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224节

  宁致远侧身应道:“翟大人。”

  “此事要你和顺天府胡府尹一起做了。”

  “是。”

  翟銮又看向严嵩:“严尚书。”

  严嵩勉强睁开眼皮。

  “南直隶来京的官员恐怕要待到正月后,多出来的日子,他们住哪吃什么,需要您老多费心。”

  “是。”

  严嵩对着正向柔幔低了低身子。

  柔幔翻飞挂在缠龙楹柱上。

  次辅翟銮道:“夏阁老,大体是这几件事,我们边议边补充可好?”

  夏言点点头并无不可,询问陈洪:“陈公公,你看呢?”

  陈洪忙道:“都听夏阁老的。”

  “便按翟阁老说得,一件事一件事议论。”

  严嵩在心中暗骂翟銮是老狐狸。

  这三件事说出的顺序不同,产生的效果也迥然不同!

  户部弹劾宁致远还有河南发赈银,两件事性质一样,都是要处罚宁致远。

  但朝堂上非黑即白,并非只有罚和不罚的选项,在罚和不罚之间更有无数个选择,这其中的无数选择才是见功夫处。

  翟銮把这两件事摆前头,又把核对南直隶账的事放在最后,这手段不可谓不高!

  罚过你,还要用你。

  那么,

  这个罚,就不至于伤筋动骨。

  试想一下,若换个顺序呢?

  先议南直隶的账目,再议河南赈银,最后议户部弹劾。

  宁致远死无葬身之地。

  翟銮真为斫轮老手,若没有些道行,都看不出他做了什么。

  “第一件事,是户部官员弹劾本部堂官。”夏言徐徐开口,“弹劾理由是宁致远挪用户部库银,宁尚书,这是怎么回事?”

  此言一出,这下所有人全都看向宁致远。

  宁致远的道行比不上翟銮,智谋比不上李如圭,画虎不成反类犬。

  柔幔后的嘉靖看着身前清茶上树立着的一根茶梗,其中仿佛藏有万千奥秘。

  茶梗半截落在茶水里,半截浮出水面,嘉靖抬起手,只要他往下一压或是往外一摘,茶梗将离开茶水,而嘉靖却悬在那一动不动。

  柔幔外传进宁致远的声音,

  “夏阁老,他们弹劾我挪用国库库银,擅自批给河南。”

  “哦?那第一件事和第二件事,可混为一件事了。”夏言淡淡开口。

  嘉靖将手收回,皱了皱眉头。

  又响起陈洪的声音:“宁尚书,国库没什么银子可调,您擅自挪银,着实不该啊。”

  宁致远振声道:“此言差矣。何来的擅自调银一说?票拟是内阁议的,红是司礼监批的,该走的流程已全走完,只差最后调银,若其中有什么不合理处,诸位可随意弹劾。总不能说,当日票拟批红是大家公议,如今又不同意,转过头来发难我!”

  “没人发难你!”夏言皱眉呵了一声,“公堂之上岂有私论?陈公公也是公议。若款子没问题,你一五一十说清楚就好。”

  “是,夏阁老。”宁致远在部院孤立寡与,在内阁孤立无援。他一个外地府官员调回京,在京中毫无依仗,夏言的呵斥给了他几分暖意,冬日太长了,自己如何能走得过去?

  “春时翻了两艘漕船,此事也票拟过、批红过,一直没有库银腾挪,我便借此机会,将两件事并在一起发了。”

  牵扯到自己,工部尚书何鳌炸毛,

  “你拨河南拨了多少?漕船你又拨了多少?”

第九十三章:斗蛐蛐

  明朝四大家中“吴门学派”之吴周,为成化年间人,沈周一生未仕科途,情寄于工笔。

  高挂阁员们身后的《京江送远图卷》,便是出自沈周之手,许是吴周未受尘染,出笔神化率意,清静自然。

  在这篇墨笔山水画侧,竖题着一首诗。

  云来山失色,云去山依然。

  “河南拨了多少赈银?漕船你又拨了多少?”

  工部尚书何鳌怒声问道。

  宁致远淡淡开口:“无论是河南赈银,亦或漕船赈银皆有票拟批红,上面写多少,我就拨多少,何尚书何故有此一问?”

  这一句给何鳌怼得不轻。

  多少话如鲠在喉,被一个“公”字压下去!

  “陈公公,他说修漕船的银子拨得绝不对!”

  司礼监陈洪目视前方,似看何鳌,又似看何鳌头顶的两句题诗,实际来看,陈洪的视线没个着落,只看向一片虚无。

  何鳌喋喋不休,“只说一项!春漕翻了两艘大船,这款子是春天过得票拟,春时运木容易,是春时的数。而现在是冬天,河道早冻上了,沿途损耗更多,你还批出春天的数?陈公公,若他批的是春时的款子,绝做不成此事!因春时的款子没多一文钱,对的严丝合缝。若他是用新的款目,则是不经过内阁私挪库银!”

  工部尚书何鳌少有说了这么多话,刘天和在心中暗忖:不知来时句词被他提前背了几遍。

  永寿宫一片寂静。

  见陈公公不应,何鳌抬高嗓音再唤一声,

  “陈公公!”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皱眉,“宁尚书不是说了吗?各类款子都有票拟,你去查就是了,在这说什么!”

  何鳌一怔:“可冬时的...”

  “何尚书说的话好奇怪,”陈洪露出森白的牙齿,“像是巴不得给漕船拨款子的事做不成,宁尚书,你是照着春时票拟拨的吗?”

  “回陈公公,正是。”

  “可是!”

  何鳌没完没了执着追问,陈洪抬起手烦躁地往下压了压,工部二品堂官立刻闭嘴。在这一刻,让众人恍然意识到,这位平时亲近和煦的公公,乃是权倾朝野的内相!

  “宁尚书若是按春时票拟拨的便没有问题。那是批过红的款子,若实际需要不足,再议再补就是了,重要的是,把万岁爷的事办好。明年春漕前补上这两艘漕船。”

  咚!咚!咚!

  铜磬狂暴的连敲三下。

  陈洪顿时泄了声势,紧闭嘴唇,躬身向夏言行了一礼。

  众人皆望向首辅夏言。

  几声铜磬,夏言摸清了嘉靖的心思:“如陈公公所言,既是票拟批红过得,那便没什么问题。无论河南赈银不够,还是造漕船的钱不够,再议再补就是,我们是公议,凡事要合规矩办事。”

  “夏阁老。”

  “天和,你说。”

  刘天和清了清嗓子:“河南赈灾并非朝中拨下款子便万事大吉,九州万方俱是陛下臣子,赈济灾民才是要务。河南周围各省,粮价飞涨,平时能买三石粮食的钱如今只能买一石,内阁议出的赈灾款子是以平价购粮,市易时要让河南衙门止住有人居货囤奇,平易粮价,不使天灾引出人祸。”

  铛!

  柔幔后的铜磬悠然响起。

  众人听出了这一声后的满意。

  陈洪讨好道:“刘尚书此为公忠体国之言。”

  翟銮跟着点头:“第一件事便是赈灾,不该引到别处,赈济灾民是重中之重。”说着,唰唰提笔写得极快,当场拟出一道票拟,“夏阁老,将此谕发给河南、山东、陕西的臬台,您看如何?”

  夏言接过,这份邸报写得滴水不漏。

  “陈公公,麻烦批红了。”

  “好!”秉笔太监陈洪绕出几案,亲自取走夏言手中的拟文,从翠玉笔架子上擎起朱笔,正要往下批红...

  “拿来给朕。”

  嘉靖浑厚舒畅的嗓音传来。

  “是,万岁爷。”

  陈洪立刻停住,捧着朱笔和拟文,躬身走入柔幔内,再出来时,陈洪把批红交给夏言,

  上面是个大大的勾。

  夏言在心中冷笑两声,没做言语。

  “第二件事,是户部官员弹劾宁致远,说的是宁致远挪用库银,库银的事已经说清楚了,宁致远是合规办事....”

  夏言边说着,礼部尚书严嵩不自觉将视线落在摆齐的三道奏本上,几位阁员是踩着刻漏房叫牌声一起走入宫内的,来之前,这三道折子就摆在这儿,

  谁摆的?

  方才次辅翟銮把三件事掉了个个,可中间的折子一直是那一件,

  户部官员弹劾宁致远。

  这可是大有深意。

  “...若把两项款子对齐,那户部官员弹劾本部堂官的事便立不住了。”

  眼看夏言要给此事盖棺定论。

  严嵩急着看了何鳌一眼,何鳌如霜打的茄子,那狂暴的铜磬声还没在他耳边散去呢。

  “夏阁老,宁尚书这笔银子是从哪拨的,还没说清楚呢。”见何鳌指望不上,严嵩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顶。

  严嵩此言当不当、正不正,何鳌惊讶的看向严嵩。

  刘天和不满道:“既知道是户部拨的款子,何必再问?”

  “知道是户部拨出的款子才更要问!因我大明朝无私账,凡事都讲一个公字,公论下有公账,公账若没问题,有何不能看的?况且,六部官员合册的事有夏阁老带头做,更不该分什么你们部、我们部。”

  不等夏言等人开口,何鳌忙补上:“对,对,我就这意思!”

  弹劾宁致远的户部主事何时中是何鳌的亲侄子,上阵父子兵,恨不得一枪头搠中宁致远,若此时不上,何时中倒了,怎可能不连累何鳌?

  宁致远到底年轻,养心功夫没修到位,本就压制心火,见何鳌死抓着不放,厉声怒喝:“户部没有工部太仆寺、礼部的鸿胪寺,还能从哪走账?无非是国库!你们要看,我大可拿给你们看,莫要扯到六部合册上!按照严大人的说法,六部既然合册,你们礼、工两部也把衙门的账册拿来一起看吧!”

  何鳌哑住。

  谁家没点见不得人的事啊。

  严嵩老神在在道:“自然要拿。明日内阁例会,我便把礼部的账册拿来,老夫不怕一笔一笔的对。”

  “好!”宁致远嘴里喷火,“何尚书你呢?!”

  何鳌心虚的提振声音:“我也能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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