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这么大,没听过谁夸自己一表人才,田公公是头一个!
“田大人谬赞了。”
田公公没让郝师爷坐下,反倒感慨:“咱这是边疆之地,《大明律》中说发配边境就是这地儿。若谁被发配到这,老百姓哭爹喊娘,文人骚客则要写一首名垂千古的诗,可见这地儿多不招人待见。不过,这地方待久了,也挺有意思。”
郝师爷没敢搭话,他品出田公公这话说得...是在安慰我?
“你字什么?”
“回大人的话,字进之。”
“那咱家便唤你进之,你去那儿。”田公公随手一指,郝师爷先看到田公公的手,太监的手郝师爷见过不少,却鲜少见田公公这么糙的,再寻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蝴蝶穿花槅门。
“是,田大人。”郝师爷没多问,踟蹰挪步,慢吞吞推开槅门。
天外有天!
只见槅门内的空间不比茅房大,昏暗散着淡淡迷迭香的味道,红烛摇晃,竟有一个貌美妖娆女子楚楚可怜的瘫坐在那。
移时。
郝师爷脚下发飘的走出。
见状,田公公笑道:“倒挺久的。”
按理说,郝师爷洞若观火,如孙猴子一般,什么计策都该对他刀枪不入。
与太监聊男女之事是大忌,除非关系极亲密,或是故意恶心这太监,郝师爷不知该说什么,
“田大人,这...”
“来到这儿后,玩过女人没有?“
郝师爷如实回道。
“玩过。”
“哪找的?”
郝师爷不好意思,“田大人,这还是别问了。”
“哈哈哈哈哈,我一个太监都不羞,你羞什么?”
“回田大人的话,找的私窠子,半个饼就了事。”
镇守太监田公公怔忡,随后爆出笑声,笑声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笑过,抹了抹眼角的眼泪,示意师爷坐下。
郝师爷乖巧落座。
“食色性也。”田公公柔声道,“咱家是二十岁入的宫,入宫前尝过男女之事,虽觉得有趣,但不至于溺于其中。可等入宫后,咱家却似变了个人,每顿皆要吃肉,要吃有味的;每晚都要找个女人来....”
静住。
田公公用起茧的手指摩挲梨花木案,
“这样会让咱家知道,咱家还是个人,还有人味儿,还活着。”
郝师爷手一抖,又不动声色。
“英雄豪杰多性情,田大人正是英雄豪杰!”
田公公肃声道:“内官监朱公公是你什么人?”
这一问,师爷霎时通透,话赶话接道,
“高公公对下官有再造之恩,不似干爹,胜似干爹。”
师爷又设个套子,田公公与高福应关系极近,看着田公公的年纪,出宫前,高福还不是朱福,故师爷专门唤为“高公公”。
果然,田公公眼中漾出对后辈的喜爱,
“旁人都叫干爹朱公公,咱家却不认得什么朱公公,只知道干爹姓高。”田公公这话若被有心之人听到,已算是大逆不道了!
郝师爷眼观鼻鼻观心。
“干爹没享什么福,我这当儿子更来不及尽孝心,以干爹的性子,对你应是极喜爱的。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把你送到咱家面前,是要咱家还对干爹的恩情。”田公公笑笑,“翁万达如何?”
“翁万达可太坏了!”师爷可来劲了,张牙舞爪和田公公告状,“把我弄去坞堡不说,险些把我害死,我给他办事,对我也抠抠搜搜的。”
“翁万达是个树叶下来怕打头的人。你来咱家身边做事,咱家在京中也认识几人,使使劲,几年便把你送去做个知府,莫在这苦寒之地遭罪。”
师爷当即摇头:“不行啊,田大人,我发现参军这职位油水可多!”
田公公把师爷当成小辈,白了师爷一眼,“真能寒颤我。”
“不敢,不敢。”师爷顺手在桌下塞进银票子。
田公公不动声色收下。
别以为宫里的人什么钱都不收,寻常人想送还没门路呢,收下钱才当你是自己人。
“成,他要再找你事,你来找咱家,咱家给你出头。待不舒坦了,随时来找咱家也行。”
“多谢田大人!”师爷认爹抱大腿的本事一流。
一番话下来,二人亲近许多。
“翁万达整日受夹板气,呵呵,他算是总兵里厉害的,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举步维艰。”
翁万达是胳膊,谁是大腿?
“田大人,可是...宫里?”
九边的水太深,师爷好不容易找到个明白人,自要一点点往下探。
“呵,”田公公嗤笑一声,“翁万达还够不着天上,总督和巡抚在他头顶上压着,你看他能动弹吗?”
田公公为镇守太监,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郝师爷适时给田公公奉上酒水。
田公公提食箸从冷碟中夹起一块肉,“镇江有三怪:香醋放不坏,硝肉不当菜,面锅里面煮锅盖。大同好在哪里的吃食都有,倒算正宗。”
师爷登时放进嘴里大口咀嚼。
“吃面不?垫垫肚子?”
师爷连连摆手:“我不吃面,除了面啥都行。”
“成化八年,延绥巡抚余子俊开了个修固边塞的头,开始本想着挖挖深沟、将各节长城用砖石连起来,干着干着,活越干越多,仅是个垛墙便修了十五年,经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四朝,沥沥拉拉修到了现在。你可知从大同这长城,修三里地要多少银子?”
师爷上哪知道去。
田公公也没觉得师爷知道,自问自答道:“六千两,翁万达任大同总兵后,张罗过一次,这个数大差不差。”
师爷算了算:“三里六千两...若能修实,不多。”
“只宣府和大同是这个价。”田公公秃噜吃面,他吃面是用吞的,嚼都没嚼便进肚儿,“大同两次兵变,修筑城墙迫在眉睫,万岁爷便许大同总兵可从周围府县征发劳役,管着一天一顿饭就成,其余几个军镇没这待遇。蓟镇的总兵去年也想跟着修筑城墙,六千两连劳役都征发不来,修一里地的实际用度便达一万二千两。”
“嘶!”
师爷倒吸一口冷气!
哪怕师爷在夏府浸润了那么久,看得折子尽是第一手,但对此事仍一无所知!不仅师爷不知道,连当时身为首辅的夏言都不知道!
若嘉靖知道一里城墙的造价这么贵,他还会给九边拨款子吗?
另外,九边也仅是从太祖皇帝沿革而来叫得顺口,在嘉靖年间,因北方防线的压力骤增,军镇已增加到了十一个,并且到万历年间,军镇的数量将增至十四个。
师爷顿时想到了其中难处。
按理说,修筑城墙属军户的分内之事,何苦还要花大价钱征召役夫呢?
道理很简单。
若不花这钱,只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师爷在京时,靠军屯赚过一笔大的,来大同镇的第一件事便是让二狗子去军屯查看。
正值丰收时节,结果是...
“军屯是空的。”田公公语气尽是嘲讽。
师爷后脑勺一阵钝痛。
军屯是九边的心脏,没有军屯输血,一切都无从谈起。
军户的开资来源于军屯,军屯是空的,军户吃什么?
俺饿了。
师爷脑中想起山东老乡的话。
“军屯为何空了呢?”田公公反问。
师爷哑声回道:“因为打仗。打仗备战军户就没功夫屯田,错过时节,不屯田军户就没有粮吃,没粮食吃便打不赢鞑子,打不赢鞑子只会被揍得更狠。”
“还有,”田公公不属任何衙门,在旁看得真切,“商屯更不成。商人逐利,若来屯田根本挣不到钱,不如找边境民夫就地屯田,仗打得没完没了,边境当然就没什么民夫,屯田自然废驰。京里人总说边境废驰,多是人云亦云,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大明万方,皆是给京里输送银子,唯独九边,是要京里给它输银子。
进之,你要知道,这个扣儿,夏言解不开,翁万达更解不开。”
师爷心神俱震,说话的心情一扫而空,抬手搔了搔头。
在心中暗骂:
这世道真有意思!
商人没错,军户没错,官员没错,朝廷没错,甚至细作都他娘的没错!那谁错了?总他娘的不能是我错了吧!
第十六章:福手福足
且说郝师爷和田公公嘀嘀咕咕说了一晌午。
翁万达那头也没闲着。
大同镇为四方通邑,景气的时候往来商贾川流不息,因又有开中换盐引的法子,那群放个屁都带金粒子的人物顺手在大同镇置个宅子,更方便与大同镇上下打旋儿。虽是九边衢地,可想在大同置一处田宅绝不轻松,不过,时过境迁,这几年的大同镇走户不少,地产价钱再不至于飘到天上。
翁万达的别业置在西北隅。大同军镇为“市南宫北”式格局,北边置着代王府和各处衙门,此宅选址不错,既便于翁万达进出衙门办理庶务,又离定武门颇近,踢蹬上马可直往北长城去。
总兵府旁有一棵长了一百七十年的大华盖树,春时华盖盛大尽显威仪,秋时落得稀疏,尽管主干再粗大,上头枝丫光秃秃的怎都不好看。没叶子衬,幸而还有一排排乌鸦补上空位,乌鸦一抽一抽似的转动脑袋,黑瞳里映出大漆门前肃立充为门子的家丁。
府内暖阁有三人,三人分别是阳和城、平虏城、弘赐堡的三位参军,三位参军俱不开口,斜坐在圈椅沿上,屁股不敢坐实,眼睛不敢乱转。阳和城的何参军运气最好,他坐这处的前头有一副“尉迟恭战突厥”图,何参军一寸一寸的捋着瞧,要看出花喽。
其余两位参军只能盯着自己的黑靴,弘赐堡这位老参军比另两人稍晚几天才到,平虏城的王参军则是与阳和城的何参军同日到的!
王参军面无表情,心中怒骂不止:
“姓何的忒阴损!一连来了几日,他总是最先来占着好位置!最起码,他还有个画看,我只能在这傻等着!”
过了不知多久,暖阁外响起脚步声。
参军们心中一喜。
总算是来人了!
戚继光推门而入,
“诸位参军,右卫城的胡参军没到,等胡参军到了,翁总兵再一齐见各位。”
参军们起身告退,三人对视一眼。
行出总兵官府后把枝桠上的乌鸦全惊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