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脆也别等明日,现在咱们就去拿!当着陛下的面,当着公公的面,把这些钱都好好议一议。”
按理说,这个节点柔幔后该响起铜磬声了。
但,没有一点动静。
何鳌总觉得司礼监大牌子在看自己,他心虚不敢回视,可陈公公的视线一直不挪走,灼得何鳌难受激出火气,趁着喘气的功夫,抬起眼皮狠狠回瞪过去,却发现陈洪没看自己,而是看自己身后的画。
身后的《京江送远图》,
一半是云隐下的山,山坐在水上。
另一半是无云的岸上,几人在渔樵,也在向山那边望着。
没有人看柔幔,但都竖起耳朵等着。
夏言冷冷瞧着一切。
几位朝堂巨擘如市井小贩讨价还价争执。
陈洪接话道:“宁尚书这句话我不爱听,什么叫当着万岁爷的面,当着我的面?怎么?我一个奴才何时能与万岁爷并在一起?不要忘了,我们都有一样的身份,穿着官衣呢。
诸位大人书读得都比我多,自然比我更明白大道理,何必作小儿争斗状?”
铜磬还是没响。
司礼监大牌子陈洪求助式的瞥向夏言。
大伙都摸不准了!
夏言没看陈洪,而是看向内阁一侧,
“看来不把账说清楚,此事则争不出个子丑寅卯,你们各回部内去取账册吧,户部河南、漕船二事的批款,还有工、礼两部的账册。”
严嵩被陆炳割断的耳朵火刺燎的疼!五脏六腑往外呼呼冒凉气!
成日遥遥看着山的渔夫,怎不会向山走去呢?
“陈公公,取些茶吧,可有一阵好等了。”次辅翟銮干哑着嗓子开口,听声真渴得不行。
“是,翟大人,”陈洪应声,翟銮是内阁中唯一不是二品堂官的,只挂着阁员的名头,他如何能使唤动陈洪?陈洪却听话得很。
陈洪一侧的司礼监太监,自以为有眼力见,
“陈大人,还是我去吧。”
陈洪侧过身用眼刀子剜他,这太监后知后觉,才看明白秉笔等几个太监全没动,于是忙把两腿灌在地上,哪怕有人拿真刀剜他肉他也不会动了!
陈洪走出去端茶。
何鳌恨死翟銮一肚子坏水,看向司礼监秉笔太监,“姜公公...”
秉笔太监姜公公微笑道:“要等陈大人回来再说。”
宁致远朝夏言作了一揖:“我去户部取账。严尚书,何尚书,同去?”
严嵩打打官服,费力起身:“要去。”
这俩去了,何鳌还能跑得了?何鳌伸头眼巴巴瞧着宫门外,哪有半分人影?
没招了,只能起身,
“我也去取。”
户、礼、工三位堂官没走一会儿,陈洪亲自端来银红撒花托盘,上面落个乌银壶,壶上的图案瞧不出是什么,壶边零碎四个万紫千红珐琅杯。
陈洪按内阁次序分别倒茶,翟銮是第二个,陈洪把滚热的茶水倒入,主动开口解释:“尚食监的奴才实在太不省事,我没忍住,说了他们几句,翟阁老口渴了吧。”
次辅翟銮水光溜滑,谁也不得罪,连连摆手,
“喝到就好,喝到就好。”
刘天和是最后一个,回道:“多谢陈公公。”
“陈洪。”
许久没动静的柔幔后响声。
“万岁爷,奴才在呢。”
“朕知道你在,朕也口渴了,你泡的是什么茶?”
“回万岁爷,是玉泉寺用乳水所煎的仙人掌茶。”
此乳水为料峭处所出泉水,传言“饮乳水而长生”,取此水的山窟中常有色如白雪的蝙蝠,煎开此水上有盐花,这才是真乳。
嘉靖吟道:“丛老卷绿叶,枝枝相接连。正合朕的心意,拿来给朕也尝尝。”
几位阁员脑中即刻追溯,此为李太白所作的《赠玉泉仙人》。
“万岁爷,可是这茶盏...”
“呵呵,朕用什么都一样,若不是太烫的茶水,朕掬在手中也能喝。”
陈洪再不赘言,端着茶壶和仅剩一个的珐琅茶杯走入。
“放这吧,朕慢慢喝。”
陈洪退出来。
移时,三位堂官取了账册回来。
三人是同时回来的,宁致远稍有喘气,何鳌、严嵩则累得满脸涨红,二人生怕宁致远先回来告状,一直派人紧盯户部衙门。宁致远一出,他们也要紧跟着,宁致远取出账册抬腿就走,丝毫没给令俩人腾挪的余地。
三本账册摞在夏言面前。
夏言撩开装模作样看了几页,抬头看向陈洪,
“陈公公。”
陈洪又躬身走过来。
夏言合上账册,根本没让账册再过阁员的手,“拿给陛下看看。”
陈洪捧着三本账册进入柔幔内。
唰,唰。
账册被一页一页翻动。
严嵩和何鳌在心里数数,哪一页翻快或翻慢了,便在脑中赶紧算着该是哪一页。
光是想想,二人已浑身冷汗。
啪嗒。
嘉靖放下账册,又不知道拿起哪本。
可拿哪本都一样,严、何又在重新在肚子里算,把每一本都假想成自己衙门的,如此来三遍,好不熬人!
宁致远只稍微比严、何好一点。
库银亏空数不过来,哪来的钱同时发赈灾银和造漕船的钱?宁致远是用一个馍馍糊两个乞丐的口,而他的命运也被交到了嘉靖手里。
宁致远自觉生死只在陛下从赈灾银和造漕船之间如何选。
账册翻得何其漫长。
次辅翟銮闭上眼睛等着。
又没声了。
随后又翻动。
如此反复近一个时辰后。
柔幔被拨开,嘉靖满脸笑容的走出,手上什么都没有,
阁员和太监齐声道:“参见陛下。”
嘉靖坐在一直空着的龙椅上,
“清官难断家务事,家事也是国事。寻常人家姊妹兄弟几个吵起来,当爹娘的怎么劝和也会有孩子觉得拉偏仗、偏心谁。手心手背都是肉,朕不想让你们觉得朕偏心谁,
现在吵完,心里的气出了吗?”
第九十四章:人不如新
嘉靖漆黑如深泉的龙眸荡出涟漪。
这下众臣子不用费心揣测,皇帝怒气已经摆在面上!
又说是家事,又说是私斗,一字一句带着风暴。
但,尚不知嘉靖对的是谁。
严嵩、何鳌忙低下头:“此为公议,臣不敢有气。”
“宁致远。”
“陛下,臣在。”宁致远低头往前拱了一步。
“抬起头来,堂堂二品大员莫做阉人苟且状。”
闻言,一众太监心里皆不是滋味。
宁致远低声道:“臣有罪,请致仕回乡。”
陈洪抬起头,
“宁尚书话说的不对,谁干什么、不干什么全是万岁爷定的,你当做官是小儿过家家么,想不干就...不...”陈洪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无声。
“你个阉货,内阁例会容得着你说话吗?朕是如何教你的?”
陈洪颤声回道:“万岁爷只叫奴才帮夏阁老批红,不让奴才多说话。”
“在朕面前尚且如此多舌,朕不在时,不知你要跋扈成什么样。来人!拉下去割了舌头。”
宫里的太监与官员不同。
官员受罚还要寻个由头,皇帝收拾太监则完全不用费那劲,随意打杀就是。
陈洪脸色白得透明。
夏言适时开口道:“陛下。”
嘉靖侧过身子对向夏言,语气亲切,独一无二的恩宠,“夏阁老,您说。”
“陈公公平日里竭心尽事,今日只是情急多说几句,臣以为割舌太过。况且,陛下是如汉文皇帝一般的明君,汉文皇帝罢肉刑,陛下亦不宜再动刀斧。”
嘉靖脸上漾出羞红一片。
“朕如何能与汉文皇帝相比。罢了,既然夏阁老为你求情,那就下去领二十廷杖罢。”
被逼到这份上,陈洪都没跪下,并不是陈洪有什么气节,他早想跪了,只是这场面实在跪不下去。在宫里他是皇帝的家臣奴婢,腿窝子一软,跪也就跪了。现在是内阁例会,他头顶内相、口含天衔,他能跪吗?跪了真死定了!
嘉靖招招手,剩下的司礼监太监四人费劲巴拉抬来一道紫檀木大案,横放在嘉靖身前,秉笔太监姜公公捧着朱笔,挪到紫檀木大案上。
嘉靖再挥挥手,司礼监太监全退下。
“宁致远,你是廷推出的户部尚书,官身如丹书铁券,谁也驳不倒你,朕知道你委屈,有什么委屈和朕说。”
嘉靖为宁致远撑腰?
“朕本想让你们自己议论,但你们议偏了,你们议的三事,实为一件事...宁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