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师爷挤进宣德楼,引骂声一片,小厮见有人往里莽,正要张嘴呵骂,看清来人后,惊喜道,
“郝爷!快来快来!”
“拉我一把。”郝师爷上半身挤进来了,下半身还留在外头。
“哎呦!”小厮伸手,把郝师爷往里拽,“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戏班子还没唱呢,您快去三楼,马提督在三楼呢。”
小厮说“马提督”三个字陡提升音调,好似有多大面子一样。
郝师爷道了声谢,与小厮嘱咐两句,直往三楼而去。
“马大人!”
崇文门提督马公公带着一帮干儿子坐在三楼靠隔栏的位置,因宣德楼三层是上下通透的藻井设计,这位置看戏看得最真亮。
“你来了。”马提督挥手示意在自己身边空出个座位,让郝师爷坐过来。
郝师爷胆小,心里战兢,是不是自己打小报告的事被发现了?
装作无事发生,贴着马提督坐下。
马提督转头看向一楼戏台子,再不开口。敌不动我不动,郝师爷也不上杆子说话,跟着往下面的戏台子看去。
《十二月花名》已念过前白,说的是南直隶一农家女儿,女儿叫巧儿,受灾逃到了京城,被一富粮商收留。
“正月梅花带雪开,冻骨逃荒离江淮。
不求鸳鸯红罗帐,但求热粥盛满台。”
这戏班子果然不凡,哪怕操着乡音,郝师爷也能听懂在唱些什么。扮演巧儿的戏子真如逃难的女儿,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皆拿捏到位,一段唱词抛出,宣德楼鼎沸的人声陡静,全都看了进去。
巧儿唱罢,踉跄拨开米仓,堆着满积的谷料,巧儿用江淮口音祈道:“若是能顿顿吃饱饭,便再也不祈求什么了。”
郝师爷偷瞄几个太监,有几个已红了眼眶,自己塞过钱的小曹太监噼啪往下掉泪点子。
“六月荷花映日红,偏房夜夜绞绢绒。
偷将银簪换名契,祠堂要刻王氏宗。”
唱到这段,巧儿乡音混着京音,身上的破衣不知被何时换下,被灰土藏着的脸洗净,现出几分姿色。
巧儿跪着帮王富商捶腿,口中念着:“外头人都说妾身旺夫哩,老爷,您不如把巧儿扶正。”王富商揽起巧儿,俩人亲成一团。
唰得,幕帐落下。
看客知道这是到了间歇,无不遗憾的长松口气。
“绝了!”
“我看巧儿真如逃过难一般!”
“真不虚此行!”
马公公抓起手袱轻点眼角,郝师爷暗道:给他还看哭了。
匆匆走来一小太监,在马公公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干爹,有难民要进城。”
马公公眼中恢复杀伐果断:“一个不许放,若有人强闯,直接打杀。”
“是...”
马公公侧头看了郝师爷一眼,
“我干儿子死前见过你。”
“您干儿子是?”郝师爷不像装的。
底下戏班子又开始唱白,马公公再转头看去,仿佛天大的事都没有看戏大。
哗!!!
看客发出惊声!
因巧儿已换上飘飘罗衣,头顶步摇坠的是玉石晃荡,哪还能看出半分上半阙巧儿的模样?
巧儿用地道的京腔开口唱道,
“腊月水仙罩冰绫,十指戴全金护甲。
库房钥匙腰间响,犹骂庶子偷麦渣。”
再见巧儿唱着唱着,忽然看到逃难时用的破碗,巧儿唱声一停,走过去,眼中尽是恐惧,接着拾起破碗往地上一扔,“把这拿去给畜牲喂食使唤。”
看客发出怒声。
“这哪里还是之前的巧儿?”
“真可恶!”
“看得来气!”
“现在已能顿顿吃上饭了,她还搅和什么!”
“十载粥温变锁寒,青瓦宅院起硝烟。
莫怪妇人心肠改....”
转眼间,王氏粮商破败,巧儿在拉拽之间,身上罗衣尽失,里面仅剩的一件,竟是她初来穿的破衣!
巧儿踉跄捡起喂黄狗的破碗,
哀怨道,
“....朱门风水本循环,朱门风水本循环。”
静。
“妙。”看客喃喃道,又大声叫嚷,“妙啊!”
发出一片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小曹太监已泣不成声,泪珠子成串往下掉,其余的小太监也没好到哪去。
“我干儿子是崇文门的脚夫老钱,你用过他。”马公公哽咽,再开口时,哽咽全无,“我对外说他是回乡,实则他被我干爹高福害死了,你知道吗?”
郝师爷连连摇头,
“马大人!小人真不知道啊!”
第九十八章:小人喻于利
郝师爷心里门清儿。
用过老钱是事实赖不掉,但我是给皇上办事,嘴上说不知道这事那是给皇上遮羞,对你对我对皇上都好!马公公你若给脸不要硬揭开此事,那就怨不得我。
郝师爷一肚子坏水,本来马公公利用周围嘈杂声掩着说话,郝师爷嗷一嗓子,好像真受了多大的冤枉,一嗓子把周围小太监全叫得看过来。
“马公公,您也知道,我本就是做牙行的生意的,能不找脚夫吗?别说您干儿子,城里脚夫我都找个遍,不信您去查。”
马公公夹了口菜放嘴里。
点头道:“这倒不假。出来一趟不容易,你们接着吃喝。”说着,招呼其他小太监玩乐。
郝师爷猜到马公公不会咄咄逼人,自己这一句话打了两个结:一是内官监高福手下有脚夫能用,马公公是高福干儿子,一定知道这事,但自己还要四处寻脚夫,说明自己与高福没那么亲近;二是马公公一定查到点什么,所以才哑巴吃黄连认下干儿子是回乡了,最后一趟是给当朝天子行脚,他哪里敢再数萝卜下窖?
“来人。”马公公唤来小厮。
小厮屁颠屁颠跑过来,“爷,有何吩咐?”
“重新上一桌子菜,这些都吃过了,我小友还没吃呢。”
小厮艳羡郝仁嘴大吃四方,暗道:“郝爷怎么谁都认识呢!真有面子!我要也能做到如此八面玲珑就好了!”小厮只看贼偷吃不看贼挨打,真立于郝师爷走错一步万劫不复的处境,他又得怀念当初不如做个酒楼小厮呢。
“得嘞!”
郝师爷伸手拦住,对马公公谄媚一笑:“马公公,您就别再破费了,我吃原来的也挺好。”
马公公拽住郝师爷的胳膊,意有所指,
“换一桌嘛。”
郝师爷挣开,起身尿遁,
“马公公,我还有事要去宫里递话,就先走了。
马公公眼里阴郁丝毫不掩。
郝师爷打了个拱便离开。
目送郝师爷离开,马公公眼里阴郁散去,现出疑惑。
“算钱。”
小厮回道:“郝爷已经结过了。”
......
翊国公府倒了后,成国公府、夏府、严府是京中最气派的三座官邸。
成国公府大门涂金漆,配兽面百锡环,上悬正楷镌刻的“济国保驾”。这四个字嘉靖还没资格写,而是成祖太宗皇帝朱棣亲题,赐给成国公朱能,与爵位一并传到了朱希忠手里。
通府铺着黑板瓦,屋脊雕着花样瓦兽,各处不是金漆就是黑油,尽显煌煌大气。
“希孝呢?”
成国公朱希忠在侍人伺候下卸掉盔甲。
“二爷应是在宫内当值呢。”
“嗯。”朱希忠点点头。
他本不欲自己弟弟入官场,因他最了解弟弟的性子,朱希孝成日纨绔怼天怼地,实则心里是怕,此般软弱性子如何在一群豺狼虎豹中生存?朱希忠认为弟弟能平稳度过一生最好,但现在看来,有个差使当好像也不错,最起码能把寒食散戒了。
“我整日忙得很,好不容易休沐一次,他还不在府上。”
侍人立刻回道:“小的这就去宫里寻二爷。”
“不必,”朱希忠阻道,“寻他做什么?让他好好当值。大汉将军不是谁都能做的,是个打磨人的活。”
正说着,朱希孝一身纻丝锦袍逛进暖阁。
“来人,给我弄些酒来,娘的,破天儿是真冷...哥!你怎么回来了?!”朱希孝惊喜道。
成国公朱希忠肃容问道:“外头飘着雪,你怎身上一点没湿?”
“哥,我不是披着披风吗?入府就摘了。”
“你去门内当值,还要喝酒?”
哥俩同住一府却鲜少见面,一个白天当值,一个直接宿在京营内。原本朱希孝见到亲哥分外惊喜,有一肚子话想说,听到如审犯人般讯问,朱希孝心里那点热乎气散了个干净,赌气不语。
成国公朱希忠狠瞪侍人一眼,侍人嘴角现出苦涩,这两位爷,长兄为千金之躯,少弟又卓荦不羁,哪个也得罪不起啊!
“我问你话呢!”朱希忠疾声朱颜,“当值的东华门人来人往,而你酡红个脸满身酒气,是叫人看笑话吗?”
“呵...”朱希孝嗤笑一声。
“你笑什么?”
“拿酒去!”朱希孝挥退侍人,转头对亲哥说道,“什么都不知道还要管。东华门当值,那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原来,两任之前的兵部尚书张瓒一倒,又有接任的兵部尚书王廷相清查兵役,纵横之间,成国公朱希忠将京营中最强的一股—五军营彻底置于股掌中,定下此事后,嘉靖为奖朱希忠之功,便让其弟朱希孝任“锦衣卫侍卫将军”,便是大汉将军。
大汉将军选拔万里挑一,要取人尖中的人尖儿,哪个不是滚刀割肉上来的。朱希孝受兄荫顶上,惹同僚不快,让他提着几十斤重的金瓜,尚衣监白公公施了个人情,把朱希孝调走东华门,转去人少的内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