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
不仅仅因嘉靖贪财,也因明朝制度最初的设置,所以让全国的财政事无巨细交给皇帝处理。
嘉靖看过两道折子,一道是来自浙江,一道来自甘肃,再抬头时,见夏言还站在那,嘉靖心中喜悦,对身旁侍立的太监呵道,
“还不去给夏阁老搬櫈?”
太监躬着身子取来一个木櫈,夏言回道:“谢陛下赐座。”
“爱卿快坐。”等着说完这句话后,嘉靖方接着低头看去。
夏言世代军户,哪怕前半辈子荒废在科举上,身体依然承袭了父辈,年过六旬,在木櫈上坐得笔直。
嘉靖都不禁偷瞄了两眼。
言为世范,行为世则。
以“身、言、书、判”的选官标准看夏言,挑不出一点缺处,仿佛是从如麒麟阁、云烟阁画中走出来的臣子,符合世人对能臣的所有想象。
夏言目视前方,耳朵听着嘉靖。
有奏札放在桌上,则意味着嘉靖还要再看几遍。若有扔到榻上的,则是拿走的意思,至于是原路打回,还是扔给司礼监封存,或是交给内阁票拟...那就要下面人自己揣摩了。
“唉。”嘉靖把一道题本扔到榻上,夏言视线看过去,嘉靖叹道,“朕事必亲躬,还要户部有何用?”
借着这空,夏言才看到在御榻边上竖置着几个大柜,大柜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这些柜上挂着十三道牌子,对应一十三省,牌子下是高矮不一的计册。
夏言直言道:“大明财政也不全由户部管着。”
“哦?”嘉靖问道,“爱卿这是何意?”
“一国财政可分京城和地方,在京城又分宫内和外廷,宫内的钱户部管不到,外廷的钱也不全由户部管。陛下,户部的钱要走公账,人人可查,哪怕是今天要想查到洪武几几年的户部开销,仍然能查到。
但要想找到哪一年的内廷花销,一张纸都没有。”
外廷的钱是大明的钱。
内廷的钱是皇帝的钱。
两道系统泾渭分明。
不过,不要以为内廷的常规花销就少了,宫内皇后妃嫔的丝锦首饰全要内帑承担,再有十二监二十四衙门下辖的糕点子、酱、醢、书、制衣等厂,拢共拢共要豢养的工匠有一万上下,这又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并且宫内还要承担一部分的军费。
注意,这些款子是每年都要花的常制款子,再遇到嘉靖开心的时候,花的只会更多。
皇城内的内承运库和广惠库如轰鸣冒烟的机器,终日不停运转,仍难以承担如此巨大的开销。
嘉靖对夏言的直谏一笑而过,吟了首诗,“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元稹的诗,除了他别人写不出这味。爱卿,你是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啊。”
夏言确实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每当嘉靖说些云里雾里的话时,夏言就心生厌烦,有话也不想说了。
第八十六章:君以此兴
夏言上下两瓣嘴扎得如闭口葫芦。
这些话夏言说过不知多少遍,从嘉靖新政时便说,一直说到现在。开口说提笔写,夏言自己都有些说烦了,嘉靖却装作头一回听。
“喵!”
摆在宫内西侧大屏风的紫檀大案下钻出一只胖橘猫,胖橘猫挪动身子在毡毯上蹭,因被喂的太胖,蹭半天才蹭到白云铜火盆旁烤火,嘉靖满眼喜欢,看最受宠臣子都没用过这么温柔的眼神。
夏言上半身不动声色向后躲了躲,这点动静也逃不过嘉靖的视线。
“爱卿,你怕猫?”
“回陛下,臣不怕猫。”
嘉靖笑容一僵,对着胖橘猫道:“大桔,去夏阁老那儿,那儿暖和,去去去。”
胖橘猫又懒又馋,好不容易挪到热乎地方,于是不听主人使唤,眯着眼昏昏欲睡,嘉靖的话半点没入耳。
胖橘猫对待嘉靖冷淡,嘉靖反而不恼,起身去火盆旁抱起橘猫。橘猫不满的“喵”了一声,嘉靖讨好道:“朕抱着你不是更暖和?”
嘉靖爱猫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类似场面夏言也没少看,可这一次夏言眼中现出思索,看一眼猫,又看一眼嘉靖,然后再看一眼猫。
嘉靖抱着胖橘背对夏言,
“爱卿,这么看朕做什么?”
夏言急智道:“臣在看猫。”
“你不是不喜欢猫吗?”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臣想知道,猫哪值得喜欢。”
闻言,嘉靖颇热情道:“朕嘴上说爱卿体悟不到,等会叫猫儿房给你送几只,不出几天,爱卿便离不开猫儿了。”
“喵!”胖橘猫被嘉靖搂得烦,挣脱跳走,动作极灵活,趴回白云铜火盆旁蓄窝。
嘉靖意犹未尽的拍拍手,
回身望向夏言,“宫内的账的确算不到户部头上,可宫外的账如何算不到他们头上呢?”
夏言想着:你非要我说,我也不差这一次了。
正要开口,太监入宫道:“陛下,宁尚书在外候着呢。”
“啊,让他进来吧。”
“是。”
嘉靖脚步踢踏走回案前,方坐定,户部尚书宁致远走入宫内,打了一揖:“臣宁致远参见陛下。”
“你坐。”见宁致远不敢坐,嘉靖给他指了个地,“挨着夏阁老坐。”
宁致远闷头应声,小太监适时拿去木櫈,贴着夏言放下,宁致远坐在木櫈。
嘉靖似乎对自己的安排颇为满意,视线来回在夏言和宁致远身上扫,笑道:“一个天官,一个地官,好。”随后笑容一敛,“你二人知道朕找你们来为的是何事吗?”
二臣皆是沉默。
除非是仙家,才能猜到嘉靖要干什么。
“臣只知道,陛下所召绝不是为公议。”
夏言淡淡开口。
把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同时召见宫内实在不合时宜,要是把夏、宁二臣当作阁员看,那就更不合适了,因涉及到票拟批红,若为公论,阁员们要全部在场。
“哈哈哈哈,朕有夏阁老,目明耳聪!朕懂规矩,召你们来自然不是为了公议。”
户部尚书宁致远忍不住用余光审视坐在身旁的夏言。
本来,宁致远因李如圭一层的关系,对夏言极为敬重。
秋时那场内阁例会宁致远信任夏言,把足够搅起风雨的前任户部尚书王杲所书交给了夏言,寄希望于夏言匡清寰宇,叫朝政为之一清。日盼夜盼,王杲的书信迟迟没被夏言递出。
宁致远觉察出不对,去找夏言要这书信,夏言只说弄丢了,自此事后,宁致远便看轻夏言。
但,夏言敢如此回怼嘉靖,秉公直言,又叫宁致远看不明白了。
宁致远在心中自问:夏言,你到底是何人?
“夏阁老是个直人啊。”嘉靖当啷来一句,宁致远忙正过头,眼观鼻鼻观心,“朕身边曲阿之人如过江之鲫,直人就这么一个,有夏阁老在...朕安心。朕找你们来,是要把一道折子递给你们票拟,这不算违背祖制吧。”
夏言回道:“若只是让臣把折子带回内阁议,自然不算。”
“嗯,你们拟个票拟,上个揭帖给朕。”
嘉靖把榻上的折子往边上一推,小太监立马传递给夏言拿着。夏言草草看了一眼,骑缝处压着封套缄口,压盖南直隶的印,但具体是南直隶哪个部门发的就不知道了。因只要涉及钱的事,上到首辅,下到县令,谁都能给京中发文。
又是钱出了岔子?
嘉靖达到目的后便不留二臣,夏、宁二臣出仁寿宫,不搭一语,宁致远叫住夏言,
“夏阁老!”
“致远,你有事?”夏言站定。
二人在几月前的内阁例会上,连眼神都不对一下,阁员们全知道怎么回事,这算是自宁致远没要来王杲书信后二人第一次私下谈话。
宁致远走到夏言身前,“还请夏阁老将此道奏本交给本官保管,明日再由本官带到内阁去。”
“好,”夏言朝仁寿宫丹墀上立在门前的小太监望了一眼,让了让身子,好让他看得清楚,把南直隶这道没开封的折子交给宁致远,宁致远一把拿过,转身离开。
夏言望着宁致远的背影摇摇头。
......
月落日升
“东家?东家?”
鄢懋卿砸吧着嘴,嘴上说着梦话:“这酒香,这酒真香啊~”
“东家!”小厮摇了摇鄢懋卿。
鄢懋卿两腿猛蹬,浑身抽搐,腾一下坐起,满眼茫然看向周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断片好一会,眼中现出恐惧。
这他娘的是在宣德楼!
“东家,该结账了。”
鄢懋卿匆匆朝槅窗看了一眼,槅窗是关着的,他本就喝得腿软,冲不到窗便就得被拦下,而且还是在二楼,摔死了还好,摔断胳膊腿可咋办?
小厮笑道:“东家,就后头的槅窗开着,您看。”
鄢懋卿怔怔看过去。
“您要是没钱,顺着那儿一跳,噗通一声就落进会通河里了,如果您水性好,准找不到您。”
“谁说我没钱了?狗眼看人低。结账!”鄢懋卿正了正腰上攒钱买的玉带,好闪瞎小厮的狗眼。小厮果然瞄向腰间,是嵌着一颗祖母绿的玉带,小厮真想带鄢懋卿去三楼看看,正中就摆着个嵌几十颗祖母绿的鎏金宣德炉。
“一共是一千五百两,看在郝爷的面子上,算您一千二百两。”
“多少?!”鄢懋卿心肝抽动疼了一下,“吃的是龙肝凤髓?吃了一千二百两?!不是说席面按五两银子算吗?我可数着呢!最多二百五十两!”
“您还喝酒了呢。给您上的是一坛二十两的竹叶青,您看看眼下喝了多少。再说了,好酒孬酒您这么大官还能喝不出来?”
小厮也是个挖窟窿抠蛆的坏种,郝师爷的话没让他完全放心,他怕以后在场的谁再来宣德楼,喝出来是最便宜的桂花酿,特意往里面兑水,叫他们再也找不到这味儿。
除非像吴承恩那般整日喝好酒的狗大户,不然,真分不出是兑水的桂花酿。
把严嵩、鄢懋卿这等奸臣拉到市井,保不准就被哪个三教九流的坑了,更何况现在的鄢懋卿还没练出本事。
鄢懋卿喃喃道:“昨,昨晚那酒是不错。”
“那不就得了!您吃好喝好,总不能赖账吧!”小厮语气不耐烦,正巧二楼来了位巡城的员外郎,也是宣德楼常客,小厮回头招呼,“黄大人您来了!快坐快坐!”
鄢懋卿急得猫爪挠心,生怕在同僚面前掉了面子,要是知道自己吃白食,以后咋混得下去?
小厮伺候黄大人落座后,回头又瞪鄢懋卿一眼,鄢懋卿心中苦涩,脸上却看不出一点,招呼小厮过来:“来,我和你说说话。”
“爷,我要收钱结账,哪来的功夫和您说闲话,要不看您是郝爷的年友,我早叫人了!”
“郝仁总来这?”鄢懋卿终于注意到话里的“郝爷”,压低嗓子问道,“他做牙行这么有钱?”
“可不!”小厮与有荣焉,“棋盘街上数十家牙行,郝爷家不是最大的,但什么都收什么都卖!别的牙行可没这气魄!”
鄢懋卿心中大震,“你不是骗我吧。”
“骗你做什么?你随便打个人打听打听就是。黄大人!您认识郝爷吧!”小厮转头问向员外郎。
黄大人肥头大耳,竖起大拇指,“街上谁不认识郝爷啊!怎么,这人要找郝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