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257节

  其余阁员皆默。

  夏言点点头:“今日就议出来,议过后由内阁拟个票子,再交给司礼监批红。青海的亏空算不清楚,去年的账便核对不明白,宁尚书,青海的亏空算好了吗?”

  户部尚书宁致远欠了欠身子:“去年青海的亏空是七十五万两银子,给青海修衙门用去了,仇鸾还在审着,但这笔亏空他已认下。”

  闻言,一直插不上话的刑部尚书冯天驭连连点头:“昨日三司会审,仇鸾便认下这款子了,但他说这笔款子全用来修青海衙门,一文银子没有挪用。”

  “修什么衙门要七十五万两?修的是金衙门吗?”夏言皱眉点了一句。

  内阁竟陷入了片刻的沉寂。

  没人接夏言的话。

  次辅翟銮张口欲言,想了想还是算了。

  陈洪回道:“夏阁老,既然仇鸾已认下,慢慢审就是了,这笔亏空定死了是他,跑不到别人头上。年预算的事...唉,各府院催得急啊。”

  各府院催得再急,话不该司礼监大牌子来说。

  工部尚书何鳌在心里怨怼夏言太不是人!

  在核对年预算前,先按死仇鸾的事,如此一来,来年预算款子就没法把这招用第二遍!之后再弄什么给山东修衙门、给浙江修堤坝,有仇鸾的事“珠玉在前”,这一条路子被夏言堵得严严实实!

  “嗯,”核对年预算的事,夏言比谁都急。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若略过青海的事去核对年预算,就如同夏言在官场上反复起落一般,周而复始,毫无长进。“一部一部的核算吧。去年的年税收是一千一百五十万两,今年取嘉靖十八年、十九年、二十年三年的年税收汇出个中间数,宁尚书,该是多少?”

  “九百七十万两。”宁致远脱口而出,“十八年丰,十九年大歉,二十年歉。”

  “嗯。”夏言点点头。

  见状,陈洪眼皮子直跳!

  “今年的总税收暂定为九百七十万两,总预算则是...”夏言的视线如刮骨刀,扫过每一个人,无人敢与其对视,要不是让开视线,要不是低下头,“一百六十四万两。”

  “什么?!”陈洪失声惊呼。

  刘天和眼神复杂的看向夏阁老,心里很不是滋味。

  任谁都听明白了夏言是何意思,嘉靖二十年算出的亏空是八百零六万两,夏言直接扣在二十一年了!

  哪有这么算账的?!

  宁致远满眼震惊看向夏言,他察觉到夏言要在年预算会议上发难,但没想到竟这么狠!

  夏言乜了陈洪一眼:“陈公公,有什么不懂的吗?”

  陈洪满脸苦色,“若我没记错,去年一年便用了一千九百万两,这还是宫里宫外紧衣缩食省着用的,夏阁老,一年只有一百六十四万两的预算...不到二百万两,这,这日子还怎么往下过啊?”

  “去年一年用度一千九百万两,太仓库银、库粮被造了个精光,别说储备应灾了,但凡大明朝有一点风吹草动,日子都没法过。省吃节用饿不死人,挥霍无度才会饿死人!”说到最后,夏言每说一个字,便用手指关节敲一下几案。

  夏言多想把他们叫醒啊!

  目光扫过,尽是木然的脸。

  夏言抬高嗓门,震得火盆里的炭蹦出红光,“寅吃卯粮,前吃后空。日子是要一天天过,一年年过,不是今天过完了,明天就不过了。嘉靖二十年花的多,嘉靖二十一年就要花的少,这才是细水长流的道理,不说一年下来节余多少,最起码先做到一年收支平衡,别搞那么多亏空。”

  没人应。

  当然没人应。

  因夏言说得是一朝之事,别人顾虑的是几载之事。

  如坐在那虎着脸的工部尚书何鳌,他多大岁数了?还能在高位上坐几年?不趁着有权时候,多用些款子,多充实些腰包,反而陪你夏言去过苦哈哈的日子?

  凭什么!

  等我不做工部尚书那天,谁管背后洪水滔天呢。

  “夏阁老此话言重了。”严嵩开口道,“前朝款子也有用得紧的时候,太祖皇帝开国几年,更是穷得库无尺布,日子不也过来了吗,做好眼前的事就好,何必想那么远?我们都上岁数了,后来人未必就不如我们。”

  夏言冷笑:“后来人自然比我们要强,可我不会把一个烂摊子交给后来人。”

  “夏阁老言重了吧!什么叫烂摊子?”何鳌气呼呼开口,“你是说现在的大明朝是烂摊子?!”

  夏言可不怕你扣帽子:“再这么搞下去,不是烂摊子是什么?”

  “你!”见夏言回的理直气壮,何鳌生气又拿夏言没什么办法,“我要写道奏本弹你!”

  兵部尚书刘天和、户部尚书宁致远、刑部尚书冯天驭皆不吱声。

  次辅翟銮打圆道:“好了好了,这是内阁例会,公议的地方,不是来吵架的。”又看向夏言,“公谨,一年不到二百万两的预算实在太少了,光给官员发俸一项就要大几百万两,总不能官员的俸禄都不发了吧。”

  “是啊,夏阁老,”陈洪也跟着劝道,“陛下说要俭,俭是没错,您说的话也在理,可,可总不能是这个俭法。”

  “那你说要怎么个俭法?”夏言问道。

  “呃...”陈洪一滞,说不出来话。

  “俭,就是省着用,还能怎么俭。”夏言语气稍软,有了个缓口,“但有些钱确实也省不了。”

  “是啊!夏阁老!”次辅翟銮和陈洪齐声道。

  说罢,二人又对望一眼,心中不约而同生出了同一个想法。

  在首辅夏言手底下做事真太难了!

  一回两回还成,每次都这样较真,总会让人心烦。

  宁致远有一瞬的失神,看了刘天和一眼,见刘天和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宁致远心中忽然生出愤怒!

  “夏阁老,我有些想法。”

  夏言颇为意外道:“你有想法?”

  “对!”宁致远只觉得胸中憋了一大团火,不吐不快,“我同意夏阁老所言,不能年年有这么大的亏空,开源太难,不如先从节流做起。”

  何鳌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嘟囔一句,“你是年轻了。”

  对于上了岁数的官员而言,节用国库是折磨。

  而对宁致远这种年轻的官员而言,只要捱过几年,这是金灿灿的政绩啊!

  反正何鳌是这么想的!

  宁致远懒得搭理何鳌,继续道:“我算过,若以最低预算支出,各六部府院一年只需花费五百万两银子,我们再预备出二百万两富余,可定为一年预算七百万两。将八百万两亏空全摊于今年实在做不到,至少,我们能富余出两百多万的账目,分几年去做,我大明朝太仓定然能重新积起余粮余银。”

  陈洪眼睛一闪,其余阁员也心思各异。

  “好!”夏言惊喜地看了宁致远一眼,没想到,在如此关键的时候,竟然是宁致远力挺!

  何鳌身子向后一靠,“若是票拟,我不签字。”

  “你不签,我便以户部名义上奏本,用不着你。”宁致远冷笑一声。

  “那你就上!”

  夏言开口道:“我也是这意思,这个票拟能不能议过?”

  翟銮、刘天和沉默,看这架势,不同意更多。

  陈洪瞅了眼朱笔,“若今日内阁能议出票拟,我便能马上批红。”

  “夏阁老,”出乎意料!“我同意这道票拟。”

  竟然是...严嵩?!

第一百一十九章:面

  仁寿宫

  “内阁将大明朝预算一年定为七百万,其中吏部预算三百万两,工部预算一百五十万两,刑部七十万两...”

  司礼监大牌子陈洪双手端捧着一道题本恭声念道。

  等念过后,嘉靖悠悠问道:“司礼监批硃过了?”

  这一问,陈洪拿不准心思,支吾回道:“司礼监批过了。”

  “批过了就推行吧。”嘉靖淡淡道,“夏言说得不错,去年花多了,今年则要省着,这是细水长流的道理。”

  嘉靖瞟了陈洪手里的题本一眼,并非是绢面的揭帖,问道:“是哪部的题本?”

  “是吏部、礼部的题本,以及户部尚书宁致远的奏本,三人所书皆一事,奴才便取用了吏部的这道。”

  “吏部,礼部,和宁致远...”嘉靖沉吟道,“便是说内阁中有几人不愿上这道揭帖?”

  “是,陛下。”

  嘉靖把手压在金蟠龙几案上,陈洪手中诵念的题本早一模一样抄录在纸上,嘉靖心中怪异。

  夏言明着提出这事,嘉靖不会不同意,因夏言皆是正论,外宫款子的亏空早晚要解决,寅吃卯粮总不是办法。

  若是夏言能解决,嘉靖乐得他去做。

  只是...

  嘉靖扯来一本《范文正公文集》压在几页纸上,张口问道:“让你们摆的火盆,摆了吗?”

  “回万岁爷的话,摆了。”陈洪尚不解其意。

  “原来的没撤吧。”

  “没撤。”

  “夏言看到怎么说?”

  善于察言观色的陈洪眉头稍皱:“没看,也没说。”

  嘉靖“啊”了一声,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朕都快跟不上了。”

  ......

  一春无话。

  嘉靖二十一年的夏天实在不同寻常,紫禁城内偶有一股子掖着热浪的风吹过,不但没让老百姓们解暑,反而引得骂声一片。自入夏以来,一滴子雨没下过,烈阳烤得土地面滋滋冒烟,什么消夏的法子皆无济于事,日头大得像是要掉下来,捱着吧。

  惹人烦心的事实在太多,老百姓为天热的心烦,官员们为拮据的用度心烦,宫里则...宫里何时都心烦。怨气随热气蒸腾,整个紫禁城仿若随时要炸开的闷炉,鼎盖嘎哒嘎哒晃荡,已压不住沸腾了。

  馄饨摊的小厮托着脸看向前头的老板,心里嘀咕骂道:大热天还卖馄饨,傻子才吃呢!

  忽然,小厮瞪大眼睛,满眼惊骇的起身,往前凑近几步,天老爷!果然没看错!老板正往地上一勺一勺的撇汤!

  每撇一勺,都会让大地“滋啦”哀嚎一声!

  “爷,您不是说这锅汤是从您祖上老秦人开始传的吗?大几百年都是这味!之前我撇汤您还打我!现在咋撇了?!”

  被大馄饨锅烤迷糊的老板,看人带着重影,正愁没地方撒气,刚要开口骂娘,余光看到一人凑近摊前,忙招呼道:“爷!来点什么?!”

  老板抬起头,眼前的三道重影儿合成一道,看清来人,老板惊呼道,

  “郝爷!是郝爷!您去哪了啊?!”

  郝师爷身着一件凉衫,腰间系着一条麻带,脚上踩着草鞋,看着完全是江湖中人。

  师爷睁眼看向锅里,笑骂道:“汤还他娘的这么恶心啊?!像浆糊!喂狗狗都不喝!”

  “郝爷,您不是做官去了吗?”小厮凑过来。

  郝仁抬手拍了下小厮的头,小厮到底没躲过这一下,

  “当你奶奶个腿儿!爷有当官的命吗?”师爷望向摊位后没了牌子的牙行铺子,眼中闪过温情,又看向一锅浆糊馄饨,“明杰,把这狗摊位掀了!”

  “好嘞!”另一个长须瘦脸的男子,听话抬脚踹翻馄饨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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