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胖子扯开嘴皮,有一颗牙被崩断了。
一众工部官员哗然,
“哎呦!”
“真把牙咯掉了!”
“是啊!”
严胖子哼了一声:“要不你们以为呢?要我说,这官当得啊...没劲!”
严胖子几句话好似石子落进鸡窝,值房内官员七嘴八舌叫嚷起来。
“还真是!我不如去种地了!最起码有口饭吃。”
“你知道什么?咱大明官员,不比书读得好,不比官做得好。”
“那比什么啊?”
这人拉了个长音:“还能是什么,抗饿呗!”
哗!
值房内瞬间炸出一片笑声!
严胖子笑得浑身肥肉抖颤,摇着手指指向说话那人,憋了好半天,才竖起大拇指道,
“圣人之言!”
“德球,你说咱为何就不发俸米呢,秋过了就是冬,难不成要捱到冬天?”
严胖子为人处世溜光水滑,一点挑不出毛病,平时出手阔绰,带着大伙去了几趟春水楼,严胖子地位飙升,俨然成为工部小官们的主心骨。
一众官员纷纷看向严世蕃,最重要的是,人家有个入阁的堂官老爹,谁都卖他几分面子。
严世蕃手拿描金鸟骨折扇,用扇柄伸进盘领内,挠了挠后背痒处,不紧不慢道,
“户部没钱呗。”
“没钱?我看是就不给咱们批!”
工部官员对户部心中早有龃龉,怎么看他们怎么不顺眼,不过不发俸这事是所有京官全不发,并非刻意针对工部,但谁让现在是在工部值房,谁还管这些?一股脑把账全算在户部头上。
严世蕃正要开口说什么。
有个营缮司小曹气喘吁吁跑进来,
“严主事!您在这呢!出大事了!”
值房瞬间一静。
严世蕃生出不好的预感。
“出什么事了?慢点说。”
“哎呦!”营缮司小曹拍腿道,“户部要发俸了!”
“发俸是好事啊?你跟死了爹一样是咋回事?”
另一个工部四品官员呵骂道,牵扯起一片笑声。
小曹面如纸白,众人瞅着不对劲,笑声“噶”一下噎在嗓子眼里。
“是,是是是,是要用漆、碳折俸。”
值房似滚油一般,先沉了会,再咕咚咕咚往上冒泡,随后油锅啪一下炸开。
“用漆、碳折?!漆能吃!还是碳能吃?!”
“咱们不领!闹闹他们!”
“对!这次发漆、碳,轮到下次是不是薅把草就算发俸了?!”
“定是户部呈的折子,叫内阁通过了!”
一提到内阁,众工部官员不约而同看向严世蕃。
被数十道视线盯着,自诩脸皮厚的严世蕃也有些难堪。
“严主事,您说怎么办?”
严世蕃这主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品秩不过区区六品,朝廷折发官俸严世蕃能怎么办?
不过,在场官员心知肚明,这话问的是啥意思。
第一,
你爹是阁员,又是一部堂官,咱们屁股坐在一起,你也是当官的,怎么能议过这个折子呢?
第二,
严胖子品秩虽小,权力却大。营缮司管着皇木仓、木仓、琉璃房几个大库,“漆”是木作宫殿的要紧物资,归营缮司管着,也就是说,户部没经严世蕃同意,直接把漆料调走发俸了。
严世蕃也在这担着干系呢!
严胖子在心中骂翻了天,好事不想着老子,偏门邪火还能撩到老子身上!
营缮司小曹气道:“还能怎么办?!把漆料抢回来!”
“住口!”严胖子暴喝一声。
手下小曹不敢置信的看向自家太爷。
“严,严大人...”
严世蕃身边顷刻清出一个空儿来。
方才插科打诨的工部官员们,眼中纷纷流露疏离。
严胖子漂泊了几个衙门,一来到工部,才明白什么叫肥差。这个说吏部牛,那个说户部牛,要严胖子说,哪个都不如工部!严胖子想在工部做成工部尚书入阁,自然离不开工部官员的支持,要不谁家钱多烧的天天请别人逛窑子?
眼看着要人心尽失,
严胖子皱眉道:“抢?抢还有理吗?身为大明官员,什么都要寻个‘理’字办事,你是土匪啊!说抢就抢?!”
周围官员眼神放缓。
小曹连连称是:“您说怎么办!我听您的!”
“我们都听你的!”
“干不干?!”
“户部欺负人欺负到份上了!”
“你一句话我们全去闹!”
严世蕃嗓子被心火撩得发干,值房外又走进一人,竟然是工部右侍郎!
工部右侍郎皱眉扫过一众官员,
“离着二里地都能听到你们吵,有什么好吵的?”
官员们不敢吱声。
工部右侍郎视线定在严世蕃身上,
“德球,何大人找你,你去一趟。”
严世蕃心里咯噔一下。
暗骂何鳌太他娘损!
胖脸不动声色,
“知道了,田侍郎。我这就去。”
“嗯。”右侍郎转身离开,临走还警告一句,“下午散班休沐,你们该回家回家,该去领俸领俸,可不许闹事。”
这一句,谁听不出言外之意?
“德球,何大人找你怕是准备和户部对着干!我们跟你一起去!”
“走!”
严世蕃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表情,提了提朝服,把描金骨扇“啪”得一声打开,
“谁也不必和我去,我一人去尚且有理,能为同僚发声,吾辈万死不辞!”
说着,打一拱。
值房内官员无不被严世蕃的意气感动。
严世蕃留下一个伟岸的背影,众人不自觉跟上,严世蕃叫住众人,
“不必跟着我。”
在众官员崇敬的视线下,严世蕃走上甬道,向正堂而去。
本来严世蕃还是踱步而行,越走越快,嘴里嘟囔着,
“何鳌你个老王八!有事让把你爷爷往前推!你不敢得罪宁致远,让你爷爷来?”
严世蕃撅着肥腚,从槅墙探出头,见府院正门被几人把守,跺脚痛骂几句,只能回身找路。
严胖子何其聪明,早看出这事不对了。
闹?
你们是闹户部还是闹谁呢?
“严大人!”
正想着,严世蕃被营缮司小曹撞了个正着。
严世蕃皱眉道:“不是叫你在值房等着吗?”
小曹义愤填膺:“您去和不义斗争,怎能落了属下?!”
严世蕃瞅着眼前的宫墙,得有一个半人高,思定主意,把描金扇往腰间一插,像提小鸡仔儿一样揽过小曹,低声道,
“我和你说,工部府院正门被人堵住了。”
“是户部的人!”小曹气得咬牙切齿,“我和他们拼了!”
“别拼。”
“为,为何不拼?”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们打到咱们门口,是不是碍着咱们事了?咱此时出去找他们骂架,正落了下乘。你想想,户部的人都来工部了,那户部呢?”
小曹反应一会,憬然叫嚷:“户部空了!”
严胖子抛出去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来,把我弄出去,我今天直捣黄龙!”
“好!”
小曹重重点头,靠住宫墙蹲下身子。严世蕃一点不客气,抬脚踩在小曹肩膀上,小曹哪受得了这个份量,严世蕃一着力,小曹两腿瞬间打起摆子。
严世蕃费力伸手,发现够不着顶,
“再上一点,再上一点!”