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见朱希孝迟疑,白公公一把甩开朱希孝,抬脚就走。
朱希孝连忙追上,白公公愤怒转身,“希孝!这都什么时候了!”
“有!有!我这就叫人,您去看一眼,缺多少您就拿多少!来人!”
成国公府大管家走入,“二爷。”
“快去带着白公公取钱,要多少拿多少!”
“二爷,不如等老爷回来再...”朱希孝正愁没人撒气,把大管家一脚踹倒,尖叫道,
“去做去做去做!!!”
大管家爬起,眼里怨恨一闪而逝,只能听命行事。
二人走出后,朱希孝啪得关上门,插紧门闩,又连滚带爬蹿到炕上,把方才把玩的香包一撕,将里面的寒食散糊了满鼻口。
.......
正月十七,曾铣下狱。
嘉靖被仇鸾吵得烦,懒得给他们断官司,索性全扔进刑部大牢,让三司慢慢审去。
但,这举依旧是各打五十大板,嘉靖还没选。
一早,开内阁例会前,夏言准时出现在太子东宫—渭阳宫。
渭阳取“我念舅氏,如母存焉”意。有意思的是,太子朱载壡的亲娘早不知道在哪了,方皇后是太子的嫡母,该念的舅氏,是嫡母家的舅氏,那如存的母亲,也不会是生母,该是嫡母。
太子朱载壡眉头抟在一起,他已经到了年纪,想不通的事远比能想通的事多得多。
一众东宫僚属,除了高福的位置是空的,其余人皆在。
东宫僚属不需要站队,他们有大明的未来,何必为了现在争得头破血流呢?
但,这群人都在偷偷打量着太子太傅夏言。
风声鹤唳,夏言这时候来东宫的意思不言而喻。
陶仲文在心中冷笑:“夏言,你也是人,平时装得再正直,生死之间你也会怕。”
“先生,”太子朱载壡轻唤一声。
夏言脸色漾出慈意:“殿下,臣在。”
朱载壡面露挣扎,他本意是不想做这件事,他敬爱这位不怒自威的老者,在太子心中,一国辅臣就该是先生这样的。
詹事府詹事程文德在侧面看得清楚,太子在桌下手捏着一个画轴,迟迟不肯拿出来。
夏言微笑道:“可是皇后娘娘要您拿给臣看的?”
“是母后让孤取来看,”朱载壡塞回画轴,“但今日孤不想看,沈谕德...”
“殿下。”右春坊左谕德沈坤向前。
“拿回给母后,你现在就送回宫里去。”
江山辽落,居然有万里之势。
“是,殿下。”
沈坤接过画轴。
陶仲文此时开口拦住:“殿下,既然是皇后娘娘要我们在渭阳宫展读,定然有娘娘的深意,送回去不看,恐怕辜负了娘娘的心意。”
朱载壡侧头看向陶仲文,正要开口。
夏言接道:“陶少保说得是,娘娘说拿给臣看,臣也想看看。”说罢,夏言满眼欣慰的看向朱载壡。
在后的詹事程文德暗捏了一把汗,他不敢让太子如此发言得罪皇后,但他又欣喜于殿下能回护自己的臣子,思来想去,程文德没有开口出声,任太子去做。
“先生,我们可以不看。”太子朱载壡求道。
夏言摇摇头,轻声道,
“今古相视。”
朱载壡鼻子一酸,叫住沈坤,
“展开。”
周围的东宫僚属,不知夏言口中的“今古相视”是何意,能让殿下生出这么大的反应,但猜也能猜出,是只这对君臣知道的暗号,想到这,众官员不由心生几分酸意。
展开画轴。
远处天山上白雪皑皑,而画中近处,早已绽出了春意。
冬去,春来。
旧人去,新人来。
夏言微愣,随后畅怀大笑,眼角笑出了眼泪,手指点画,环视周围,
连连道,
“该是如此,该是如此啊!”
第一百一十八章:屋下架屋
嘉靖二十年某日夤夜
“老爷,我来吧。”
力所能及的事,夏言不想麻烦别人,吃饭要人伺候、穿衣也要人伺候,那成什么样子?又不是老到做不了这些小事。
但,夏言稍顿,想了想,还是把火折子交给郝仁。郝仁擦亮灯绒,又小心扣上绘着莲花的灯罩。
“进之,”夏言淡淡问道,“你觉得我这首辅还能做多久?”
“还能做个七八年吧,”师爷脱口而出,“不过,这次嘛,恐怕能做完来年夏天就顶不错了。如此高位也不能您老总占着,高处不胜寒,正好您歇歇。”
“我在首辅之位两起两落,来年做完落下,等到什么时候用着我了再接任,此事没个头。”
师爷听出不一样的味道,皱眉道:“老爷,人爵不足,天禄有余。月儿还有个阴晴圆缺呢。不若等待时机,从长计议!”
夏言负手起身,怔怔看向莲花灯罩内摇摇欲坠的火苗,颤声道,
“我只是觉得,做了几十年的官,我一点长进都没有。”
......
没有长进该如何?
进之。
再进之。
......
夏言身着前胸后背贴着麒麟补子的朝服,嘉靖对夏言确实与对其他臣子不一样,嘉靖怕冻坏夏阁老,特命尚衣监给夏阁老特制了一套内衬缝着棉絮的朝服。
夏阁老的这件朝服,比别人的更抗风。
要知道,对嘉靖生死以之的张璁都没有过这待遇。
嘉靖确实没亏待过夏言。
一路超擢,助夏言累迁武英殿大学士、礼部尚书、太子太傅、少师、上柱国、首辅、吏部尚书、特进一品。
当官的常规路线,先扔去外地府历练,再回到京城办事,夏言从头到尾都没经历过,嘉靖不舍得把他放到外地府,特用给事中的特殊上进路线把夏言留在身边。
甚至,若夏言并非嘉靖朝的官员,其余朱家皇帝未必能对夏言青睐至此。
或许是朱厚熜对夏言真存几分亲近之情。
给太子授业后,夏言行出渭阳宫,回头一看,渭阳宫三个字金钩铁画泛着金光。
“先生留步!”太子朱载壡着紵丝内衬追出。
朱载壡身后紧随詹事程文德和几位展书官,追着太子道,
“殿下,外面凉,还是添上衣服吧。”
殿内的陶仲文撇撇嘴。
詹事程文德是真怕朱载壡再遭什么病,上一次得了疟疾险些丢掉国储之位,还有殿下的大哥,也是稀里糊涂的病死早夭,似乎陛下这条血脉就遭不得一点病,故程文德满脸急色。
“无妨。”朱载壡停住,用眼神逼停一众东宫僚属,“孤受得住。孤有课业要问先生,你们不必跟来。”
见殿下如此天威,詹事程文德激动地两手哆嗦,以臣子礼应道,“是,殿下。”
朱载壡快步行到夏言身前,见殿下穿得单薄,夏言欲解下衣服给殿下挡风,干枯的手摸上补子,回神想到,自己已没什么可以再脱的了。
“先生,”朱载壡急问道,“何为屋下架屋!”
朱载壡不敢把话说透,只能模仿他总共没见过几面的亲爹说些机锋,这句话下意识说出后,太子后背生出了一大片寒意!
太子不敢回头,但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
“屋下架屋”这句话一出,夏言眼中爆发惊喜之色!
把手贴在太子的背上,给太子输些热乎气,夏言试探开口:“屋下架屋便是屋下架屋。”
太子又靠近了夏言一步,问道:“若有一...有一土定瓶,置于屋内,屋中架屋,土定瓶到底是放在里面的屋内,还是外面的屋内?”
殿下懂了。
懂了最根本的一件事。
“这重要吗?”夏言欣慰的望向太子,太子只比夏言的孙儿大几岁,“里屋拆不了,外屋也拆不了,殿下,您当这枚土定瓶是里屋的也行,外屋的也好,只看您怎么想。”
太子急道:“先生!我自然是想...”
夏言打住太子,抿嘴摇摇头。
朱载壡失落垂下脑袋。
夏言抬起手,想揉揉太子的脑袋,告诉他不要怕,也不要多想,手停在半空片刻又收回去,想说的话也没说出口,千言万语汇成一言,
“殿下,外面冷,回宫里去吧。”
太子朱载壡一步三回头,夏言目送殿下回宫后,迈步往左顺门去。其实从宫里走可以直插到内阁,但夏言每次入内阁都要过左顺门,已成了习惯。
夏言官靴踩进内阁后,刻漏房正好唤了辰牌。
一应内阁阁员俱在,不仅如此,司礼监掌印、秉笔往下排四五个太监也在。
嘉靖二十一年的财政预算会议,耽搁了十六日才开。
兵部尚书刘天和哭丧脸,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夏言倒是面容平静,他本就是孤臣,人来人往早已不惊。
入阁后,夏言一眼注意到了异常处。
在内阁本用来取暖的破烂铜火盆旁,又摆了几个白云铜盆,破铜盆烧黑炭,白云铜盆烧银炭,几个大火盆一起烘着。
夏言心中厌恶,懒得再看。
“夏阁老,年预算为一年最紧要的事,年预算不批算出来,各部院都没法做事,今天已是正月十七,怕是不能再拖了。”
司礼监太监陈洪苦着脸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