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朱希孝说,在东华门当值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什么意思?”朱希忠落了声势,以为是家弟被调任,而自己全然不知,“你从东华门调走了?”细细看去,发现他这弟弟真壮实了不少,当哥的心中大慰。
当弟的胸中郁结一口气,咽不下去,提不上来,最看不惯他哥明明啥事都不管,还非要摆大哥架子,为故意气他哥,朱希孝冷哼道,
“咱俩也只是沾着亲,我叫你一声大哥,你待我尚不如外人待我呢!尚衣监白公公你知道不?把我当亲弟弟待!见我在东华门被同僚挤兑,把我调去了别的门...”
“此事你为何不早说!”
成国公朱希忠眼中竟闪过恐惧!
“早说?早说什么?”见他哥怕了,朱希孝也慌了,但还是要嘴硬,“我上哪找你去?五军营我可进不去!”
“什么时候的事?”
朱希孝不想吱声,两手忍不住在身上抓,寻不到寒食散,让他更加烦躁。
“快说!”成国公怒喝一声,平日率着一群虎狼,喷薄出的气势吓得朱希孝脱口而出,
“当值没几天的事。”
当值没几天?!
那是多长的日子了!
朱希忠后背如针扎一片。
想到此事陛下怕是早知道了,而自己见陛下这么多次,陛下竟没透露半分...朱希忠麻了半边身子。
尚衣监白公公是什么人?
那是给陛下挣钱的人!
十二监大牌子里能排第三!
朱希孝还在想着被吓唬开口的事,心中无比委屈,朝暖阁外吼道,“酒呢!酒呢!用你们的时候,你们在哪呢?!”
“希孝,过来。”朱希忠扶着圈椅坐下,缓了好一会儿,柔声招呼道。“你知我为何不想让你当差?尤其是这时节?”
朱希孝嘟囔道:“这时节怎么了?我看挺好。”
“你想想,从嘉靖十九年到嘉靖二十年,倒了多少个二品大员?光是兵部尚书就换了三任!其余拿官印的更是一茬子一茬子倒。现在又值深冬,希孝,你想想,历朝历代哪次刷新吏治不是走一条血路?如今河南也反了,九边随时开战,南直隶岌岌可危,你自己说说,这时节好吗。”
朱希孝愣住,他哥从没和他说过这些,他敢如此肆意妄为,本来也是仗着自己亲哥是国公,什么事都能兜住。
“可白公公说,说和你交好...”
成国公苦笑:“在朝堂上谁和谁不交好?宁花万两金,不欠一人情,白公公会白帮你吗?人情最后还是要算在我身上。”
“哥,”朱希孝听出了其中的大恐怖,“是我欠的人情,我还白公公就是。”
听到这话,成国公摇摇头,自家弟弟脑袋空空,费唇舌解释也只是做无用功。
朱希孝又道:“哥,您是国公,他只是个太监,不还他这人情又能如何?”
成国公起身,穿上刚卸掉没一会儿的盔甲,
“你帮我,我帮你,这规矩比《大明律》还大,不还能如何?呵呵。”
“哥,你去哪啊?”
“进宫。”
......
郝师爷在铺子里眯了一觉。
风雨欲来,趁着有睡觉的功夫就得多睡睡。
不过,这觉似睡非睡,一会儿梦到益都县,一会儿梦回去,一会儿又能听到铺子里的卖货声,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睡得真不踏实。
“爷。”
“嗯?”郝师爷迷迷糊糊睁眼,胡大低声道,“那马公公来了。”
郝师爷坐起身子,回回神,“让他进来吧。”
“可是...这...”胡大略有迟疑。
郝师爷往下一瞅,桌子拼在一起当床,瞅着真寒酸。
“没事,让他进来。”
马公公披着大红披风走入,裹进一股寒气,摘下披风,现出里面的飞鱼服。这与麒麟服、飞牛服一般,都是皇上御赐,只不过照比前两件规格低些,郝师爷从桌上翻下来,
“马公公,您怎么来了?”
马公公四处打量环境:“你就睡这儿?”
“哈哈,是,有个睡觉的地就行,平时铺子里有活方便搭上手。”
“京城没房产?”
“您说笑了,哪买得起啊。”
“京畿呢?”
郝师爷连连摇头:“啥也没有。”
马公公暗道:高福可真抠啊。
“拉磨的驴还知道得给它一把草呢。小友,你这实在是...何必呢?”
郝师爷真不是装的,兜里有钱没钱,他过得全是这日子,谁瞅着心里都不得劲。
马公公分出银票:“这顿饭用不着你请,还你。”
“那怎么行?我一向敬仰马公公为人仗义,请您一顿我也心甘情愿,”郝师爷摆手道,“不过,我浑身上下也就这点了,您再叫个席面,我绝对掏不出了。”
一番话说得马公公心里暖烘烘,马公公微笑道:“我那干儿子,你还给了他五十两,要不是我今日前来,还当你有多阔绰呢。”
“打肿脸充胖子罢了。”
“拿着。”马公公把银票一推。
郝师爷想了想,收进怀里。
这钱看似没花。
但,实则完全不同。
让票子走一大圈,就是另一道意思了。
并且只有当事人心知肚明,一切尽在不言中,多少你来我往,就在这不言中。
马公公赞许郝师爷知趣儿,
他算是知道高福为何爱用这号人了。
“你知我来意,我就不藏着掖着了。方才你要是在宣德楼应了我,我也不会来找你,因你能卖高福,就有一天会卖了我。”
郝师爷沉吟,
“是这个理。马公公何故又来呢?”
马公公直言不讳:“我看重你这个人。”
现在马公公还不知道,郝师爷偷摸打了他多少小报告,不然他心里的必杀榜第一非得换成郝师爷不可。
郝师爷挠挠头,面露难色。
郝师爷不谈感情,只谈价值。
马公公的价值是能随时打开城门。
“我知你在高福那不好脱身,”郝师爷的难色被马公公尽收眼底,“但风水轮流转,指不定谁好谁不好,老天爷不能总逮着一张嘴喂饭是不是?”
“马公公,您的话是什么意思?”郝师爷警觉道。
话说一半,马公公起身拿起披风,笑着抱怨道:“连水也没喝上一口,要是别人,早挑你理了。”
“马公公!留步!”
郝师爷站起身。
“怎么?”
“我能干点什么?”
闻言,马公公大笑道:“哈哈哈哈哈,我就是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不过,你为何非要知道这事呢?”
“瞧您话说的。树倒猢狲散,但要是大树突然倒下来,猢狲哪里还有逃的功夫?直接被压死了!”
马公公淡淡道:“我不难为你,你这是牙行,帮我送趟货就成。”
找我来要投名状了!
“马公公,就是送货吧?没别的什么吧?不瞒您说,我现在是怕了给达官贵人送货。”
“呵呵,我算什么达官贵人?”
“您肯定算是大内中贵。”郝师爷竖起大拇指。
“真要是大内中贵,应在大内,而不是在崇文门,罢了,活你能不能干?”
“能干。”郝师爷点头,又补了一句,“要只是送货的话。”
“嗯,晚些我告诉你送哪里,银票到时一并送来。”
九门提督马公公抬脚便走。
“胡大!”郝师爷想了想。
“爷。”
“把鄢懋卿找来,告诉他机会来了。”
第九十九章:蒲柳之姿,望秋而落
紫禁城的天黑得彻底,成片的云层层压叠,如同棉布条子叠出千八百层,别说看看月亮,连光亮也难透过一丝。
棋盘街孤零零的,与白天摩肩擦踵的棋盘街隔出一个世界,恐怕到这时辰,才能借灯火看清棋盘街上的纵横,不然白日人挤着人,谁有功夫看自己落在哪条纵横交汇处。
鄢懋卿裹着内絮棉花的蓝呢罗衣,头上扣着暖帽,鼻子尖被冻得通红,更像画像中的奸臣。
不是像,就是。
恐怕鄢懋卿是紫禁城内意念最通达的寥寥几人之一,人家不想别的,一门心思钻研豪侈暴奢、享受人生,鄢懋卿也从不遮掩自己的想法,当官只为自己,凡事都是为己。
记得鄢懋卿读《吕氏春秋》时,有件事让他大受震撼,是说:有中牟鄙人叫宁越,苦稼穑之劳,他问其友“何以免此劳苦”,其友说“莫如学,学三十岁,则可达。”宁越对“请以十五,人睡我不睡。”学十五年,成周威王师。
一篇劝人向学的励志故事,让鄢懋卿百读不厌,他并非是被激励出了向学之心,而是觉得宁越当为神交,自己与宁越想的一模一样!谁他娘的读书是为了修齐治平?宁越是为了不受稼穑之苦,我鄢懋卿是为了过上好日子!那些伪君子不敢说,我敢说!
这才是读书的意义!
大半夜偷摸跑出来挨冻是为了啥?
不就是为了抱上高公公的大腿吗!
鄢懋卿被冷风吹透,上下牙哆嗦磕在一起,叩响“高记牙行”的大门,连叩好几声没人应,鄢懋卿冻得直淌鼻涕,
“郝老板...进之!是我!仲卿!”
依然没人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