翁万达坐着黄绫衬袖的藤椅,因他的背疾,府内每个椅靠全用宣软的丝锦絮棉垫着。

  “走了。”

  “怎么样?”

  戚继光想了想:“心中似有怨气。”

  “嗯,”翁万达用手指勾出宝奁抽屉,里头啥都没有,“明天再叫他们来。”

  “总兵,鞑子随时会攻来,把几位参军押在大同镇会不会误了大事?”戚继光忧虑问道。

  翁万达看向戚继光稚气未脱的脸,呵呵一笑,“无妨。不放总比放错了强,不放还有得放,放错了可没得改了。”

  啪一声!

  翁万达用手指把抽屉弹进去。

  戚继光似懂非懂。

  自前线传来战报,翁万达便以总兵之令急召各路参军,距离最近的大同右卫城参军胡皋当日就没来,接连几日,根本看不出有要来的意思...

  翁万达不会看不出胡皋有问题,何故还要每日召来其余参军等胡皋呢?甚至与亲近参军只一墙之隔,却不相见。

  “元敬,郝仁的参军职位我认下了,他手边没个顺手的人,你以后跟着他去。”

  闻言,戚继光急道:“总兵,可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您不要我了?”

  戚继光问的翁万达一愣,翁万达摇头道:“并非如此。行了,时辰差不多了,你去府外迎一迎龙大人。”

  “是。”戚继光低头耷拉脑袋颓丧走出。

  前后脚的功夫,大同巡抚龙大有便到了,翁万达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儿,起身迎接,

  “下官拜见龙大人!”

  大同巡抚龙大有未着官服,身穿用潮阳上等黄丝布制成的直裰,腰间围沁着饭糁的秋香色玉带,玉种透润,叫人挪不开眼。

  “仁夫,未在衙门内不必一板一眼,唤我一声兄长即可,你我虽共事不久,我与你却颇为投缘。”

  “哪敢哪敢。”翁万达寒暄道,“龙大人...”

  翁万达被龙大有一个眼神瞪回去,忙改口道:“龙兄在大同已任了八年巡抚,我初来乍到,还要您浸润一二。”

  龙大有认真看了翁万达一眼,见他似没言外之意,笑道:“你就叫我站着?”

  “哎呦!您看我!真是忙糊涂了!”

  翁万达忙引着龙大有坐下,招呼下人置办茶水和茶点。

  龙大有把后背放在藤椅锦布包上贴实,

  “这巡抚不好做啊,一做就是八年整,你不说我自己都要忘了。”

  太祖皇帝太子朱标巡抚陕西开“巡抚”之始,后成祖皇帝常以官员巡抚各省,皆为临时官职,可视为差遣官,即以“部院职行地方事”,也是近几朝,巡抚才渐渐成为常设。

  龙大有任了八年巡抚,已是极久了。

  按照成宪制,大明官员三年一考,考三次均无过错,即为考满,可予以升赏,而巡抚为差遣官,在京又有食禄的本官,对他们进行课查自然不应以食禄本官政绩为内容,而应看他们在边境的治理情况。

  今年是龙大有任巡抚的第九个年头,第三次考课又要来了。

  “大同在龙兄治下河晏风清。”

  “呵,”龙大有摇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仁夫,你这马屁拍的我都听不下去了。”

  为打住翁万达的话,龙大有肃容说道,

  “细作的事,我与樊总督议了一下,由我领衔,樊总督和田公公署名联名上了道奏本,你我皆是大同府官员,这道奏本递进京城,尽人事听天命。”

  闻言,翁万达赶紧起身,以官礼作揖,

  “龙大人之恩,仁夫绝不敢忘。”

  虽不许翁万达私下唤自己龙大人,但龙大有脸上仍颇为受用,连连往下压手,示意翁万达坐下。

  “这是我分内之职,非常之事我们更应拧成一股绳,共克时艰。”

  翁万达面露难色,龙大有看出他有话要说,问道,“有话但讲无妨。”

  “这...还是不讲为好。”

  龙大有故作不悦:“外道了不是?有什么就说什么!”

  翁万达似下了多大的决心,“龙兄,边境形势如此,今日之巡抚不比昔日之巡抚,说句僭越的话,今日之军镇巡抚可比做唐朝节度使,位高权重,坐镇一方,您何必还要往京里钻呢?”

  “你今日说这话是把我当成了自己人,”龙大有深深看了翁万达一眼,“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你既然说节度使,我也给你讲个唐朝的事,唐初史书上称为贞观之治,是在各朝各代排得上号的盛世,盛世的皮子底下赋役之制颇为严苛,初唐的百姓为了逃过劳役,往往自断手足,此事称为福手福足。唐太宗皇帝为杜绝此事下诏:凡自断手足者,仍依制徭役。”

  翁万达自知道此事,不解道:“不知龙兄是何意?”

  龙大有扯到了别处,竖起四根手指,从小拇指开始数,

  “农。”

  说着,收起小指。

  “工。”

  “商。”

  四民说去三民,也收回三指。

  龙大又点着仅剩的一根手指,说道,

  “这是士,你我都是士。在九边,没谁在咱们前头挡着了。”

  龙大有从藤椅上站起,掸了掸上等黄丝布。

  “今日就与你说这么多,仁夫,你也要多想想,我若能回京,自然差不了你,九边到底不是久留之地。”

  “我记得了。”

  龙大有点点头,从总兵府离开,一排排被惊走的乌鸦方重新盘旋落在枝杈...

  又被惊走。

  ......

  九边似只有雾,没有云。

  没有雾的天,又圆又大的落日透着冷气挂在天上,毫无遮掩的直直射在每人脸上。

  戚继光离了总兵衙门,是再不回去的离了,换上一身常服,投靠郝师爷去。

  寻到郝师爷落脚的酒楼客房门外,戚继光轻叩房门。

  “郝大哥?”

  门被打开,竟是一女子,戚继光以为自己走错地方,脸唰得一红,忙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找错了。”

  这女子怯生生道:“你不是来找郝爷的吗?”

  “小光,”屋内传来郝师爷声,“在门外磨蹭什么?进屋来。”

  戚继光红着脸低头走入,只见又有个曼妙女子正给郝大哥洗脚。

  戚继光别处不敢看,只敢看郝仁,

  “郝大哥,这...这是?”

  “不必管,俩个侍女。燕燕,你和莺莺退下。”

  “是,老爷。”俩女子娇滴滴的应了一声,退到一旁候着。

  郝师爷从水盆中拿出脚,自己扯下手巾擦了擦,见戚继光一身常服,皱眉道,

  “你怎么穿这身?”

  “郝大哥,我来投奔您。”

  “投奔我?”郝师爷脸唰一下白了,光着脚噔噔走到戚继光身边,压低声音道,“没看我还养着俩吗?不对,四个!咋还养得起你?!”

  先说郝师爷身边凭空出现的两位侍女是哪来的。

  田公公送的。

  兴许是听郝师爷去找私窼子,让田公公心疼,便找来俩个侍女随身伺候着。传闻二女皆是江苏人,自小在秦淮河学艺,吹拉弹唱无一不精,田公公还说这二女皆是处子,才从秦淮河买到大同没几天,便宜师爷这小子了。

  师爷随口给这二人起了名字,羞赧的叫莺莺,娇媚的叫燕燕。

  身边多俩貌美红颜伺候,排面是大了,可钱也花得多了啊!

  闻言,戚继光低着头要走,又被郝仁拉住,

  “你干嘛去?”

  “郝大哥,我不打扰您,我...再去寻个别的去处。”

  “你还能去哪?”郝仁觉得自己这话说重了,缓声道,“罢,不差你一口饭吃,跟着我吧。”

  戚继光惊喜道:“真的?”

  “那还有假。”

  郝师爷搔搔头。

  多个人手自然是好,算上沙明杰、二狗子、莺莺和燕燕,已是五个人,总不能像自己单崩一个时到哪睡都是睡,看来先要寻个宅子落脚。

  “小光,你去旁边把沙明杰叫来。”

  “唉!”

  郝师爷真是坏,嫌弃几个人在一起太挤,又在隔壁开了间房,反正差旅费由翁万达报销,不花白不花。

  眨眼功夫,沙明杰进屋。

  “师爷。”

  “老沙,走,随我置办个宅子。”

  “成。”

  “郝大哥...”闻言,戚继光叫住,“恐怕您不能去。”

  “为何?”郝仁问道。

  “翁总兵要您即刻去长城下军屯秋收粮食。”

  郝仁骂道:“这他娘的!把人当驴使啊!”

  郝仁还是推脱不掉,因他是参军,扔哪去都合理。

  忽然想到方才戚继光要另寻个去处,郝师爷气道,

  “小光,你也学坏了!”

  “嘿嘿!”戚继光挠头羞赧一笑,“我知道您不会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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